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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apitel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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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年晨起去了一趟康复中心,回家后有条不紊地收拾院子,看书,练琴,做饭洗澡。饭后,本想再按照计划去画画,下肢处一阵痛意袭来。
他抖着指尖,拨动电动轮椅的触控板,缓慢到了沙发边,双手撑着扶手,把自己移动到沙发里。
闭上眼,后背放松,陷进柔软的沙发背,努力放松下来。
幻肢痛又隐约开始了。
他已经消失的小腿在疼。
说来还真是玩笑一般,没了双腿的人,最大的痛楚,竟然不是来自于残留的肢体,而是已经空荡的缺失。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即便装上假肢,穿上长裤,伪装得一如常人,他就是没有那两截肢体了,身体偏执地用折磨人的疼痛告诉他,它们似乎依旧存在,并且无休止地疼痛着。
陈槿年额头上有些许细密的冷汗,指节紧紧抠住轮椅的扶手,身体绷直,勉力用意识强迫自己小口地一呼一吸。
即便家里没有别人,他依旧不想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模样。
昨天会面结束后,陆康屿留下他,告知帮忙联系的康复师介绍人唐雪霁其实是他的女朋友,但因为家里的反对不能在一起。
他说,他希望陈槿年能帮他关照一下唐雪霁。
陈槿年指节紧紧扣住,不知是因为陆康屿的话,还是因为腿部的幻肢痛。
他不至于听不出言外之意,没有一个残废,更能让人放心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把“女朋友”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不过是不足为虑罢了。
出事这么久,他早该习惯了。
别人的生活,他拒绝插手。
唐雪霁。
陈槿年默念这个名字,一些微微不适的记忆浮现心头。
忽然,门铃响起。
陈槿年皱了皱眉,操纵着轮椅往外走。
门被拉开,哗啦一声,门外懒散倚在墙上的女人站起身,一片紫色裙角滑入视线——
“槿年哥,我是唐雪霁——好久不见。”
门槛上,日光倾泻下来,笼罩着一道薄薄的倩影,阳光在她雪亮的肌肤上流淌,荡漾开朦胧的光圈,最后,随着她腰肢的扭动,最后一缕光晕在她小巧的肩窝打了一个漩,彻底被影子挡住。
陈槿年这才看清门外人的样貌。
大波浪卷,浓妆红唇,味道强烈的香水味,艳紫色裙子紧紧包裹住身体的曲线,以及那双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娇媚却又睥睨的眼睛。
她一点也没变。
还是这样张扬跋扈。
女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一路往下,直直盯住他的腿。
腿部的刺痛越来越强烈,后背一阵阵冷汗,几乎难以伪装。
陈槿年微闭双眸,忍受着疼痛,缓缓吐出两个冷淡的字。
“有事?”
门外,女人斜斜倚着墙,挑了挑眉:
“槿年哥,你还记得我吗?”
哥。
咬字的方式带着她身上独特的婉转和轻浮,格外醒目。
他当然记得她,而且,印象不浅。
毕竟,就算是从前,也很难说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唐雪霁打量着陈槿年,目光几乎是赤裸,更像是一头豹子在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的猎物。
他坐在轮椅上,大概是穿了假肢,一身西装整齐,看不出截肢的痕迹,和记忆里的区别,似乎也只是矮下去一截。
硬挺熨贴的西装顺着宽阔的肩线一路而下,挺阔的面料下隐约也能看出男人宽阔的胸和劲瘦的腰,背头整齐,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眼睛深邃又淡漠。
好英俊的脸。
只可惜……腿有点问题。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是雪山之下一汪平静深蓝的湖,不容任何轻浮。
唐雪霁越发兴奋,越是这样,她便越想试一试。
试一试,和他,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看着陈槿年冷峻的面容,她的好胜心被挑起,忍不住开始想象,这样一个人,如果是躺在床上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良久,陈槿年目光微移,表情克制疏离:
“唐小姐?”
“槿年哥,陆康屿没有告诉你吗?我来应聘康复训练师。”
陈槿年放在轮椅上的手微微收紧:
“我收到的消息,似乎是麻烦唐小姐帮我介绍。”
“所以,我介绍自己来喽,槿年哥,你瞧不上我吗?”
陈槿年微微蹙眉,半晌,微微后退:
“你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继续叫我叔叔。”
唐雪霁挑了挑眉,看他流畅地操纵轮椅转身,然后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摇着腰肢跟上,悄悄吐吐舌头,忽然觉得,他像是童话里那种遭遇大难后性情古怪的神秘人。
院子里收拾得很漂亮整齐,草坪上放了遮阳伞和桌椅,倘若不曾见过主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极其热爱生活、性情温柔热情的人的家。
陈槿年却在门前止住,挺直的背脊对着身后的唐雪霁:
“家里不见客,请你在外面稍坐。”
唐雪霁伸出的腿晃了晃,甜甜笑道:“槿年哥,那我在那边椅子上等你哦。”
过了一会,陈槿年端着一盘茶具出来,盘子不小,放着茶壶和茶杯,从屋子门口到草坪上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好,路面平整,他一举一动稳稳当当,沉着冷静,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如从前一般。
灾难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唐雪霁看他快走近,眼睛一动,立刻站起,朝他走过去,忽略男人绷紧的手臂,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的手背,端住盘子:
“我来就好,好香啊,你还会泡茶啊,这么厉害。”
盘子却被紧紧握住,主人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唐雪霁脸上的笑有些凝固,垂眸一看,就见陈槿年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有些冷锐的意味深长:
“唐小姐,你是客人,请坐。”
唐雪霁乖巧收手,不忘用指尖轻轻擦过陈槿年手背。
陈槿年倒茶,有条不紊地端给唐雪霁,快速切入正题:
“抱歉,我希望康复师可以是一名男性,如果你可以帮忙,我会支付介绍费。我需要上.门.服.务,工作难度不大,每天我会先去康复中心,回家后,需要帮忙做一些肌力和关节活动训练,每天一小时,双休,可以按次结算,也可以按月,如果需要合同,五险一金也可以商量,可以算进公司员工系统里,工资如果按次,按照资质六百到一千一次。”
唐雪霁捧着脸,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转,低头,雪白的小桌下,陈槿年的黑皮鞋锃亮,西裤脚笔直。
她抿唇,鞋尖轻轻蹭着陈槿年的裤脚,抬头,欲拒还迎地望着他。
男人的面容却依旧冷峻,被她看得久了,似乎还生出微微的疑惑和恼怒。
“唐小姐,如果你不方便....”
糟了,忘了他没有腿了。
“槿年哥。”
唐雪霁勾起嘴角,语调婉转:
“你身边,应该不缺人吧?”
“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这么大个院子,只有你一个人,不说不方便,也总得有人陪着你吧?我什么都能干,考虑考虑我呗,怎么样?”
唐雪霁往前倾着身子,故意露出胸前的洁白,发丝若有若无扫过陈槿年的掌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陈槿年皱眉,收回手,退后一些,声音冷而平:
“唐小姐,我这里似乎不需要你帮忙,请你离开。”
唐雪霁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被拒绝了。
她长得漂亮,又会来事,从小到大,很少被男人拒绝。
面对陈槿年的时候,她几乎是势在必得,毕竟,她在他面前,年轻,健康,活泼,她以为他不可能不心动。
看来,没这么容易啊。
“槿年哥,你在说什么误会不误会的呀?你想多了,我就是看你这么大个院子,也没有人干活,你什么都自己来,很不方便呀,如果我来当你的康复师,帮你浇花割草,都可以呀。”
陈槿年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灰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似乎在思索自己是不是误解了她,半晌回答:
“我只需要康复师做好本职工作就足够。”
真难搞啊。
唐雪霁眼睛一转,下一秒,眼里已经有泪光:
“槿年哥……不……陈叔叔……我……”
她声音哽咽,陈槿年一愣,指尖扣在一起。
“槿年哥,我想你应该知道,毕竟……那年我爸跳楼后,我妈重病,所有人都生怕我们找他们借钱,没有任何人愿意接触我家,只有你,明明交情不深,还来看望我妈,帮我们交医药费……”
她抬起眼,看着对面男人拧起的眉头:
“我真的……特别感激你……”
陈槿年低头,缓缓,从桌边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没看她: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只是举手之劳,不必介怀,更不用回报我什么。”
唐雪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不够,还不够。
“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你不知道,我这次来,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我……”
“唐小姐,你这样,反倒是给我添麻烦。”
陈槿年淡淡补充。
唐雪霁敛下双目。
最厉害的谎言,往往掺杂七分真话。
“我……我知道,反正,我这个样子,也报答不了你什么。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陈叔叔……”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甚至伴随着喘不上气的抽噎,院子里的静谧被打破,树枝上的鸟振动翅膀哗啦啦飞走。
陈槿年目光停在树梢,微微皱眉,没出声。
“对不起……我需要钱,我赚的太少了,我就是想,我知道你人很善良,如果我能为你工作,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多一点工资……高于市场价就行……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是在利用你的善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唐雪霁眼睛通红,低垂着,似乎因为说了真话而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
她坦诚,来这里工作,目的是为了得到金钱。
这一次,陈槿年缓缓抬眼疑惑看着她。
许久,他又递过去一张纸巾。
“你长大了,要承担生存的压力,利用身边的资源,无可厚非。”
“我能力有限,不能送佛送到西,单作为你的长辈,力所能及的,我可以答应你。”
他是在安慰她?看来,很吃苦肉计啊。
唐雪霁接过纸巾,似乎很惊喜:
“真的吗……你……你不怪我吗?”
陈槿年眉头依旧紧拧: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来这里上班。”
唐雪霁还没来得及继续拍马屁,就听男人冷冷补充:
“另外,请你时刻谨记我们之间是雇佣关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