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向明月》蘅苏

3、好硬的命

　　“师妹当心！”
　　琅羲疾步上前。

　　崔妙常抄起身边的灯笼，手腕翻飞掠出残影，反手在空中一个转折，一指粗的灯笼杆打在箭矢上。

　　铁箭顺势歪斜，堪堪擦过羽涅颈侧，几缕青丝落地，箭镞深深没入了她身后的门板。

　　灯火一灭，三人位置便不可寻。

　　看着箭上震颤不止的尾羽，羽涅惊出一身冷汗，伸手摸了摸脖颈处。
　　琅羲着急地在她身上查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差点被要了命，气的羽涅迈出几步，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喝骂：“刍狗之徒，做档子见不得人的勾当，快快滚出来！”

　　一阵夜风掠过，漆黑的夜空下，无任何声响。

　　羽涅胸口起伏不止，竟然有人想要她的命，还有没有王法。

　　愤怒之余，她脑中一怔，兀然想起凉州县城遭劫之事。

　　观中只有琅羲和崔妙常会些武力，若真是那些亡命之徒，那就危险了。

　　未等她将猜测告知身后二人，观中响起一声惊叫：“哎哟，拜山佬！救命啊！”

　　“是刘婶的声音。”琅羲脸色骤变，抽出背上的长剑，“有强盗！”

　　“进去看看！”崔妙常说话的同时，向观内冲去。

　　羽涅与琅羲立即跟上。

　　才奔出几步，羽涅忽猛然刹住脚步，看向身后，若强盗是从后山打了进来，那前面方才射箭的是？

　　似在印证她心头冒出的答案，远处一阵火光乍现，映红了幽暗的夜空。刹那间铁蹄声犹如闷雷，夹杂着呼啸声，携排山倒海之势而来。

　　火红的天空下，羽涅瞳孔震惊，她瞧见距离她们数米远外，几个端坐在马上的暗影。

　　看起来像领头的那一个手拿角弓，蒙着面，正盯着她们。

　　“是敌军！”她高喊一声。

　　崔妙常与琅羲回头，二人面色皆是一紧。

　　浩大的声响惊醒了城内驻军，低沉浑厚的铜角声在怀远上空响起。

　　“不管了，先进去救人！”崔妙常拧眉，目光如刃。

　　灵宝观腹背受敌，羽涅等人无暇顾及别处，只能近水先救近火。

　　她三人刚一进观内，七八名盗匪持刀正从后院追杀而来，刀光霍霍间，刘婶与阿悔狼狈奔逃。

　　阿悔一边逃，一边抄起墙角放着的簸箕竹篮，横拦竖挡，跑在刘婶身后。

　　崔妙常见状从背部抽出青钢剑，一跃到群盗中。

　　琅羲接而跟上，师徒二人各有招式，招招不落空。

　　霎时，大殿前一片刀光剑影，打得人眼花缭乱，剑光凛然，武器铮鸣。

　　崔妙常跟琅羲剑锋没有直扫那群强盗要害之处，只打得对方无力还手，倒在地上无法再动弹。

　　羽涅躲着强盗，带着阿悔跟刘婶藏进了自己屋中。
　　他们三人都不会武功，这会儿躲起来才是要义，省得添麻烦。

　　阿悔进了屋子，抬脚欲向药房跑去。
　　羽涅一把拦住他，语气担忧且急促：“小师兄要去哪里？”

　　阿悔着急地一阵比划：“那郎君还在屋子里躺着，我得去救他。”

　　得知桓恂还未醒，羽涅瞥见院中有打不过崔妙常跟琅羲的贼寇，四处逃窜，有个正巧躲进了药房里。

　　无暇分神的崔妙常跟琅羲没看见这一幕。

　　瞅见此状，她脑子一转。
　　桓恂要是因意外死于萑苻之盗之手，那可就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念从心中起，她劝慰阿悔：“院里那伙贼人可是杀了人逃过来的，小师兄你又不会武功，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可我总不能看那郎君出事。”
　　“那我过去救他总可以。”
　　知道自己这位师兄执拗，她选择了个迂回的方法。

　　反正她一出去，情况就由她掌控。消磨点时间，借刀杀个人总没问题。

　　不由阿悔分说，她拿过桌上的匕首，开门前往药房而去。

　　院中已躺了几个强盗，羽涅溜着墙边，找了个夹角躲着。

　　大门外，怀远城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阵阵。

　　又是强盗，又是敌军，今晚可是让她见着乱世前是个甚么样子。同时，又加剧了她一定要去陇道买硝石制作火药的决心。

　　火药乃她未来生存的武器，战乱时没有自保的家伙，那跟案板上的鱼肉无异。

　　她边想着，边注视着药房的动静。
　　祈祷那个强盗已斩杀了桓恂。

　　约莫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院中打斗声停下，哀号声一声接着一声。

　　崔妙常喊她：“容丫头。”

　　“我在这儿师叔。”闻声，羽涅伸长手臂，从连廊边的夹角出来。

　　见那些强盗东倒西歪，躺了一地，羽涅顿时放下了半颗心。

　　崔妙常手中的剑没有收起，转头吩咐她：“去拿绳子，跟琅羲阿悔将这些匪徒绑起来。”

　　“是，师叔。”羽涅瞅了瞅那些嚎叫的贼寇，速度极快去仓房拿了粗麻绳过来。

　　不到十人，绑人的时候刘婶也出来帮忙，很快也就绑好。

　　想起这些人手上有血债，羽涅气不过，踢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贼人一脚。
　　那人恶狠狠地瞪她，言语凶残，说着要杀她的话。

　　纵然心里害怕，她面上还是蛮强横，怼道：“三清祖师在上，阎王爷都不会收你，想杀我，下辈子吧。”
　　“抽刀向弱者，简直畜生不如，别以为你瞪我，我就害怕你。”

　　“好了好了……”崔妙常不知这些人杀害了无辜百姓，她顾忌着异族军来犯之事，出声阻止：“先别管他们，眼下我们须防那些胡虏侵扰进观中。”

　　灵宝观位置特殊，他们要进城内，一定会经过他们这里。

　　崔妙常语速飞快，字字清晰的安排着：
　　“我去加固后门。”
　　“琅羲、阿悔，你二人速去加固前门。记得用铁链锁死门闩，再搬些重物抵住。”

　　“容丫头，你立刻去药房看看躺着的那个好着没，再清点些伤药，特别是金疮药和止血散，我送你们去地……”

　　“啊……！”未等崔妙常话说完，药房内响起一阵惨叫。

　　琅羲正要拔剑冲进去，只听门内响起了两声咳嗽，旋即，门被一把拽开。

　　烛火映照的布帘上，一道宽厚的身影明显，不知手里提溜了个甚么东西，身形不稳地走了出来。

　　随着帘子上的人影越来越大，羽涅呼吸暂滞，满怀希冀。

　　帘子被掀开，待看清门口的人影，她肉眼可见地泄了气，心中涌起失望。

　　只见药房门外站着的人，腰腹缠着的绷带已被渗出的血染红。其右手提溜着匪盗的衣领，领口下是鲜血淋漓伤口。

　　那么长的口子，人显然这会儿已经死了。

　　门口的人将断气的尸首往前一扔，重咳几声，环视着院中，眉眼皆是杀气：“你们…是何人？”

　　许是躺了一天一夜没说话，眼前人声音哑的像是干渴了百十来天。

　　“出家人。”崔妙常将剑负于身后，回道：“不过你刚扔的那个，加上绑着的这些，都乃匪盗。”

　　羽涅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内心念叨着，这桓恂真就命硬如此，跟个石头一样。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匪盗要取他性命时突然转醒。

　　这什么命啊这是。

　　崔妙常答完，对方挥起手中滴血的长刀，直指羽涅几人：“何人带我来的这里？”

　　“是我师叔师姐，还有小师兄救的你。”羽涅本就对这史书有名的大奸臣心生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你这人，不知报恩也就算了，干嘛拿剑指着人呐。”

　　“师妹…”琅羲拽了拽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扯了扯。

　　考虑到面前人的身份，琅羲略表歉意：“大人，我师妹年幼，说话语气冲了些，您莫要见怪。”

　　那人剑锋未动，眼中戒备也未解除：“你们…”他声音哑得厉害，“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羽涅懒得多废话，打算将意外看到腰牌的事情全盘托出。

　　不过，她话未出口，观门外忽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嘈杂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数名身着赭色左衽交领短袍的官兵，被追着一路逼到了大门内。
　　那装扮，一看就不是北邺人。

　　追上来的黑甲士兵声张势厉，双方眨眼交战在一处。崔妙常跟琅羲亦加入了战局。

　　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战火便烧进了观内。

　　眼见院中混乱成一团，人员杂乱又危险，羽涅忙拉着刘婶与阿悔躲到廊下。
　　几个异族兵瞥见他们几人手无寸铁，于是挥刀追撵。

　　刘婶慌不择路，不慎跌倒。
　　回身看见这一幕，羽涅拍了下大腿，想到影视剧中被追就会摔倒的情节，有种无奈又荒谬之感。

　　眼看那刀要抡在刘婶身上，她毫不犹豫返身跑回去，挺身挡在刘婶身前，下意识认命闭眼。

　　正当她准备接受迎面而来的利刃时，只觉耳边刮过一阵劲风，手臂被人一扯。

　　刚刚还在药房门口的人，闪身移动，精准拦下利刃，攫住了敌兵的脖颈。
　　羽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再睁眼时只见那具魁梧的身躯径直软软倒下。

　　解决完士兵，那人提刀欲继续砍杀下去。
　　他如此举动，羽涅心绪复杂，不知拦还是不拦，好歹他才救过自己。

　　她也搞不懂，杀人如麻，毫无道义的大恶人为何要救她？

　　但一想到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想到他后面会杀很多人，她牙一咬，宁愿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庭院内血腥气盖过了香火味，血水染红了大殿前的石阶。

　　被绑着的强盗有些也死在乱刀之下，有的想逃，也被敌人一并砍死，惨叫着栽倒在地。

　　院中厮杀正盛，喷溅的血珠落在西厢房窗户纸上。
　　东躲西藏，最后不得已停靠在廊柱后的羽涅跟阿悔三人，心惊胆战，气喘吁吁。

　　她再次瞥见重伤的他，不知是不是不想欠人情，又或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拿皇帝当傀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桓恂。年轻时期的他，或许并不那么恶，她还有那么点理由救他。

　　冒着头顶上的刀剑，她不顾危险跑到他身边，急切拽住他胳膊：“你不要命了？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柔然人进犯我北邺疆土，杀敌乃我职责。”
　　看他没想走的意思，羽涅当即没有话说。
　　她没料到，此刻的桓恂，还挺爱国。

　　恶战仍在继续，双方正打的胶着，方观门口传来一声高喊：“突利军俟斤已被擒，校尉有令，凡投降者，不杀，违抗命令者，皆斩！”

　　一声令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门外。

　　听闻敌将就擒，羽涅惊诧万分，这么短时间内，城中驻军就摆平柔然人了？

　　她看了看身边穿着黑色甲胄的北邺兵，暗自思索，难道是因为有援兵的缘故，所以才这么快结束战斗的么？

　　未及一个时辰便生擒敌酋，可见指挥这场战役的，定是位能人。

　　残存的十余名柔然官兵紧握弯刀，面面相觑。

　　猛不丁，羽涅身后，一名身高九尺的虬髯武士跳了出来。指着前来招安的头子厉声喝道：“俟斤大人骁勇绝伦，岂会轻易被擒？”

　　“定是尔等北邺鼠辈信口胡诌！”他鼓舞着其他人，“为柔然尽忠，死亦有何妨，弟兄们，我们不……”

　　一把横刀寒光闪现自门外破空而至，刀刃凛凛，裹着杀气擦过羽涅耳畔，倏然贯穿了柔然人的喉咙，携带着血腥钉入大殿前的廊柱。

　　柔然人未尽的话音被截断，双目怒睁，喉间血喷射了三尺远，冒着咕噜噜的气泡声，轰然后仰着倒下。

　　空气中寂若死灰。众人震惊之余，转头望向刀剑而来的方向。

　　烽火中，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举着火把的官兵们闻声往两边退开。

　　伴着一阵人影攒动，焰光交错间，暗夜中的人身影逐渐显现。

　　马背上的少年，勒着黑鬃骏马的脖子，踩着满地血污与残肢尸骸，昂首踏入观内。

　　羽涅悄悄顺着人缝望去，但见其身形高大，银冠束发，手里缠着缰绳，身着乌鎚甲不怒自威，背后箭袋里插着几支羽箭，周身透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来人生得极俊，其面丰神秀异，眸如寒潭深湛，说句龙章凤姿也不为过。

　　兴许是因长了张翩翩少年郎的脸，这样死气弥漫的场景，楞被他踏出了一股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

　　羽涅不禁赞叹，这气势，这身手，真乃人杰表。
　　同时又心想，北邺人才不是挺多，怎还会被桓恂那恶人搅得底朝天。

　　从观门进来的少年一路驱马向前，走至羽涅他们面前停下，好看的眉眼挂着笑意，居高临下的瞧了瞧她。

　　少年明明笑着，羽涅却总觉得，这人眼底冷的很，令她内心发寒。

　　民不能直视官，不想被抓住小辫子，她快速将目光移开。

　　瞥见身旁的人，她疑惑来人一个校尉，怎不下马给桓恂这个统帅行礼。

　　在她思绪不解中，却见身旁人拱手单膝跪地，言语恭敬地出声：“属下谢骋，参见统帅。”

　　羽涅：“？”
　　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