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巳游

46、第四十六章 七蒲镇

　　萧纾动作放缓，小心翼翼将林万卿打横抱进马车。
　　替她将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掖得妥帖，便转身下车。
　　一盏茶功夫，萧纾折回，上车前，俯身同车夫低声吩咐起：“慢些赶车，稳着点。”

　　林万卿打量着萧纾，见他靠近又递来一块用素帕裹着的花糕，“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林万卿接过，温声道了谢，随口寻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我父亲，他还好吗？”
　　说着，咬了一口花糕。

　　萧纾倚在车壁旁，只淡淡应了个 “嗯” 字。

　　林万卿又扯这唇角，刻意拔高些语调：“听闻你被调去了殿前司，当真被你说准了，这回可是真要建功立业啦。”
　　她似说笑，眸下一转，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掩去些许局促。

　　萧纾淡淡道，“也被你说准了，这一路，平安得很。”
　　林万卿心头猛地一颤，原来那日临别前的私语，他竟一字不落听在了耳里！
　　一股说不清的舒畅漫过心口，连带着胃口都好了数倍，不过几口，便将那块花糕吃了个干净。

　　客气寒暄毕，终究要问正事。

　　林万卿用帕子细细擦了擦手，斟酌片刻，抬眼看向他：“我们接下来，如何打算？”
　　萧纾略一思索，沉声道：“先前已命人给十哥递了信，算着时日，他也该往这儿赶了。”

　　林万卿早前见他们布置现场，心中已猜到大半，却仍有些不安：“十殿下会看出破绽吗？还有公主身边的随从，他们…… 该如何处置？”

　　“都死了。” 萧纾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十哥只会认定，是流匪劫杀所致，公主亦是如此。”
　　林万卿一怔，脱口问：“那我呢？”
　　“自然是被我救下。” 萧纾抬眼，神色认真，“只是我来得迟些，未能救下公主，能保下你，已是万幸。”

　　林万卿转了转眼珠，瞬间了然：“哦，所以我还得编一套说辞：你赶来前发生了什么，公主如何先我一步被杀，我又是如何侥幸躲过，最后被你舍命救下，对不对？”
　　“嗯，没错。” 萧纾气定神闲，唇角微勾，“你很聪明，这些事，总不至于想不出来吧？”

　　林万卿淡淡翻了个白眼，往后一靠，将大氅裹得更紧了。
　　明明是被救，她却莫名生出一股被人坑了的感觉。

　　沉默片刻，她偏过头，轻声试探：“我们…… 能不能先不回京？”
　　萧纾原本阖着眼小憩，闻言缓缓睁开眸，只静静看着她，并未回应。
　　林万卿轻咳几声，忍着身上的隐痛，软了语气解释：“我受了伤，还要费心思编那许多说辞。依着戏文里的常理，此刻该找个地方歇脚养伤，待伤好些再上路，才显得此番遭遇够凶险。”
　　萧纾低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戏谑：“那戏文里，可曾写过转眼便是岁旦，放着阖家团圆的日子不过，偏要在外游荡的桥段？”

　　林万卿这几日颠沛流离，早将年节抛在了脑后，掰着手指一算，才惊觉明日便是除夕。
　　“罢了，横竖岁旦前是赶不回京了。” 萧纾见她恍神的模样，终是松了口，抬手敲了敲车厢隔门，“蜚声，去就近的七蒲镇。”

　　林万卿听见 “蜚声” 二字，才发觉驾车的不是卫辞。
　　她眼睫忽闪，正欲发问，却见萧纾又闭了眼，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恹恹地将脸埋进暖融融的大氅里。

　　马车行得又稳又缓，轻轻晃荡着，像极了摇篮，不过片刻，她便歪着头，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无梦，只是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她哼唧了两声，下意识换了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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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万卿鼻头微动，嗅到一股淡淡的软香，而身下也并非马车的逼仄硬板。
　　她揉着惺忪睡眼睁开眸，才发现自己此时躺在一张软榻上。
　　柔软的锦被覆身，垂落的纱幔轻晃，桌案上的烛火燃了半截，光影昏昧。

　　这是哪儿？
　　林万卿心底笼上一团疑虑。

　　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她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拽过大氅裹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这是客栈二楼的客房，林万卿走到廊边扶栏望去，只见楼下一个小男孩正蹦蹦跳跳地玩闹。
　　“娘！姐姐醒啦！”
　　男孩瞧见她，立刻扬声喊了一句，还朝楼上挥了挥小手。

　　片刻后，一个穿着粗布长袄的妇人从内堂走出。
　　抬头望见她，连忙快步迎上楼，语气热络：“姑娘可算醒了，这一觉睡得可踏实？”
　　说着便伸手扶着她，将人搀回了房里。

　　“这里……是何处？” 林万卿虽有警惕，却依旧礼数周全，略略福了福身。

　　“这儿啊，是七蒲镇。”那妇人爽朗一笑，“别瞧着这四处陈旧，可再怎么说也是咱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妇人性子健谈，眉眼亲切，毫无生疏之意，一手拉着人，又一边啰嗦着将这家客栈的前世今生说了个遍。
　　“哎，我那夫君是个短命鬼，人死了没留下什么钱财，唯这一家客栈还得我个妇人撑着。眼瞅着年关，都放小厮回家过年啦，清冷是清冷了些，不过，倒也难得清净不是！”

　　林万卿有一搭没一搭的笑笑迎合，心下的戒备也散了几分。

　　“对了，与你同来的那位孟公子，出门购物去了，想来也快回来了。”
　　妇人说着，将林万卿引到妆台前，伸手松了她散乱的发髻，细细梳理着，“孟公子特意交代，让我替你洗漱一番。啧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怎弄得如此狼狈？”

　　妇人热情得不容推拒，拉着她便往屏风后走。
　　隔间里早已备好了木桶，热水蒸腾着热气，角落还摆了两个烧得正旺的火笼，暖意融融。
　　“算着你快醒了，水都备妥了，再耽搁可就凉了。”
　　热气混着潮气扑面而来，不过片刻，林万卿的额角便渗了层细汗。
　　她不好再推脱，却也羞于让外人伺候更衣，软语求了半晌，妇人才笑着退到屏风外，只是嘴依旧没闲着。

　　“忘了说，我姓蒲，这镇上八九成都是蒲姓族人，你唤我蒲嫂子便好。”
　　话音刚落，人又掀帘探了进来。
　　林万卿吓了一跳，幸而已经坐进木桶里，忙用帕子挡在胸前，尴尬地笑了笑。

　　蒲嫂子半点不见外，一会儿进来添热水，一会儿又替她轻擦后背，瞧见她背上一道道淡红的伤痕，话音骤然顿住，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用劲重了弄疼她。
　　这样细致，反倒比方才絮絮叨叨时更让林万卿不自在。

　　“难怪孟公子备了好些跌打药。” 蒲嫂子抽了抽鼻子，往她肩上淋着热水，语气满是心疼，“那些挨千刀的贼人，竟对这般娇弱的姑娘下狠手！”
　　蒲嫂子恨声骂了几句贼人，转眼又扬高了声调，夸孟公子如何英勇战贼、英雄救美，说这般佳话，定要传扬出去。

　　林万卿垂眸不语，实在猜不透萧纾编了怎样一套说辞，竟让蒲嫂子对他崇拜至极，连带着对自己这个 “柔弱苦主”，也照料得无微不至。

　　沐浴完毕，上好药膏，她换上了蒲嫂子衣橱里的一身新衣裳，山青色粗布短袄，配一条浅青碎花百褶裙，素净的料子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得人温婉清丽，眉眼如画。

　　蒲嫂子不会盘繁复的发髻，只将她的长发简单绾起，又在一侧用彩绳编了条长辫，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拍着手不住夸赞：“瞧瞧，真是芙蓉面、柳腰身，我这手艺，竟打扮出个绝色小娘子！”
　　她越看越满意，才猛然想起：“哎呦，瞧我光顾着臭美，姑娘定是饿了，快下楼！”

　　林万卿畏寒，下楼时依旧裹着那件狐裘大氅。
　　缓步走到大堂，便见方才调皮的阿洛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对面而坐的萧纾出神。

　　“那是我儿子阿洛，今年七岁，皮得很。”
　　蒲嫂子嘴上嫌弃，眼底却满是温柔，“还是孟公子厉害，你瞧，我家这混小子在他跟前乖得跟个小猫似的。”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桌前。阿洛立刻扑进母亲怀里，仰着小脸道：“娘，大哥哥要给我做宝剑，他的手可巧了！”

　　林万卿心生好奇，凑近了些望去。
　　难得见萧纾做手艺活儿，那不起眼的木头，没一会儿功夫，在他手里没几下便已有了短剑模样，棱角分明，甚是精巧。

　　蒲嫂子笑着拉着阿洛去了后院，大堂里只剩他们二人。
　　林万卿凑近坐下，“殿......”她刚开口又抿下嘴，想了下，才道，“鹤奴！”
　　出门在外，得有个新身份，她倒是觉得，鹤奴这个名字不错。

　　萧纾手里刻刀的动作一顿，将刀拍在桌上，抬眸看她：“你还当我是蜃楼里的鹤奴？”
　　“不是不是！” 林万卿连忙摆手，眼底亮起，“昨日我便想明白了，你与朱雀阁的关系我晓得、我晓得。”

　　她早该清楚，朱雀阁向来认钱不认人，自己当初竟荒唐地怀疑他穷到要去做男倌，实在可笑。

　　萧纾重新拿起刻刀，指尖翻飞，不过几下，剑柄上的纹路便清晰可见。

　　林万卿不愿干坐沉默，抿了抿唇，又开口：“你二哥……”
　　话未说完，一道冷厉的目光骤然射来。
　　“你倒是无时无刻不惦念着我二哥。” 萧纾的声音沉了几分，寒意乍现。
　　林万卿拢了拢大氅，无辜地蹭了蹭衣襟上的绒毛，小声辩解：“我并非惦念他。”

　　皇帝离京前往渊州的这些时日，二皇子萧璟险些被骗入宫，还接连遭遇数次暗刺，日子过得委实艰难。
　　她不过是想随口提一句近况，别无他意。
　　见他面露不悦，林万卿便乖乖闭了嘴，只是僵在原地，缩着身子，显得有些多余。

　　“与我说话，不必弯弯绕绕。”
　　萧纾余光瞥见她往旁侧挪的小动作，心头微松，怕自己方才的冷意让她局促，放缓了语气，“想说什么，便直说。”
　　林万卿耷拉的眉眼瞬间扬起，怏怏的神色一扫而空，脸上漾开温柔的笑。
　　萧纾心头莫名一紧，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丫头，怕是要刨根问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