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月寒泷

36、折腕 “是沈大人

　　萧负雪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发晕，脚下也站不稳了，当即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整个人都摔进了那把宽大的木椅里，右手紧按胸口，简直有些喘不过气来。

　　薛烛南走得那样快，分明就是不想让他有追上去的机会。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侍君，没有陛下诏令，根本没法踏入前朝，更别说独自到御书房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暗自祈祷。
　　祈祷薛烛南还顾念往昔叔侄情分，别真让这把无名火劈头盖脸地烧到薛苍明身上，令他在几位朝廷重臣面前难堪。

　　萧负雪略微定了定神，才勉强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将那个精致的檀木匣子重新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拿到了内殿。

　　他本想找个凉处存放，可寝殿里虽备了冰鉴，但近来天气阴冷，薛苍明既没有特别吩咐，内侍便也不会日日送冰进来。此刻鉴中空空如也，这冰鉴自然就无用了。

　　萧负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木盒就摆在夜明珠旁，等薛苍明一回来，便请陛下好好尝尝。
　　那人这半月来一直胃口欠佳，兴许这口京中难见的甜食，能让他的身子好转一些。

　　萧负雪侧身坐上帝榻，心中却仍未平静下来。

　　今日见到的薛烛南，还真是怪得很。
　　初时故作深沉，又说是来送礼。自己刚恭恭敬敬地收了礼物，他又没几句话就骤然翻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燥，叫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唯一让人心头松快些的，或许只剩这盒奶酥了。

　　萧负雪把手轻轻搭在木盒边缘，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吃一块，脑海中却忽然浮起了另一个影子。

　　沈大人。
　　那人不懂甜食，却特意在百官宴上为他包了两块糕点，又在怀里贴身藏了一夜，只为有机会带给他亲口尝尝。

　　这份心意，自己时常觉得无以为报。
　　今日正巧得了薛烛南送来的好东西，何不就借花献佛一次？正好还一还这份情。

　　萧负雪从袖中抽出丝帕，仔仔细细地包了两块奶酥，贴身收在绸衣的内袋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阿栩还在御花园的话，刚好也能分他一块尝尝。那人虽对吃食不甚上心，但尝过这般可口的酥点后，总该会多笑一笑的吧？

　　想到封栩，萧负雪心中又涌起一阵甜涩交织的滋味，只想快些再见他一面。
　　揣好奶酥之后，便步履轻快地出了寝殿，凭记忆寻到了两人先前偶遇的那个花圃，却没见到半点封栩的影子。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萧负雪攥紧衣袖，一颗心倏地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朝园圃深处的花架望了一眼，颈后已经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负雪咬了咬唇，刚想往花架阴影下走，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

　　阿栩不是叮嘱过么？如果没见到他的人，千万不要四处张望，不要刻意去寻。只需装作在花圃左近转转，他若能抽身，便会尽快前来相见的。

　　萧负雪暗暗吸了口气，用力把对封栩的担忧按回心底，迅速转过身来，准备沿着花圃慢慢踱步。
　　可还没等他迈开步子，一道黏腻得让人极不舒服的视线，便像条湿冷的舌头一样，从斜后方舔上了他的脸颊。

　　“居然能在这里碰见萧侍君，可真是巧了啊。”
　　“不好好陪在陛下身边，这是准备去哪？”

　　呕。
　　恶心。

　　萧负雪忍不住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只肯用余光往那边微微扫上一眼。

　　他认得这种尖尖细细的声音，更认得这张令人发瘆的怪脸——尖嘴猴腮，颧骨凸出，正是先前在赵总管跟前献殷勤的内侍之一，似乎是专门给那老太监捶腿的。

　　赵总管身边的内侍不少，独独这人，总爱用那双油汪汪的细眼在自己身上打转，像要把人从里到外都瞧透了才甘心。

　　呸，不知廉耻、阴阳怪气的狗腿子！

　　萧负雪的胃被这内侍不怀好意的目光恶心得连翻几下，却又不便当场发作，只能轻轻捂着嘴巴，往后退了半步，装作被花粉呛着的样子软声应道：
　　“承蒙公公和赵总管关照。近日陛下议政未归，负雪途经此地，见这芍药开得极好，便欲当个赏花闲客，随意走走，应当没有什么不妥吧？”

　　那内侍听萧负雪如此解释，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嘴角更是几乎要咧到天上去：
　　“萧侍君好雅兴，只是总管让我带句话。御花园里的花，是开给陛下看的；陛下的事，才是萧侍君该上心的。”
　　“近来宫中修整花圃，此处人多眼杂，萧侍君在此逗留更是不便。这宫里宫外闲话不少，只怕有人要说，侍君是借着赏花的由头——勾搭起情郎来了。”

　　“你！住口！”

　　内侍这话说得含混，也不知是赵总管真知道了封栩的事，还是在用“情郎”二字凭空使诈。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萧负雪再也压抑不住心头那团怒火了。

　　他来花园是为了见封栩不假，可他和阿栩之间那份情谊，岂容这阉人如此作践？

　　“哟，咱家不过是随口一说，萧侍君急什么？”

　　那内侍见萧负雪这般模样，只当是戳中了他的心事，面上越发得意忘形了。

　　他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两步，油汪汪的细眼在萧负雪身上来回刮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也是，萧侍君只需往这一站，便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地赶来私会。”
　　“总管还等着回话，萧侍君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内侍一边说，一边已迈着小步逼到了近前，伸出留着黄黑指甲的手，似乎下一刻就要黏到萧负雪柔嫩的脸上去。

　　萧负雪本想再退，可脊背已经抵上了身后的花枝。硌人的枝叶隔着衣料扎进来，立即炸开一阵细密的刺痛。

　　萧负雪不由想起上一回被堵在墙角的情形，面前也是这样令人作呕的家伙，也是这样黏腻恶心的目光。
　　他那时忍了、退了、赔了笑，可换来的不过是更深的折辱。
　　今日若再忍，倒叫这腌臜东西真以为自己可欺了。

　　萧负雪牙关一咬，不等那脏爪子触到衣料，便扬手挥了出去，掌心结结实实扇在那内侍的手腕上，将内侍整个人都带得往旁一栽。

　　这阉人显然没料到面前一向连说话都温言软语的小侍君竟会动起手来，脸上的嬉笑登时落尽，转而阴沉沉啐了一口：“好你个小贱人，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把你的嘴放干净些，我是陛下亲封的侍君，轮得到你一个下贱奴才在这里撒野？”

　　萧负雪的声音虽因怒极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你若是识相，就即刻滚回赵总管处领罚。否则，等陛下回来，以为你还能留着这条命？”

　　“陛下？萧侍君难道不知，这宫里不是陛下能做得了主的？”
　　那内侍不仅不惧，反倒嗤笑一声，刚被甩开的脏手又伸了过来，发狠一般朝萧负雪抓去。

　　这一下比方才更急更凶，萧负雪也铆足了劲，正要抬手还击，眼前却骤然掠来一道黑影。

　　“咔嚓。”

　　极清极脆的一声响后，紧接着便是杀猪般的惨叫。
　　那内侍的手腕瞬间软垂下去，显然被人生生拧得折了。整个人更是冷汗如雨，疼得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了。

　　“李侍卫？”
　　萧负雪怔怔抬头，只见来人面相凶恶，脸色阴沉，正是常在沈行深书房外的李侍卫，心中又惊又喜。

　　李侍卫听见萧负雪唤他，立即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但转向那内侍时，整张脸变得比阎王还凶：“还不快滚？”

　　“你这狗东西先对侍君不敬，又想动手动脚的，便是有你主子护着，一旦闹到御前，也休想讨到半点好处。”
　　“下回再敢对萧侍君无礼，你另一只手，还有双脚，都别想要了。”

　　那内侍疼得浑身直哆嗦，哪里还敢逞凶。
　　连忙踉跄着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退了几步，才强撑着捂紧断手，朝李侍卫狠狠剜了一眼：“一个侍卫，也敢在这耍威风？你、你们给我等着！”

　　李侍卫闻言，立即上前一步，醋钵大的拳头刚抬起来，那内侍就已吓得脸色发白，瞬间跑得没了影子。

　　萧负雪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这才觉出自己攥着的拳头里已全是汗了，手掌微微发麻，身子也紧张得有些酸软。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越是想笑——也不知是笑那腌臜东西逃跑时的狼狈样，还是笑自己今日竟真畅畅快快地动了手。

　　“李侍卫，方才多谢你了。若非你来得及时，负雪怕是要吃大亏。”
　　萧负雪朝李侍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唇边还压着一丝没收干净的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发柔美起来。

　　李侍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萧负雪会这样郑重地道谢。
　　他本就不善言辞，只能一个劲地连连摆手，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萧侍君言重了，属下、属下只是顺手。”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也绷得更紧了，萧负雪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倒把李侍卫闹了个大红脸。
　　他别过头去，用粗粝的手掌抹了一把后颈，才闷声道：“属下送侍君回去吧，免得那些人不死心，又来找侍君的晦气。”

　　萧负雪点了点头，刚要迈步，余光却扫见了李侍卫一直贴在身后的手，似乎是提着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探头去看，发现是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药包，用一根细绳扎着，上面还沾着一点新鲜的药汁，不像是太医院的手笔，心中便觉更不对了。

　　萧负雪犹豫再三，还是小声问道：“李侍卫，你最近可是身子不适？若急着去煎药，便不必送了，前面都有侍卫把守，那些人不敢再对我怎样的。”

　　李侍卫摇了摇头，脸上神色竟变得紧张起来，连忙把药包又往身后藏了藏：“没、没事。”

　　他若点头还好，这一摇头，倒让萧负雪的心反而悬了起来。

　　李侍卫这样健壮的人，平白无故去买什么药？既然不是他自己用，便只能是替别人抓的。

　　能让这个铁塔似的汉子露出这副神情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萧负雪心中瞬间揪了起来，不但没继续往前走，还一个转身，将李侍卫也拦住了，仰头直直盯着这人，摆出一副不说实话就不放人的架势，大胆逼问起来：

　　“是沈大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