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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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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信的邀约来得比容鸢想象中快,她生日后没几天,这人就迫不及待发来短信了。短信措辞恳切,末尾直接附上了餐厅的名字和桌号。
容鸢本来以为,石守信既然是由于轻微胃出血,被上级要求静养的,在家待不住,跑去跑道上龟速转圈,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按说最近应当忌口的人,竟然约她在外头吃。
短信是下午4点前发来的,临近金明池的员工“晚餐”时间。加上石守信给的地址又离金明池不远,足够容鸢趁这时间,出去吃个便饭,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容鸢跟宋九直接知会了一声,就换衣服出门了。
石守信定下来的餐厅,是那种典型的闹市区旁窄巷里的小店,装修风格偏向西式,菜单上主要是时下流行的中西融合菜式,勉强算一种私房菜馆风格。
下午4点多,餐馆里没有别桌顾客,这边店里的员工也在抓紧提前吃晚饭,在门口迎客的服务员提示她可以桌面扫码点餐后,便回去吃饭了。
容鸢进店后,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位子。
石守信看样子已经等她有一会儿了,还什么都没点,面前就放着一杯水。
“石叔,久等。”容鸢生硬地打了个招呼。
石守信摇摇头,说:“我也刚到。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点?”说罢,他抬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餐桌一角贴着的二维码,准备开始点餐。
“不用,我请您吃吧。”容鸢忙也掏出手机,用微信的扫码功能去读取二维码。
两个人的手机轻轻撞在了一起,容鸢扫了眼手机屏幕上刚加载出的点餐界面,改口说:“或者这样,我们别抢着请客了,各点各的吧?”
她这阵子主要在前厅做接待工作,通过暗中观察顾客的言行,也学习了不少。
金明池的来宾群里,是不会出现石守信这个级别的公职人员的,但架不住公职人员总有近亲,偶尔一两次,她也是会遇到像石贞那样的人,被同辈宴请,来金明池尝个新鲜。
她因此知道,在国内,像石守信这样的职位,私下同他人吃饭,要慎而又慎。他的亲属对此也要十分注意,有一点利益往来的饭局都是不能应下的。
“那各点各的吧,改天你有空的时候,再来我家里吃顿便饭,你婶婶厨艺很好的。”石守信明显也松了口气。
她们前后脚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菜,再直接点了手机支付买单,算是完成了AA制。
容鸢这个时间还不饿,随便点了个蟹黄包和一小份例汤,结账之后便放下了手机,率先开口了。
“石叔知道,我还有个弟弟吧?”容鸢决定先确认这事。
容鸢之前猜测过,她家地址有很大可能,是石守信泄露给李守节的。但上次在跑道上,她听石守信的意思,这人原来没查探过她隐私。
石守信是慕容延钊的旧友,具体怎么个旧法,怎么认识的,容鸢没问过,她只知道对方比自己这位养父小上十几岁,出身在国内一个很传统的家庭。二者相识的时间在李筠和慕容延钊相爱之前。
石守信刚工作,就早早结婚生子了。刚结婚的时候,他隔年还会带着妻子和儿子出国探亲,就住在他们的旧家旁边。
石守信就是那时候和李筠认识的,容鸢和石贞那点幼年玩伴交情,也是当时顺带的。
只不过,那段时间是没有李守节参与其中的。
刚好就是以容鸢要上中学为契机,慕容延钊和李筠卖掉了旧房子,搬到了现在那个社区。
同时在国内这边,石守信工作上熬出头了,开始一路升迁,为了专心仕途,他便不再出国了。
在容鸢被朱鱼带回国疗养半年后,她接到了石守信的电话,才知道原来石守信并不曾和慕容延钊断过联系。
石守信听了容鸢的问题,只是双手拢着面前桌面上的水杯,语速缓慢地说:“李大哥意外过世的时候,按规矩,要先排除他杀因素。我是那个时候才见到守节的。他是重点嫌疑人,原则上,我们是要调查他的。”
“听您的意思,阿爸之前跟您提过他?”容鸢试探道。
“提过。李大哥带着守节,离婚回来。大哥知道守节亲生父亲那边,比较复杂,担心李大哥应付不来,暗中拜托过我,看能不能关照他们父子俩。”石守信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我能关照什么?奉公守法的人,我这儿是管不上的。我跟大哥说过,一辈子不用我关照,才是祝他们过得好。不成想,九年平平安安的日子过完,还是到我手上了。”
容鸢抓住了自己的那个水杯,捧到嘴边,强迫自己抿一小口温水,润一下唇,才放下杯子,说:“守节去年国庆前,突然找到了我家里,我当时以为是您泄露我地址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第一次我拒绝他道歉之后,他偷偷跟踪我了。我上周末见到他了,他现在,在爸爸的一个老朋友开的私人中医门诊当后勤,负责帮忙开车运货。”
“那他总算干了点正事。”石守信听到李守节曾经跟踪过容鸢,明显不悦,但很快便舒展紧缩的眉头,而且也没对容鸢已成过去时的指控表现出任何不满。
“去年守节的逼迫,让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忽略,它就能消失,这促使我出国回家。今年守节在学着改过自新,踏实生活,也启发我主动去了解真相。石叔,关于守节,您都调查到什么,我希望您告诉我。”容鸢诚恳地说。
石守信转着杯子,谨慎地问:“和大哥如今的情况有关吗?”
容鸢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清楚的,石守信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关怀她,约她出来,都是为了慕容延钊的事罢了。
“阿爸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专门的人照顾。我会跟他通电话,他现在人很平静。”容鸢尽量委婉地表达慕容延钊在疗养院的处境,察觉石守信面露哀戚之色,忙又补充道,“他会好起来的。”
很长一段时间,在容鸢心里,慕容延钊是一个高大俊朗,幽默又富有学者气质的父亲。
容鸢一直无法面对记忆中那个,眼神偏执,神色古怪,口说胡话,不允许她说话,甚至会直接动手殴打她,连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在丧失的人。
容鸢相信,石守信想要找回的旧友,不是这样的人,不会是这个占据了父亲身体的怪物。
毕竟石守信认识慕容延钊时,他要更年轻些,作为一个世界顶尖学府中,年轻的华裔教授,不曾低声下气地哄过生气的伴侣,也没有趴在地上,给牙牙学语的女儿当马骑,想必那时候,他的形象要更加意气风发些。
“虽然守节觉得,阿爸后来的遭遇,他说的话要负责任,可我知道不关他的事。”容鸢叹口气,将视线从石守信脸上移开,继续说,“他们在离开之前相伴超过20年,阿爸是理解爸爸的。守节说,爸爸主动选择自杀,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污名会连累阿爸和我。这话也许能让我相信,但不至于动摇阿爸那样经历过漫长学术生涯,在业内有不少成就的科学家。”
容鸢不好一直看着旁边,便垂眸盯着桌面。石守信听了她的话,开始用指尖拨弄着杯壁,转起了杯子。玻璃杯里仅剩的小半杯水,泛起了小小的水花。
“李大哥为了保全你们的学术名声,才自杀的。————原来守节那小子是这么跟你们转达这件事的?呵。”石守信很快收敛了话里讽刺的情绪,问,“既然守节和大哥的事没关系,大哥和李大哥之间有别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守节的事?”
“是不重要,但也是拼图的一部分。”容鸢坚持道。
石守信停止了转动杯子的动作,说:“罢了。原则上,这个事情我是不能说出来的。不过它毕竟和案子本身无关,而你又是李大哥的养女,你有权知情。我只希望,接下来说的事,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容鸢抬起头,看着石守信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石守信没有马上开始讲述。
餐馆后厨值班的厨师刚完成了订单,两个人停止谈话,让服务员先把菜摆好。
石守信点了份简单的粥,上来了他也没着急吃,等服务员走开了,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说话。
李筠和慕容延钊的爱情故事,曾经是容鸢幼时的睡前故事。她熟知他们相爱的每一个细节,但对他们爱情之外的部分,知之甚少。
李筠为了一个比自己大8岁的男人,留在了异国他乡,这让一心培养他的家族不肯接受,他被国内的亲戚从族谱除名,被单方面断了联系。
她仅了解到这里为止,今天石守信给她补上了前后的部分。
李家人不能接受李筠是这样的,是源于李筠和他那个年代,那个出身的很多同龄人一样,家族曾在特殊年代遭难,还耽误了其本人上学的年纪。
是以随着李筠懂事,李家好不容易摆脱窘境,又培养独子出国后,他们一心盼着他回来,报效祖国,光宗耀祖,传宗接代。
结果李筠一样都没有办到。
双方一直断联到,李筠离婚回国为止。
李筠带回来一个男孩,又在本地知名大学任教,手上有了前途光明的项目。一时间,他在亲人们眼中,像是浪子回头一般,又是那个出息的李家子了。
李守节坚持自己是李筠的儿子,李家人也没有怀疑,李筠见这样的默认能慰藉长辈,便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唯一的问题是,李守节的亲生父亲还在世,这个赌棍辗转发现了李守节的存在,开始勒索李筠。李守节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给自己编织,并曾用来攻击姐姐的,竟然是谎言。
容鸢猜测,这就是李守节后来试图用谎言,让自己和父亲愧疚的原因。
在李守节看来,留在国外的容鸢,明显顺风顺水,没有糟糕的家庭,没有无可救药的生父。这场离婚,没有改变容鸢的生活,和社会地位,却切切实实改变了李守节的。
“我们查到,李大哥确实长期在给守节的生父金钱援助,并安排守节的爷爷奶奶养老,他确实为了守节做了很多事。因为现场情况较为特殊,为了排除守节生父的纵火嫌疑,我们查过这条线。这件事后,守节不是李家亲孙的事暴露了,这小子不知道我和大哥的关系,不然估计也得到处乱说。”石守信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既然查到勒索存在?”容鸢颦起了眉头,不敢想象李筠回国后,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李筠从小就教她对抗一切不公平,她在学校和白人男生打架,李筠永远会冲去学校护短。
“是的,证据充分,那个男人进去了,算一算还有几年才出来。李守节到时候能不能真的摆脱他,还得看他自己。”石守信意味深长地说。
石守信可能担心容鸢问这些,是打算对李守节既往不咎,将来会和李父一样,帮助李守节,以至于被他背后那些血亲拖累。
不过,虽然那男人可恶,逼得李守节的生母有家回不得,客死异乡,逼得儿子的养父长期处于被勒索的阴影下,但按石守信的说法,从李筠的遗书看,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以让李筠自杀。
尽管经过调查,警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此案以自杀结案,这份遗书依然要作为重要证据,和尸检报告一起留档,石守信很抱歉地表示,他不能将之提供给容鸢。
这个结果容鸢倒是早猜到了。若能拿到遗书,李守节是不敢撒谎欺骗她们的。
话都说完了,石守信才开始吃变冷的粥,他吃得很慢,神色透着痛苦。
容鸢依然没有胃口,她没有动筷子,再度真诚道谢:“石叔,谢谢您。”
石守信放下调羹,用开玩笑的语气,抬眸看了她一眼,说:“我虽气守节欺骗你们,但有时候,我倒更能理解他。你留在大哥身边,大哥确实将你保护得很好。”
“嗯,我知道。”容鸢淡道。
“大哥的事,我也谢谢你告诉我。”石守信说罢,继续埋头喝粥。
以石守信多年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经验,想必能知道容鸢没说实话,他只是更愿意接受这个版本的答案罢了。
容鸢点的东西,最后还是被她尽数打包走,下班后又被她拎回了家。
按寒香寻的计划,容鸢将在下下周的周一,正式以主厨身份回归,所以这周开始,容鸢被要求进后厨包办金明池的员工午餐,并且在每天午饭时间后,在厨房稍微练习一遍,她和Paul合力研发的新菜单。
这个流程也是寒香寻计划的一部分,通过让容鸢包办员工午餐,她得以向不明真相的老同事们,证明她手艺真的进步了。至于这手艺如果在一般餐厅,够不够格做独当一面的大厨,并不重要。进步本身确实发生了就行。
容鸢熟悉寒香寻的手腕,只得乖乖遵命,不敢有异议。
容鸢停好了车,坐电梯回到家的时候,时间都快12点了。
今天下午容鸢去见了石守信的缘故,她自然没有按计划完成练习,所以晚上特意在后厨多加了1个小时班。
她提前跟温无缺说过情况,后者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个人能搞定李十四。
但容鸢老觉得不靠谱,回去的路上,心怀忐忑,在限速范围内将车速开到最快,生怕回去晚了,小温总可能撑不住。
还好打开家门,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比格犬窝在围栏里呼呼大睡,而温无缺趴在沙发上睡觉,早上特意盘起的金发已经被她无意间蹭得松松垮垮,有几缕从沙发边沿垂了下来。
容鸢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先去厨房区域,把打包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冷冻层,再走回了沙发那边。
温无缺确实累坏了,妆都没来得及卸,蹭得被她用来当枕头的沙发靠垫上满是印子。
而温无缺朝着睡的茶几上,被她们留下来的9朵玫瑰正好好插在玻璃花瓶里————花瓶是温无缺从公司带回来的————枝桠刚得到修剪,残枝和园艺剪刀都还放在一边。
“小温总?”容鸢蹲在温无缺面前,小心喊了一声。
“没电了,”温无缺原来并没有睡着,她抬了抬眼皮,便伸手搂过容鸢的脖子,把脸埋在了容鸢胸口,咕哝道,“让我充下电。今天跟老屁股们吵了一天,人都快吵虚了。”
于是温无缺满脸花掉的妆,就这么转移到了容鸢的衬衫上。
容鸢无奈地看着胸前贴着的金色脑袋,说:“很厉害了,你虚脱了还带十四上完厕所。”
“别提你宝贝女儿,气死我了都。我晚点跟你说。”温无缺控诉道。
“那你吃了吗?我打包了蟹黄包还有排骨汤。这个蟹黄包说很有特色,皮是魔芋粉做的,蟹黄也是用魔芋做的。”容鸢故意低头,附在她耳边说。
这一招对温无缺果然有效,她立马弹跳而起,正襟危坐,皱着脸问:“什么玩意儿?金明池改糟蹋中餐了?”
“你这话最好别让寒姐听到。”容鸢哭笑不得,屈起指节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石叔下午约我吃什么私房融合菜,我点的,不过没吃,一直放餐厅办公室的冰箱里冻着。既然你不困了,就去把妆卸了,冲个澡,今晚早点休息吧。我去把东西热一下,你洗完出来吃。”
“石守信请客?他就算不想被人抓作风奢靡的把柄,倒也不用请你吃这种鬼东西啊。”温无缺直言不讳地表达不满。
“AA的。我不想给他惹麻烦。他今天已经告诉我够多了。”容鸢一边解释着,一边从地上站起来,蹲久了腿麻。
“我猜,都是些我不能知道的事?”温无缺问。
“嗯,守节可能跟你说过一些,我不确定。”容鸢知道李守节曾经试图以向自己忏悔的名义,告诉自己一些事。
容鸢最后也没有听李守节的忏悔,反而是温无缺阴差阳错,被寒香寻安排去倾听了。
这事她俩之前聊过,容鸢知道,温无缺已经掌握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她选择不听。
“那你,现在找石守信主动了解这些事,代表……?”温无缺也从沙发上爬起来了,站在容鸢身前,看着她的眼睛,问。
“我想先从最客观的角度,了解这件事,整件事。”容鸢点点头,说,“上周看到守节,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准备好了。”
“包括李守节告诉我的那些话,你也准备好要听了?”温无缺眨巴着眼,认真说,“你知道的,丫头今天给我分享一个新的养生帖子,说两个人一起泡澡,可以让彼此更坦诚,有助于交流。”
温无缺的神情很认真,不像装的。
容鸢于是也不跟她开玩笑,而是问:“这话在浴室里说合适吗?”
“你想洗完澡说也行啊。只不过,我今天很累,而你更累,调查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最糟心了,要我说不如去给李十四铲屎。”温无缺一本正经地建议,“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浴室,我们好好泡个澡。我的经验告诉我,脑子过载的时候,先让皮囊放松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容鸢本来并不困,但被温无缺这么一说,也确实觉得全身疲乏,需要放松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看了看围栏,确认十四还在呼呼大睡,才朝温无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