《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1、第 1 章 “太好了

　　「规则已制定完毕，十秒钟后开启第一次夜间行动，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望着屏幕上的信息，
　　张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忽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方才广播响起时那种刺骨的恐慌，好像一瞬间就消散了，空旷的六号车厢里唯有一片虚无笼罩着她。

　　「10」

　　广播开始倒数。

　　「9」

　　她一步一步向后退。

　　「8」

　　小腿肚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7」

　　她回头看。

　　「6」

　　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座椅边缘。

　　「5」

　　站了许久，也该坐下了。

　　「4」

　　膝盖弯下去的同时，她下意识把帆布袋搂紧了些。里面那本硬壳笔记本硌在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硬邦邦的，顶得她有些不舒服。

　　「3」

　　那里面记着一些事。
　　她不太愿意想起的事。

　　「2」

　　一如硬壳边缘硌在胸口产生的钝痛。

　　「1」

　　那种钝钝的痛感，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却刚刚好让她没办法彻底忽略。

　　「0」

　　灯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张薇抬手抚上胸口，心跳比她预想中平稳得多。

　　也许是因为半小时前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黑暗，这一次少了周围的尖叫和哭喊，她反而能腾出精力去思考，半个小时前在这趟地铁上发生的一切。

　　早上7点，晚上8点。

　　每天她都会乘坐两次二号线，日复一日，如复制粘贴般，重复了几乎三年。

　　这一次不过才堪堪早上十点，她就坐上了回程的地铁。

　　原因无他，她被辞退了。

　　经理把她叫进办公室，说公司要开源节流，会计助理有两个，对比下来，他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更大的价值。

　　而在她身上，没有。

　　张薇不置可否。

　　但也知道，她无可辩驳。

　　因为不等她开口，经理就以要开会为由，让她离开了办公室。

　　三年的工位，一个旧帆布袋就装完了。

　　站在公司楼下，她仰头望了望那栋楼。印象里它没这么高的，可这会儿抬眼望去，却觉得它高得不像话。

　　高到她一眼望不到顶，高到她在这待了三年，至今都没有探究过32楼以上的风景究竟如何。

　　脖子有些发酸，张薇低下了头。

　　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咬咬牙选择奢侈一次叫个车，现在大概已经回到出租屋里了，尽管它又老又破。

　　可惜，如果只是如果。

　　现在，自己已经坐上这趟诡异的地铁，和另外八个人一起，被拖进一场莫名其妙的狼人游戏。

　　灯还没亮。

　　狼人还在行动。

　　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浓稠的黑暗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张薇突然好奇，第一个被刀的会是谁。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那个女人。

　　从上地铁起就站在她旁边，一身精致的职业套装，一头齐肩短发整齐利落，手腕上挎着只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手提包。

　　一副典型的成功人士模样，
　　一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模样。

　　是在第一次黑暗结束后，所有人都慌作一团，只有她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的冷静模样。

　　狼人应该会先杀她吧？张薇想。

　　张薇想，应该是的。
　　头顶的扬声器传来叮咚一声。

　　灯亮了。

　　白光打下来的瞬间，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呼吸在那一秒停了半拍，又慢慢恢复了节奏。

　　车厢前方的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请所有玩家前往三号车厢汇合。」

　　没有通知昨夜的情况，张薇有些意外，但没有多犹豫，连撑着座椅边的栏杆站起来，脚步有点发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刚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喊她：

　　“等一下。”

　　她回头。

　　一个男人正朝她小跑过来。

　　那张脸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在她记忆里流转了很久。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越跑越近，直到停在她面前，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张薇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下意识撇开了。

　　她当然记得。

　　他的模样从高中起好似从来没变过，刚上车那会儿她就认出来了。

　　但话到嘴边，还是故意拖长了尾音，装出疑惑的口气：“你是…”

　　看男生眼里浮起一点期待，张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满足。

　　这感觉汹涌地推着她，将那个萦绕了她高中三年的名字，喊了出来。

　　“杨政骞，对吧？”

　　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杨政骞嘴角一咧。

　　张薇记得这个笑，高中那会儿她总拉着朋友假装去小卖部，然后路过高三办公室，远远看他跟别人说话，看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少年时期，她总畅想，这个笑容会不会有哪一天会对自己绽放，却没曾想三年来都没实现的愿望，却在多年以后，在这趟地铁上实现了。

　　“没想到你会记得，”杨政骞摸摸后颈，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早认不出我了。”

　　张薇心里微微一动。

　　杨政骞比她大一届，成绩好，长得又出挑，在学生里是那种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的存在。她能认出他很正常，可他主动过来打招呼，倒真让她有些意外。

　　毕竟两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唯一一次说上话的契机，大概就是高二那年。

　　“我也没想到…”她低头推了推眼镜，“学长你会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杨政骞语气很自然，“你让我一直印象很深。”

　　两人原是并肩走着，听到这话，张薇脚步顿了一下。

　　她努力回想起高二那年。

　　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想，那段记忆都像是被落上了一层灰，怎么擦都看不清轮廓。

　　“怎么了？”杨政骞回头问她。

　　“没事，”她摇摇头，跟上他的步子，“就是觉得…在这种地方碰到，挺奇妙的。”

　　“是啊，”杨政骞也轻声叹了口气，“要不是在做梦的话，那还真是够神奇的。”

　　说完，他想到什么，偏头问。

　　“你玩过狼人杀吗？”

　　张薇摇头。

　　狼人杀这个游戏，她只在上大学时听过，却从没有接触过。

　　从小到大，她的消遣不多。

　　仅限于看小说还有电视剧。

　　因为不用出门，不用跟人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能躲进别人的故事里，做一次主人翁。

　　杨政骞表情认真，“那待会儿小心点。别轻易信别人说的话，不管是自称预言家还是好人，都多留个心眼。”

　　张薇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抬头看他。

　　“那…我能信你吗？”

　　杨政骞眉梢微动，原本严肃的神情忽然像有一束暖洋洋的阳光，打在他上扬的嘴角。

　　“如果你是好人的话，就请相信我吧。”

　　他眼里那股笃定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张薇心里的不安，倏忽间就散了大半。

　　会赢的，她想。

　　他们一定会一起赢的。

　　两人走到三号车厢时，其他人已经聚齐了。

　　车厢左侧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将脸埋在中年长发女人的怀里，而女人搂着孩子，紧贴着身旁满脸凝重的男人。

　　在他们对侧，一个戴着老花镜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缩在座椅边缘，双手抓扶着栏杆，脸上的皱纹堆得看不清表情。

　　穿着绿色毛衣裙的漂亮女人与穿黑色西装的精英男人一左一右占据着车门，两人也都低着头，教张薇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唯有那个羽绒服袖口沾了大片油污的短寸中年大叔，焦躁地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手不停地抓挠头发。

　　张薇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中间扫过去。

　　那个短发女人坐在座椅正中央，双臂环胸，目光正正好朝她这边看过来。

　　张薇几乎是下意识逃开了那双眼睛。

　　那双沉沉的，好似能把人扒开的眼睛。

　　她干咽了一下，环顾四周。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开口。

　　那安静本身，却已经清清楚楚地把一件事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可张薇从来不是那个能坦然站出来，让所有人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的人。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那个从小到大都站在人群中心的人来做。

　　“太好了，昨晚是平安夜。”
　　身旁传来杨政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