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6 值钱的破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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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加拉提走了，乔鲁诺又找了新的秘书。他们需要新的头脑，需要新的眼光。但不会再有人和布加拉提那样和他们如此亲昵——他们总是带着近乎谨慎的恭敬，对这位金发碧眼的掌权人不敢流露半点野心。乔鲁诺看起来温和，脸上挂着笑意，实际上手腕却格外狠辣，毕竟是mafia起家；和乔鲁诺做对的资本家似乎总是不得好，听说他身边的那位米斯达会帮他把脏活揽下来，杀死或者重伤那些和乔鲁诺政见不和的人。
米斯达年轻的时候很勇猛，或许就像他想的那样，他的女神一直在庇佑他。他受过伤、受过很重的伤，他的前胸、后背、大腿上全是弹孔和刀痕，可他依然活着，身体仍旧健朗。有人说他被上帝保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他的女神偏爱的，他的女神只会守护他。
但随着年龄渐长，他的腿脚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反应的速度也开始迟钝。底下的小子恭维他仍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但时间的流逝只有他自己知道——米斯达老了，岁月不会优待任何人。皱纹爬上他的脸，体温也不再和年轻人一样火热。他能听到自己转身时骨头发出的咯吱作响，也会因为熬一宿大夜而疲惫的两三天没有精神。有时候他会感到好奇，明明乔鲁诺没比他小两岁，可为什么这个男人不会感到累呢？
“我么？”乔鲁诺听到同伴的抱怨后转过头，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我也觉得自己该退休了，只不过继承人还没有选好，还要再等等。”
“你累了么，乔鲁诺？”他问他。
“…如果是别人问我我想我无法回答，但是米斯达你问我，我的回答是『是的，我累了』。”
“乔鲁诺。”
“嗯？”
“我也累了，”他合上报纸，站起来，“给我放个假吧，越长越好。”
他想出去看看了。
男人终于卸下他的poker face，不笑的老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慌乱，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孩子：“你打算去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报纸上说古巴风景不错，我打算去看看。”
说来好笑，从他们来到美国后，他几乎没再去过其他国家旅游，他们都被工作束缚住了。可米斯达是一个生性自由浪漫的意大利男人，现在，他可以遵循内心，好好出去逛逛。
“你让我安排一下，你出去吧。”乔鲁诺背过身去，不再和他说话。
枪手带上门，或许是他的错觉，关上门的时候，乔鲁诺那总是挺得很直的背脊也随之弯了下去。也是，现在已经是1988年，就算他再会保养，也不可否认，乔鲁诺都已经62岁了。他们两个都变成了老头子。
第二天，乔鲁诺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把一个文件袋推给他，让枪手打开。
新的身份证、护照、银行卡，还有机票，乔鲁诺都帮他搞定，只要米斯达愿意，他可以即刻出发。
“你让我说什么好，乔鲁诺。”
“我总不能亏待你吧？”教父半开玩笑的接过话，“快走吧，趁我还没给你下排新的任务之前。”
“Come ordinate, mio illustre padrino.（谨遵您的吩咐，我尊敬的教父。）”他装模作样行了一个滑稽的大礼，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米斯达没有什么额外的行李，除了两件换洗的衣物、他从不离手的左轮，最后只剩下女神的头像。40多年前他就是带着这些东西踏上美国，今天，他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里。
乔鲁诺把他送到机场，两个人在休息室做最后的告别。
“我开始懂阿帕基当时的心情了。”
当年的阿帕基也是这样一个人送别了他们，其中的滋味实在无法言语。乔鲁诺举起红酒杯，压抑住心中的苦闷，只想把自己最好的祝福送给同伴——这个世界上他最后的挚友，盖多·米斯达。
“…我会回来的，乔鲁诺，”米斯达郑重和他碰杯，“只要你需要我，不论是在非洲大草原还是热带雨林，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就算是游也要游回来。”
是的，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
他们一饮而尽杯中的红酒，时间刚刚好，该起飞了。
这是一趟飞向欧洲的航班，米斯达把第一站设在了法国。在他还是个士兵的时候他曾去过那里，不知道现在它建设的怎么样。
说是旅游，他并不着急去另一个地方，相反，每到一个国家，他总是会在那里带上三五个月。一个人慢慢的走、慢慢的看，唯一与他形影不离的只剩下他的手枪和头雕。
有时候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他也能坐上一个下午。日子又回到几十年前，他还是那不勒斯村庄里被人认为是憨厚的有些痴傻的少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点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女神。
“你在做什么？”一个可爱的女孩跑过来问他。
“你猜？”米斯达玩心大起。
“嗯…你们在约会？”
“哈哈哈，是的，差不多，您真是一位聪明的女士。”笑够的米斯达给女孩点了一份提拉米苏，请她坐下来说话。
法国小姑娘也不怕他，她对这个老爷爷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好奇：“那她为什么是石头做的？她也被女巫诅咒了吗？”
“也许是的，我遇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恢复人形吗？”他附和。
“嗯…”女孩沉思一会，忽然灵光乍现，“你亲亲她！故事书里就是这么说的，公主被王子亲吻以后就会解除魔法，最后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哦上帝，您真聪明。实际上我确实是个王子。”米斯达再次放声大笑。
“那你快亲亲她，”女孩催促，“你知道什么是亲吻吗？就是嘴唇对着嘴唇，我见过爸爸亲吻妈妈，应该就是这样。”
他抱起头像，试图通过这样的方法让小孩子安分下来。可他即将碰到石雕的唇的时候，他犹豫了。
“你为什么不继续呀？你真的是王子嘛？”女孩催促。
“当然，我是盖多王子。”他放下石像，揉了揉女孩的头，“实际上，她早就被解除魔法了，在很久以前。为了表示感谢，才留下这个石像，作为我们最后的回忆。”
“哦…那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公主的名字并不能轻易被别人知道，所以很遗憾，她没告诉我。”
“那你告诉她你的名字了吗？”女孩不死心，继续询问。
“当然，”米斯达站起身行了个礼，“我就这样，和她说，我是一位王子——盖多王子。期待与您的下次重逢。”
女孩被他的举动逗得‘咯咯’直笑，她吃完了甜品，有礼貌的和他挥挥手：“再见，盖多王子，还有神秘的公主。”
“再见，小女士。”
后来，米斯达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人们不会再和以前一样认为抱着石像恋爱的男孩是一个傻子；只觉得这个带着石像旅游的老人有着一段浪漫的过去。他怀里的雕塑是他爱人的头，每当有人这么问他的时候，米斯达就这样回答。
乔鲁诺从来没有着急让他回去过，他们经常打电话。他和乔鲁诺说，他去了法国、比利时、荷兰…欧洲大路上大部分国家他都游览过、参观过，现在，只剩下悬离在大陆之外的孤岛——英国还没有去观赏，这应该是他欧洲之行的最后一站。
“参观完以后呢？”乔鲁诺问他。
“我就回意大利，回那不勒斯。”他说到。
“好吧，看来今年我们也不能一起过新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你的生日礼物我给你邮过去。”
“嘿，礼物，那可是70岁的生日礼物，我得期待一下。”
“行，就这样，有时间再聊。”
“拜拜～”
1993年12月3日，米斯达在伦敦度过自己的第70个生日，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很大的草莓奶油蛋糕，又吩咐服务员帮他切成六角。
从美国发来的礼物如期而至，他拆开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漂亮的蓝宝石。
『它们很像女神的眼睛，所以我自作主张送了这份礼物，希望你不要见怪。』
“你喜欢吗？”他看向摆在对面的头像，小声询问。
米斯达把宝石摆在雕塑眼窝的位置上，祂的蓝眼睛在此刻变得具象化。女神…女神…
其中一枚被他和头像放在一起好好安置；另一枚被他做成项链随身携带。
英国的天气一如既往地糟糕，连绵不断的阴雨让他这把老骨头都在泛酸，米斯达决定提前结束他的英国之旅。
“所以你要提前回去了？”乔鲁诺问道。
“对，还是地中海气候更适合我。真不知道这些英国佬到底怎么活的，我在英国这两个月只见过3次太阳，见鬼！”
“你没去大英博物馆逛逛？”
“没有，我不爱逛博物馆，”米斯达收拾好行李，“里面的物件死气沉沉，怪没意思的。”
“去看看呗，反正距离你登机时间不还充足么？”
也是，来了一趟英国，不去一次大英博物馆多少有点可惜。
博物馆里人没有很多，米斯达在里面漫无目的的瞎逛。这座华丽的博物馆里堆满这个号称日不落帝国在全世界各地掠夺的宝物，它们被禁锢在这里，再也回不去自己的故乡。
“喂喂喂！小心一点啊。”
一个孩子跑的肆无忌惮，差点撞上他。幸亏米斯达侧过身避开男孩。
“抱歉先生。”男孩揉揉头和他道歉。
“没事，下次小心一点，小伙子。”
他还想说什么，可又听到‘嘎达’一声。米斯达摸摸脖子，他的项链掉了。
掉到哪里去了？这么结实的银链子怎么可能忽然断裂呢？
他焦急的寻找。
午后的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窗洒在地上，宝石反射出的光，他急忙跑过去，想要把项链捡起来。
怎么不小心掉的这么远呢？该死的，要是被别人踩到怎么办？
捡起项链的男人长舒一口气，小心擦拭干净宝石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你也是来参观这尊雕塑的么，先生？”一个女人问他。
“不不，我是…”他抬起头，想要解释刚才的闹剧，却看到眼前这尊精美的、古朴的雕像。
三位无头无手臂的女神或坐或躺，亲昵的依偎在一起，大理石雕刻祂们飘逸的裙摆，见到这尊雕塑的人无一不为之动容。
“祂们是古希腊的命运三女神，”女人开口，“纺线的克洛托、量线的拉克西丝和裁线的阿特洛波斯。传说中祂们是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女儿，代表了这世界的必然，所有生灵的命运，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受到祂们的裁决。”
“命运…”
“对，命运，祂们也被称作命运的摩伊拉。这尊雕塑曾经被供奉在帕特农神庙，但英国人用他们无休止的野蛮扩张和殖民把祂们带回了这里。”
“祂们，从被找到的时候，就是没有头的么？”米斯达盯着雕塑，开口。
“是啊，没有头颅、没有手臂，或许在千年的战争和岁月的洗礼中这些小物件已经被侵蚀的不成样子最后不知所踪。”
“不是的，”米斯达激动反驳，“女神的头还在！祂就在我手里！”他曾经用两只羊的价格从一个古董贩子手里换到了这个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破烂。
……
没有人回应他。
“喂，你！”他回过头想找那个女人，却发现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一人。米斯达使劲回忆，却发现那个女人的脸他毫无印象。
米斯达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这尊端庄秀美、仪态万方的女神像面前，他忽然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平静与安宁。
老人抬脚朝神像走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石像的裙摆。
“喂，先生！这里的展品禁止触摸！”一个巡逻人员看到他的行为，连忙跑过来大声呵斥。
米斯达置若罔闻，继续伸出手，最终碰到大理石雕刻的垂落灰裙。
“我说你怎么回事？老头？”巡逻官把他拉走，语气不善。
他扭头，看着男人，一字一句的回复：“我有这个雕塑的头像。”
“嘿得了吧，”被这么一双漆黑的双眼盯住，男人有点不自在，“你要是有命运的头颅，我还有维纳斯的手臂呢～”
……
米斯达最后看了一眼雕塑，沉默的离开大英博物馆。时间到了，他要登机了。
他回到了意大利，回到了他们在那不勒斯的房子。偶尔他会去美国坐坐，和乔鲁诺在一起讨论他旅途中的见闻，但大英博物馆的故事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再到后来，米斯达老了，老到再也走不动了，他就坐在花园的摇椅上，看看天上的浮云、周围茂盛的花朵，他的桌边摆着红酒和奶酪，手中抱着头像，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流走。
“我要是能再见你一次就好了。”他对着石像喃喃自语。
米斯达做了一场梦，梦里他穿过迷雾，站在华丽的宫殿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宫殿里缀满金色的丝线，女神在帷幕下安静地纺织。
米斯达伸出手，揭开挡在他们之间的纱帐，看清女神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端庄美丽、一样的仁慈圣洁。
摩伊拉抬起头，看向祂的人类，朝他笑笑。
『咔嚓』，他听到剪刀落下的声音。
女神和他说：“晚安，盖多。”
“晚安，摩伊拉。”
盖多·米斯达死了，死在一个星期四，也可能是一个月的四号；或许是死在20世纪的尾巴，也许是21世纪的开头；他经历过最残酷的战争，也见证了战后经济的飞速发展；他是个神枪手，杀过人，也被人重伤过。现在，他死了，像任何一个老人那样的死去了，他身上的故事已经不再重要，记得布加拉提他们的人又少了一个。
第二天清早，管家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们按照他的遗嘱把他也葬在这开满花的庭院中。有一位考古学家莅临他的葬礼，发现了这颗摆在他墓碑旁边的石雕。
“这是！这是！不会错的！”考古学家大叫。
人们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命运三女神》的头雕，不会错的，我研究那尊雕塑几十年了，看，这个脖子上的裂纹和雕塑上的一模一样，这绝对是！”
如果真的是，这个不起眼的头雕很有可能会翻身千万倍，变成有市无价的珍宝。
考古学家兴奋地想要捧起这尊尊贵的头颅，他发誓他绝对十分小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掌心一阵刺痛，石像滚落在地。
头颅在人们的惊呼下碎裂开来，已经到了无法挽留的程度。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稀世珍宝再次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碎石块。
“这真是命运的捉弄。”有人抱怨。
考古学家也十分沮丧：“我发誓我绝对抱的很紧，不应该啊。”
人们从他的墓碑前散去，这里又恢复曾经的安静。现在，这里又多盛开了一种红艳的玫瑰。
花园已经很漂亮了，这里的花朵争奇斗艳，每一朵都开的刚刚好。
听这里的老管家说，这间没人住的房子还在等一个人的归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春天，所有的花都会为他绽放。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6 值钱的破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