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阅章节存放处》幕下镜灯

3、试阅章03

　　我还记得，那是非常普通的一天，普通到阳光照耀下影子的角度和往常都没有任何不同，一切都是那么乏善可陈。

　　就在这天——
　　我得到了暗恋的前辈的死讯。

　　-

　　我是一名Mafia，隶属于港口黑手党这个组织。

　　这份工作说起来似乎很厉害，是那种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世界。可实则，对于我这种底层成员来说，这份工作和普通事务所里聘请的保洁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我平时能接到的任务也就是打扫清理任务现场，把Mafia的痕迹抹除干净，不留下任何信息。

　　这天的天气很不错。

　　阳光暖融，晒得人很舒服。因为前两天才下过雨的缘故，空气中透着些许湿润，中和了阳光所带来的干燥之感。微风拂过，更显得树木蓊郁葳蕤，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绿意渐浓，闪着晶亮的光。

　　像往常一样，我执行着最底层的清扫任务。

　　任务地点是一处位于沿海位置的废弃事务所，一栋二层的蓝色小楼。因着海风经年累月吹刮的缘故，蓝色小楼外层的漆皮已经脱落，显出锈迹斑斑的内里。一旁则是一片大空地，从数量不少的轮胎残片来看，大概是个停车场。

　　不过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废墟。停车场空地上堆积着很多不知名物品残骸，地面被炸出了一个不小的浅坑，土面呈现出了被烧过的焦黑痕迹。本就脆弱的蓝色小楼在海风中摇摇欲坠。

　　我熟练地清扫现场，目不视它。

　　对我来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才是做Mafia工作能自保的关键。虽然经常被人说这样看上去一点都不积极，以后都不好升职，但这对我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港口黑手党算是一个待遇不错的好单位，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养活自己却是绰绰有余。正适合我这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如果真的在任务过程中出现了意外，也不至于给别人留下麻烦。

　　而和我正好相反的是，我的前辈织田作之助。

　　他虽然和我一样也是底层成员，可是和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废物不同，他平常还会接手一些组织的调查任务。因为养了几个孩子，生活总是过得紧巴巴的，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多挣一些。

　　我算计着刚发到手的月薪。

　　除了要交下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费、留出必要的生活用费之外，还剩下不少。这些钱我打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买成玩具送给织田前辈的孩子们，另一部分我则打算买一件不算廉价的新款风衣。

　　我想把风衣当做礼物送给织田前辈。
　　然后认真地告诉他，我想和他一起养孩子。

　　是的，我喜欢织田前辈。
　　谁也不知道，包括他。

　　我知道，这种卑劣的心思并不容于世俗。更别说在织田前辈心里，我大概只是一个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后辈。但是我依旧想试试，如果是织田前辈的话，哪怕是拒绝，应该也是温柔的。

　　我觉得，我应该鼓起勇气试试。

　　把现场清理完全，甚至是爆炸痕迹都掩盖得差不多了之后，我坐上了回Mafia事务所的车。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我戴着耳塞缩在角落里，打算闭目养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胳膊被碰了两下。

　　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是同事真田。他一脸凝重却好奇地看着我，嘴唇开开合合在和我说话。我无奈，只能把耳塞拿下来。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了真田说什么。

　　他说：“诶西川——织田死了这事，你一定知道内幕吧？”

　　我一愣：“不知道，我不关注别人。”

　　说完我就又戴上了耳塞，竖起了衣领。把整个人缩到风衣里面，打算继续休息一会。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和织田前辈在居酒屋里待到了半夜。他似乎有些心事，只是一杯酒接一杯地喝着。本来想和他告白的我只能无言地陪他坐到半夜。

　　直到破晓，我们才从居酒屋离开。离开的时候，因为我打了个冷颤，他就把他常年不离身的那件沙色风衣递给了我。现在，这件风衣还穿在我身上，上面还残留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酒精和烟草的男性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很平淡，也柔和，没有攻击性。

　　真田却并不想就这么放过我。

　　“别啊，你别睡。咱们这些人里就属你和织田关系好。”他又强势地把我从风衣里刨了出来，“你说一下呗，他到底是不是因为得罪人了，所以才被推出去送死的。”

　　我像是看陌生人一样打量着真田。视线跳到他后面，那些同事们也都一脸八卦的表情。是的，他们是我的同事，不是陌生人。所以真田口中那个和我关系好的织田……

　　“你说，谁死了？”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啊——”真田怪叫一声，“织田啊，织田作之助。不是西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织田已经死了啊，这事可都传遍了。”

　　“哦，织田作之助。”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织田死在了郊区洋馆那个舞蹈室里。”真田像是要迫不及待和我分享这件事情，“上午有兄弟去清理现场，说他看着像是和人同归于尽来着。”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行吧，我还想跟你打听打听内幕呢。”真田咂咂嘴，声音里满是失望，“不过要不是今天上午织田死了，这清理工作也轮不到我们。”

　　“……为什么？”我问。

　　真田解释：“据说这是织田养的那几个孩子的爆炸现场，只不过当时消息被压下来了。一直到他死，我们才能过来清理。”

　　织田前辈养的孩子……的爆炸现场。

　　我觉得我的脑子有些乱，大脑中频繁闪回着昨天晚上和织田前辈一起去居酒屋喝酒的样子。他看上去确实不太正常，可是好像也没那么不正常。我只当他是有心事，喝醉之后发泄一下就好了。

　　他死了。
　　真田说的。

　　我感觉我的心脏钝痛了一下，胸闷到喘不上来气。闭上眼睛深呼吸了片刻，才把那股气闷压了下去。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事务所门口。我随着惯性向前扑去，那一瞬间的头晕和再度泛起的胸闷让我生理性的有些想吐。

　　“……诶，西川。说来还是奇怪啊，你不是和织田关系好吗？”真田好奇，“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还有，你看上去也不像为他难过的样子。”

　　“不知道，我不关注这些。”我快没耐心敷衍他了，“不说了，我先走了，明天见。”

　　没再理会真田和他背后那些八卦的目光，我干脆利落地下车，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织田作之助死了。
　　他的孩子们死了。

　　我不怀疑真田话语里的真实性。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死亡来得这么突然。前一天还和我聊天的人，就这么没了。我不是很想哭，我只是觉得憋闷。

　　我像往常一样路过超市，买了一瓶打折酒。

　　我想回到我那个逼仄昏暗的出租房里，喝醉酒好好睡一觉。可是直到站在一扇不算熟悉的门前时，我才回过神来——这是织田作之助的家。

　　我曲起手指敲响了门。
　　半晌，无人回应。

　　“有人在吗？”我扬声问道，在等候片刻之后无人回应才拧下了门把手。我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了。前辈，我进来了。”

　　我走进了织田前辈的家中。

　　窗帘都拉着，屋子很暗，只有在边缘缝隙处才漏进来一点阳光，显出昏黄的样子。轻尘漂浮在一线阳光中，显出静谧的模样。

　　我打开了灯。
　　炽白灯光刺激地我想流泪。

　　沙发东倒西歪，和茶几形成了不小的夹角。茶几边上东倒西歪着几个啤酒罐。从酒渍挥发的痕迹来看，已经有几天时间了。

　　这个出租房中的大部分家具都是原房东安置的，属于织田作之助的东西很少。也只有窗边那个简陋的书桌有着不少他生活的痕迹。

　　我走了过去。
　　一本边缘已经被磨毛的旧书静静趴在书桌上。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像一只幽灵穿梭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或许只是想要设身处地体验一下织田作之助的日常，窥得他的生活的一角。又或者只是无意识本能而为。

　　他似乎是说过的，他想要写小说。
　　想要为这本旧书补齐一个结尾。

　　我将那本书拿了起来，缓慢翻阅了起来。在翻阅的过程中，一片纸轻飘飘地从书中掉落出来，在半空中飘落过几道弧线之后，掉到了我的脚边，悄无声息。

　　我将那片纸捡了起来。在看清楚纸上的信息之后，不禁惊讶了几分。因为那张纸上，写着[西川真理]的字样。而西川真理，是我的名字。

　　这是一封织田前辈留给我的手信。

　　***

　　真理敬启：

　　见字如晤。今夜不知为何，倏然想起我曾与你一起吃辣咖喱的情景了。思及此，不由得去了附近一家咖喱店。辣咖喱的味道比往日淡了些，吃的时候却不由得辣出了眼泪。店家过来道歉说要不要调低辣度，亦惊讶于人居然会被咖喱辣到痛哭流涕。我心下感慨，回家之后辗转难眠，借着月色和酒气，遂匆匆写下这封信。

　　我知晓，你对一些事情并无所知，我亦如此。只有当真正处于其中，才惊觉已无脱身之法。只是事实如此，即使怨愤命运不公，大概也没有机会了。可又觉得，我应该为那几个枉死的孩子报仇。只是遗憾于，彻底失去了动笔写作的资格。

　　大概我注定会死在这场争斗中，不可摘身而出。只是我本坦然赴死，唯独世间还剩三两好友悬于心中。你我都了然，港口黑手党非安乐之地，哪怕是只想安静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卷入进去。……本欲劝你趁早脱身，却又觉得并无此资格，只得作罢。另，如果可以的话，请当做已去之人的不情之请，照顾两分好友太宰。

　　千言万语于心，匆促落笔，词不达意。如果某天偶遇晚风斜阳，请当作故人迟来的告别。

　　作之助敬上

　　***

　　……

　　信纸皱巴，沾染着零星水痕。那种气闷的感觉再度从胸口泛上来，攻到鼻尖，形成一股酸涩之意。

　　一瞬间的窒息和头晕让我不由得趔趄一下。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这才将信纸折好放回衣兜里，踉跄着离开了这间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