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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牡丹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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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白日里,气候是十分宜人的,天清气朗,微风习习,除了偶尔袭来的阵雨,和注意太阳落山了要添衣预防早晚的突然降温,并没有什么困扰人的地方。这也是做园艺活的好日子。
只除了,这个在干活的人是温无缺。
中午,清瘦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的人,穿着和容鸢体感温度差距极大的一身行头,正蹲在一排花朵日渐枯萎的风信子旁,用园艺铲,手法熟练地挖着小坑。
容鸢今日充分认识到,自己对小温总持有的技能开发不足10%。
今天这顿早饭剩余的时间,比她预想中来得轻松。
她们默契地找了一个新话题,边吃容鸢煎的松饼,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温无缺很给面子,足足吃了半份松饼。
早饭过后,容鸢打发温无缺去休息。明显还在犯困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到长条沙发上,搂着同样是刚吃完早饭的比格犬,开始上下眼皮打架。
容鸢见了,准备丢一人一狗在家,自己去一趟附近的家居建材连锁零售店,购买一点种子和建材。
她已经往院子的泥土里拌入堆肥,整好地几天了,现在每天一早放十四去院子里上厕所,都能闻到那两片棕土地现散发出的芬芳。
那两片地,就像一张质感上乘的白纸,诱惑着人往上面留下创作的墨迹。可惜容鸢不是个出色的画手,并且还是个园艺菜鸟,调研什么植物好养活好打理,查了几天还没下决心。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作用,减药后每晚都要经历的噩梦时段,她梦见了18年前刚搬来的时候,李筠全副武装,在院子里洒草籽,边洒边跟她说“黑麦草很好养活”。
容鸢根本不确定,这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不过她决定把这个当作自己的答案,今天就去买种子回来,把空太久的地填满。
她兼职时间自由,今天也没约诊疗,又有温无缺帮她看着十四,正是动手做点园艺活的好时机。
结果她手刚放在车库门的门把手上,原本盘卧在温无缺肚子上的比格犬“呜”地一声,往温无缺肚子上一蹬就跳下沙发,跑到五斗橱边,抬起前爪扒拉着中层的抽屉,示意容鸢忘了带上它。
“我得给李十四减肥了,她好重。”躺在沙发上的人捂着肚子,虚弱地说。
“十四的体态和体重都很标准。”容鸢一边拉开放狗衣服的抽屉,给十四找外套,一边反驳道,“也许只是因为十四挂的狗牌太重了。”
温无缺扶着沙发靠背坐起来,定定看着十四脖子上的项圈,半晌才评价道:“市政厅的牌子真丑。”
十四1月下旬结束了居家隔离,考虑到容鸢的治疗周期还很长,Lance提醒了容鸢,并带上二人的证件及授权书等材料,代为去了趟市政厅,给十四补上了本地的“户口”。
当时还出了个小插曲,Lance喜欢十四,更喜欢温无的厨艺,温无缺还没回国的时候,她经常拉着雀过来蹭饭,顺便看狗。
有一天谈起,等十四居家结束之后,容鸢应该开始带十四出门的问题,Lancel就随口问温无缺,为什么要给十四申请居家隔离,按理说十四的疫苗注射情况和年龄,只要身份证件和检查报告齐全,可以申请直接入境。
温无缺头疼地说,11月带十四去做狂犬病血清检查,当时血液检测报告中的抗体滴度是不合格的,相识的兽医说,抗体检测结果很趋近于合格线了,不达标可能涉及多方因素,比如疫苗质量不佳,十四本身的免疫反应不足,或者抽取时机不当。兽医建议她给十四加强免疫,或者多换几家实验室,多测几次看看。
温无缺认为十四着急过来见容鸢,又刚经历了狗生初潮,肯定经不起那么多检查,所以采取了委托国外律师递交相关材料,以居家隔离、定期检查报告和承诺有必要会加强针的形式,与这边的疾控达成协议,确保十四入境后不用隔离。
旁听了温无缺为十四申请入境隔离豁免的过程后,雀偷偷问容鸢:“你女朋友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嗯,我也怀疑过。”容鸢凝视着站在岛台后面,穿着围裙,挥着锅铲,在对Lance大倒苦水的人,哭笑不得地说。
这个插曲,导致Lance一直为十四揪心,生怕最终检查还是不合格,“小可怜”还要多挨一针狂犬病疫苗。她说这话的时候,温无缺已经回国加班去了,不然容鸢怀疑,温无缺听了,一定会抗议Lance给十四取的昵称。
还好最终十四的几次检查报告都是合格的,加上温无缺带来的,十四在中国的疫苗接种证明————时效清晰、带公章、与十四的芯片编号一致、公证过的英文翻译件————Lance顺利在市政厅为十四争取到了本地的狗证。
本地的狗证是一枚铝制的小牌子,简单印了年限和证件编号这些信息,容鸢把这枚狗证挂在了温无缺给十四买的铜质大狗牌旁边————温无缺第二次过来的时候给换成了金的————加上这个项圈本身是皮质的,还镶了碎钻,从重量上来说,确实也很“贵重”。
温无缺显然不觉得这重量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十四是小女孩,小女孩就是需要足够的金子去“压邪”才能保平安。
“你看她小时候,把寒香寻家都拆了,还动不动给我惹麻烦,现在多稳重!这都是金子的作用!金子把她小时候中的邪压制住了!”温无缺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你看起来不信这个习俗。”容鸢平静地拆穿她,说。
温无缺不以为意,爽快承认,说:“我是不信啊,不过既然寓意好,我又打得起金牌,给十四配上是应该的。”
于是这背面刻了中英双语,写了十四的详细信息和走失联系方式的牌子,就这么留下来了。狗证和狗牌都是预防狗狗走失的突发情况的,属于不可预测事件,因此容鸢见十四能适应脖子上的重量,除了帮十四洗澡的时候,就不摘这个项圈了。
她每次带十四出门,就得撩开沉甸甸的金牌,和旁边毫无存在感的狗证,给十四系好衣服,再套上胸背,扣上牵引绳。
温无缺上回来的时候,除了把铜牌换成更有份量的金牌,还带来了很多用羊毛线手工编织的毛衣,和昨天温无缺从行李箱里掏出的一大包手工缝制的狗外套一样,都是上次温无缺在视频里得意洋洋向她介绍的“老妈”做的。这个被寒江寻喊“龟奶奶”的老人,这回还为十四纳了好几套小布鞋。
温无缺的意思是,给十四做衣服,也给了老妈的亲女儿,那个真正的“盈盈”一些崭新的灵感。那个龟盈盈好像打算开发一些给宠物定制服装的业务,小部分走外贸渠道销售先试试水,大部分还是内销。
一向无条件支持女儿创业的龟奶奶更来劲了,拿十四试水,做了不少特别复古的款式花色————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现在中青年人群中,流行给家里宠物穿一些“土里土气”的老衣服。
这个决定,据说惹那只叫元宝的三花猫不高兴了,家里的母女俩天天给一只没见过的狗做衣服,让猫吃醋了。它会偷偷把龟奶奶没及时收好的毛线球或是碎布藏起来,以此抗议。
还是据说,这元宝打小也不爱穿衣服,最多接受围个小围脖。从小姑娘变成现在猫界的小老太太,元宝依旧倔犟地不爱穿衣服。所以并非它的人类偏心,而是人类尝试过给它做衣服,被它轻易脱掉了。
索性元宝的抗议活动也没什么危害,龟奶奶便继续眼下这样,得空就设计点猫狗能穿的衣服,再亲手编织或是缝制出来,攒多了一次性寄给寒香寻,还是由寒香寻给温无缺。
老人家事业不知道第几春的结果,就是温无缺扛回来的这个五斗橱快不够装了。
容鸢抱着十四坐进SUV的副驾驶时,温无缺条件反射就去给她系安全带,同时也提了这件事,说等等要去再去买个古董柜。
“别买了。”容鸢揉着十四的耳朵,说。
“拿手机软件量过了,现在柜子旁边的空间够的。”温无缺立马抛出自己的理由。
“我知道空间够,我也量过。我打算买种子的时候,顺便去建材区那边买点木头,我自己打一个吧。”容鸢则说,“我可以刻一点你觉得喜欢的花纹。”
容鸢说这话的时候,温无缺在倒车,视线很自然地朝她右侧瞥了。但容鸢知道温无缺趁着看倒车镜,还看了自己的旧工作台。
她常常在这个工作台上帮李守节做科学作业,更多的时候这个工作台是她自己做些手工艺的地方,她在这里捣鼓木雕、电路板、机关玩具、一些小机械模型。
这个爱好,是唯一没有马上被父亲们变现成申请大学的工具的,只因它更多的作用体现在她进入大学以后————容鸢的硕士导师在学校里建了一个俱乐部,研究中国战国时期的思想家墨子的著作,同时研究中式榫卯结构在多领域的应用,包括还原《墨子》中提及的器械。
她还是个大一新鲜人就因着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一直跟着导师做项目,直到读博的时候她出于自身的理念选择换了一个导师。
“我打算给院子里的空地都种上黑麦草,这样十四玩起来也比较开心。”容鸢解释了此行的目的。
“只买草种吗?”温无缺将车开到大路上,看了眼中控屏幕确认导航路线,随口问她。
“目前一定要买的就是草种,还有买一些木材回来打柜子。我整理院子的时候,特意查了下,爸爸留下来的常春藤和风信子对十四来说是有毒的,好在她暂时还没有啃食过,为防万一,打柜子的余料,我会用来给做个格兰,把外围的那圈风信子和常春藤格开。”容鸢补充道。
“为什么不直接铲掉?”温无缺好奇地问。
“一开始是想全部铲掉。”容鸢顿了顿,低头抚摸着十四身上的小外套,想起温无缺视频电话里的龟奶奶一家人,做出了决定,说,“那个院子以前一直是爸爸管的,爸爸不让我们插手。爸爸回国后,就没人打理了。阿爸原来还会定期叫人除一下杂草,后面也不做了。
“四……不对,五年前,弟弟发消息给我们,说爸爸自杀了。阿爸受不住打击,精神失常了,他让人把院子里原来的草皮毁了,差一点就要直接铲除风信子和常春藤了,被我阻止了。为此,阿爸打了我。虽然清醒过来后他很后悔,但我知道他已经不会变回去了。
“我留着那些风信子,是因为爸爸回去后的九年,我一直和阿爸相依为命,阿爸一直假装这个家还正常,他一个人也能照顾好我。可我内心知道这不正常,我只是不忍心说破。最有生命力的草坪反而经不起荒芜,没人打理的风信子竟然还一年一年开花,哪怕越开越少了。
“我想,常春藤还会返青,风信子还会开花,那春天就还会来,所以我不想铲掉它们。”
容鸢曾经跟温无缺说过自己家的一些事,但从不曾涉及到最难堪的这部分。她猜,寒香寻既然跟温无缺说过一些自己的情况,温无缺可能已经知道了。
“再种点牡丹吧,”温无缺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情况,建议道,“风信子和常春藤,修剪掉坏枝,明年会更漂亮。就是只有风信子的话,春天没走,它花期就过了。补种上牡丹,风信子的花期过了牡丹刚好接上,春天就长了。而且你们这儿的气候,加上你家院子南向,适合种牡丹。”
“我不会挑花苗。”容鸢没有反对,坦白了唯一的问题。本地气候确实适合种牡丹花,很多人家里有种,雀和导师就有,所以她知道牡丹花不是买种子,是要买花苗。
“我亲爱的大老板,你还不知道你多幸运,”温无缺马上用朗诵话剧台词一般的调调说,“挑花苗就交给我吧,我可是牡丹专家。”
容鸢不知道温无缺还会挑这个,但她觉得温无缺说得不对,她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她们去的店铺,是全球有名的连锁店,主要销售五金和建材,但也有园艺区,会售卖齐全的园艺工具,还卖一些种子和小苗。买东西十分方便。
缺点就是种子和小苗都是由统一渠道进货,质量一般,不比找种子公司买的,没有针对本地气候和土壤条件选育、改良过。
是以温无缺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挑选品种的空间,像模像样地检查了下牡丹苗是否健康,就直接选了七株。
温无缺浏览着货架上的商品,又提议道:“说起来,要不是肥料味道挺大的,你那个院子拿去种点生菜啥的也挺好,你反正经常吃‘草’。不过算了,我受不了那个味道,我们别省这钱。种点葱啥的吧,省不了钱也能省事。”
“能种?”容鸢确认道。她突然想起了,慕容延钊和李筠离婚前,也说要种点香辛料,只是最后都没种。
“能,这点我还是会的。弄点香葱,薄荷,罗勒,百里香……对了,再种点迷迭香。狗不喜欢那个味道,种你的围栏旁边,双重保险。”温无缺正牵着十四,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十四仿佛听懂了,还在她脚边,懵懂地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
“种这么多?”容鸢惊讶了,温无缺这是真打算在她家院子里弄一个香料角。
“香辛料能自己种的自己种,做饭用到的时候就很方便。老妈经常这么说的。”温无缺透露了知识来源。
按温无缺接下来介绍的,龟奶奶那个自建房的后院不仅辟了块地种了点韭菜、小白菜,还搭了藤架种上了丝瓜、番茄和茄子之类的,当地盛产的大蒜、大葱、生姜这些也有安排。
龟奶奶平时很喜欢带着元宝在她的小型综合种植园里忙碌,哪怕是温无缺难得上门一次,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日课,直接拉着温无缺一起干。
温无缺复健后第一次默默拐去龟奶奶家时,为了整个地,腰差点闪了。
晚上人都睡了,元宝就是小菜园的忠实保安,村里人没有锁门的习惯,院子里也不放值钱的东西,互偷瓜果倒是时有发生。而在龟家因为有元宝盯着,没有丢过菜。
“老妈说,自己种健康,想不起来今晚吃什么,还能看看地里有什么。”温无缺跟容鸢闲聊着,在距离风信子一定距离的地方,沿着院墙的平行轨迹,也挖了一列大小合适的土坑。
这块地容鸢前几天提前测过排水和酸碱度了,适宜种植。前两天刚好还下过一场雨,土壤湿润程度也没问题。
温无缺挖坑前,还颇为专业地,摘了右手的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掂了点土,搓了搓,确认了土壤的状态。
温无缺的嘴和她的脑子一样闲不住,在把牡丹花苗连着根系团,从临时容器往坑里移植的时候,还招呼容鸢过来看。
房间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外侧有一排缘廊,不算宽敞,摆放下锯木架是足够的。容鸢往两个锯木架上搭了一块胶合板,在缘廊上做了个简单的临时工作台。
温无缺喊人的时候,容鸢正在工作台上,俯身用铅笔和钢尺,在实木板上画出五斗橱底板的大致边线,听到温无缺喊她,便把工具丢在板子上,走过去看情况。
“坑比根系团宽2倍差不多了,不要埋太深,你看根茎上这点白白的,就是芽点,埋到这里差不多了,超过花苗不能呼吸,会无法开花————说起来,今年也是开不了,这个时间种,有点晚了,等明年吧。”温无缺比划着,移栽好了第一株幼苗。
温无缺把第二株幼苗递给容鸢,让她上手试试。
温无缺把坑都给挖好了,容鸢实际要做的也就是把小苗移进坑里,再填埋到一定的深度。她边将幼苗栽下,边问:“你很喜欢牡丹吗?”
容鸢知道温无缺有大房子大露台,有专门的园丁打理花园,有喜欢的鲜花品种很正常,但懂得怎么自己种就有那么一点奇怪了,温无缺看起来不像喜欢自己动手的人,毕竟园艺活又脏又累。
“我妈喜欢。”温无缺的视线落在容鸢手上,观察着容鸢移栽的动作,说,“你有两个爸爸,我也有两个爸爸。后一个存在的目的,就是不让我变私生女,可以进温家的族谱。我以前和妈妈、老妈还有这个爸住朝西的房间。有个露台,但是在西向的露台上种什么都不好活,牡丹尤其是。我之前说,她一直盼着我来你这留学,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里适合种牡丹。”
“可是你没有选择留学。”容鸢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却过于朦胧无法确定。
“只是想要牡丹活得好,没必要漂洋过海。搬到最好的房间去,不就行了吗?”温无缺抬眼,笑了,说,“我选择换房间,那样更快。就是没想到,快的是别的东西。”
若是原来,她一定选择不去听温无缺话中的隐喻。她知道的关于温无缺的事,足够让她放弃了。
容鸢将土小心填回自己亲手移栽了幼苗的坑里,放下园艺铲,转而摘下自己的,和温无缺的劳保手套,然后以掌心相贴的方式,紧紧握住了温无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