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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苍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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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眼神能化成刀子杀人,那么萨姆的目光已经在可怜的守卫脖子上,来回磨了几趟。
守卫瘫坐在地,余光瞥到小偷的头栽在土里,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自己脖子,仿佛下一秒自己也要人头落地。
“是智械……在杀人,杀人了!”他先是自言自语,随后惊恐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恐惧达到顶端,全身血液一股脑涌上守卫心头。他手脚并用往后爬,奈何双腿软得不行,使不上力。
此番场景,在守卫心里是生死时速,而在萨姆眼里,是一只蜗牛一边在鬼哭狼嚎,一边在拼命蠕动,滑稽又吵闹。
可怜这个守卫性格本就胆小,为了维持生计,找了份看门的工作,还是看着人少的偏门,却在今天偏偏遇到了萨姆这个有机生命的活阎王。
恐惧击垮了守卫的精神,他瘫软在地,像石化了般,不再动弹。
萨姆慢慢上前,来到守卫身边。不变的机甲面部,让萨姆的情绪隐藏在深处,不向外人袒露半分。他的手刚伸向胆小的守卫,守卫就瞳孔涣散,直挺挺倒了下去。
萨姆有些不解,机械眼扫描倒地的守卫。没气了,被吓死了?
有机生命真是脆弱。
萨姆鄙夷地扫视四周,三具尸身以他为中心铺开,那小偷的头,不,杀人犯的头还在他脚边。萨姆看了一眼,发觉这颗头颅的样子真丑。
可能是油脂,也可能是血水,让黑黄的头发打结成块状,一些发梢还挂着黏糊的暗红色人体组织。头颅上最显眼的地方,还是那对爆凸的眼球,那里凝聚着它的主人最后的恐惧。
萨姆一脚踢开碍眼的东西,心里漫无目的地想:明明他只是取了一个人性命,怎么还附带两个人呢?
其实答案不重要,萨姆只是想让脑中那股奇怪的情绪散掉。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因为脖子断开处的碎骨还挂着神经丛,所以暗红的血,四溅开来,巧妙地与几具尸身呼应,形成一朵花儿的形状。
萨姆想起之前在荒野上拾起的黄色小花,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让他不免又想起流萤。
这时,烦躁感不知从何处蹦出来,萨姆有些生气,可又不清楚自己在气什么。其实潜意识里,他是知道的。
他伤害了人类,而他的机甲驾驶员总是却说他不要这么做。
宁静的清晨不再宁静。
哪怕云界主城已经有很多人出逃,城内仍有很多生活的居民。就连偏门这边,说是人少,但也是与城中心人数相较而言。
很快,有人从远处看到了烦躁的萨姆,并把这个消息上报给了会议府。
可消息传达后后,会议府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想一想,其实就能想明白。会议府有的不过是一些士兵,还是那句话,血肉之躯打得过钢铁之躯吗?
有人想明白了,心里就生出了绝望,只能默默紧闭大门和窗户,心里数着生命倒计时,或是期待智械杀人杀到自己时,杀累了,好让自己心跳多跳会儿。
在众人害怕的中心,萨姆的动作像是在垂着眼发呆,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吓死的守卫。
守卫一动不动,俨然是没了气。可萨姆的机械眼仍在扫描地上的人,过了几秒,他似乎有些吃惊——碍于萨姆面部固定,这份“吃惊”的表情,只能用“似乎”来修饰。
守卫高超的装死技术,差点骗过萨姆。现在,萨姆要戳穿他。
“智械!放开我的孩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气喘吁吁停在萨姆不远处。浑浊的眼,怒目圆瞪;瘦弱枯黄的双手,紧紧握着;她拼尽全力,朝萨姆怒吼。
萨姆猜到了老妇人的身份,一位母亲,一位想要在恐怖智械手上救下自己孩子的母亲。
她是抱着必死决心来的,对吧?毕竟萨姆可是智械,能够残忍扯下人类头颅的智械。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咬牙,眼泪没停,但眼里全是怒气。她又强调一遍:“放开我的孩子!”
萨姆脖子咔嚓一下转向老妇人。他的头没动,只有脖子动了,对人类而言,这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老妇人的身体瑟瑟发抖,年老如她,也从未真正见过智械,对智械的了解,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停留在读书时,教科书里血肉模糊的插画。
恐惧几乎占领了她的大脑,唯有爱子的情感仍在恐惧中□□。
萨姆又扫描起了老妇人,收集到的老妇人身体数据,这勾起了萨姆的好奇心。
从数据里可知,眼前的老妇人对他的害怕到达顶点,但奇怪的是,她依旧颤巍巍站在他面前,口里喊着要他交出那个“死了”的人类个体。
真是奇怪。
疑惑驱使萨姆像捻起一片软塌塌的云朵,捻起胆小守卫的后衣领,向上抖了抖。
萨姆的本意是想让叫醒这个装死的人类,这个动作,其实就是在学人类,类似人类看见同伴睡迷糊,于是伸手“啪叽”拍两下脸颊,把人从梦乡里捞回来。
可令萨姆没想到的是,突然刺啦一声,守卫后衣领的布料裂开。一声沉重的咚!守卫又落到地面,脸上砸出一片青紫。
萨姆冷静地想,这只是意外。可这场景在人类眼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暴力。
这个智械竟用两根手指就拎起一个成年男性,还把人往地上扔,太可怕了!
老妇人尖锐地嘶吼起来,整个人奔向萨姆。
萨姆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老妇人枯瘦的双手碰到他的皮肤。这个老妇人好像在推搡他,但这力道宛如风吹过一样轻。
萨姆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不仅有流萤带来的疑惑,还有这群人类带来的疑惑。
他不解流萤为什么总让他不要伤害有机生命?
从他的角度来说,是怕报复吗?可云界只是一个低级文明星球,对他构不成报复威胁;从流萤的角度来说,无外乎是与云界人类建立了情感链接,以及同情心作祟。
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与云界人类交好的人又不是他,他凭什么听流萤的话?
还有这些人类,尤其是老妇人。智械对她来说不是很危险吗?她怎么就直冲冲过来给他挠痒痒?
是要保护地上装死的人类个体?可那具年老的身体什么都保护不了。
这又让萨姆想到流萤,她也曾为那个会养花的人类女性抵挡伤害。
萨姆得出结论:流萤和这个老妇人一样不自量力,一样奇怪。
萨姆歪着脑袋思考,作为智械,一个新生的“婴孩”,他有着同话唠一样的好奇心。
现在,他好奇人类的行为,他想了解人类丰富的情感,这有助于他了解流萤的想法和行为逻辑。
这份好奇暂时压过反有机方程带来的杀欲。他的身体纹丝不动,静静看着老妇人拼命推他。
老妇人有些力竭,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机甲外壳的温度终于透过干瘪的皮肤,传到老妇人缓缓回过神的脑子。
她的面容出现一瞬僵硬,似乎反应过来面前的智械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老妇人双手哆嗦,虚虚后退几步,蹲下来,将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挡在孩子与萨姆之间。
萨姆凝视对面的两个人类,冷硬的机械眼中印出这对母子扭曲的倒影。
老妇人哀声请求:“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她双手对齐在胸前,全身哆嗦。
萨姆微微侧头,他知道,这是人类的一种请求手势。可他有一点不太明白,于是他问老妇人:“放过死人,有意义吗?”
老妇人一顿,许是没想到智械会说话,磕磕绊绊道:“求……求你,放过他。”
萨姆扫描着老妇人,她眼神飘忽、眉心拧紧、嘴唇打颤——得出结论:她既紧张,又表现出撒谎特征。
“你知道他在装死。”萨姆面无表情地说。
说完,躺在地上的人身体一抖,他醒了,但眼睛不愿睁开。
也许老妇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有装死的本领,只是靠装死蒙混过去的前提,是身体保持完整,要是像旁边杀人犯的尸体,装不装死就无所谓了。所以老妇人站出来,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保全自己的孩子。
萨姆的注意点不在这上面,而是发现那个胆小的守卫任由自己的母亲挡在他身前,认可母亲替他死的可能性。
这让萨姆对人类情感的好奇心减轻许多,导致反有机方程制造的汹涌杀意卷土重来。
萨姆抬起手,手的虎口对准依旧倒地装死的守卫。他要绕过老妇人,取了这人的性命。
刹那间,母亲的第六感告诉老妇人,她的孩子,生命即将终结。强烈的不安,让她浑浊的眼眶流出两行清澈的泪。
在萨姆要出手的一瞬间,云界主城的上空飞出一片乌泱泱、潮乎乎的黑云,像打翻的墨汁,一路淌到头顶。
地面上的眼睛全都看向那片“云”,面露惊讶之色。
萨姆比人类看得更远,他知道那不是云,而是一群有透明膜质翅膀、复眼大而突出的“苍蝇”。
那群“苍蝇”正气势汹汹朝萨姆的方向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