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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当那扇厚重、隔音、象征着绝对禁闭与掌控的书房门,终于在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死寂之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解锁“咔哒”声时,顾怀升正维持着一种近乎冥想般的、静止的姿态,坐在房间中央那把冰冷坚硬的高背椅上。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蜷曲,是一个极度克制、却也极度紧绷的姿势。深灰色的瞳孔在房间均匀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毫无生气的光泽,视线落点空茫地定在对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他模糊身影的深色墙板上。周身那股清冽克制的紫罗兰气息,被收敛到了极致,仿佛连信息素本身都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如同覆盖在火山口上的积雪般的静默。

      但实际上,他的内在世界,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却激烈到足以焚毁理智的风暴。

      时间感在绝对的监控与隔离下被严重扭曲。他失去了对外界昼夜的判断,只能凭借身体本能的疲惫周期、门口那两个如同精密仪器般轮换的“看守”极其规律的换班间隔(大约每六小时一次),以及自己如同钝刀割肉般缓慢流逝的意志力,来大致估算被禁闭的天数——大概,两天?或者三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种煎熬并非来自□□上的不适(尽管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带来的肌肉僵硬和酸痛真实存在),甚至不完全来自失去自由的憋闷。最深的煎熬,来源于一种近乎凌迟的、缓慢的“未知”与“失控”。

      林旭怎么样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盘旋、却无法得到任何解答的问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啃噬着他紧绷的神经。父亲那句“他那边,我也会处理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日夜悬在他的心头。处理好?怎么处理?以父亲的作风,无非是利诱、威逼,或者两者兼施。林旭那么脆弱,那么需要钱(为了外婆的医疗费),面对父亲给出的、足以解决一切现实困境的筹码,他能扛得住吗?

      还有那个标记。刚刚完成不久的永久标记,Omega的身心都处于最不稳定、最需要Alpha信息素近距离安抚和支撑的阶段。自己却被强行隔离在这里,切断了一切联系。林旭的腺体伤口会不会发炎?信息素会不会紊乱?情绪会不会因为标记后的生理依赖和现实压力而更加崩溃?他会不会……又伤害自己?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在他脑海深处疯狂缠绕、撕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头痛——那是读心术在信息匮乏、情绪剧烈波动下产生的、熟悉的副作用。疼痛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如同背景里永远无法关闭的、细微的电流噪音,消耗着他的精力,也搅乱着他的思绪。

      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推演,去构想脱困后可能的应对方案。但所有的推演最终都卡在“林旭现状未知”这个致命的变量上。没有这个变量的值,任何计划都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毫无意义。

      他只能等。
      在绝对的监控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蛰伏的猛兽,将所有翻腾的焦虑、愤怒、担忧、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欲,死死地压在冰封的表象之下,等待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所以,当门锁那声轻微的“咔哒”响起时,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深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瞬间从空茫的墙板聚焦到了那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厚重门扉上。

      不是换班时间。
      也不是送餐或送资料的时间。

      那么,只可能意味着——父亲的“决定”有了结果。无论是他终于“想通了”,还是父亲认为“处理好了”,总之,这扇门,要打开了。

      顾怀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拍,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抬起眼睑,目光平静(那是一种极度压抑下的、近乎恐怖的平静)地看向门口。

      推门进来的,是那个引他去见父亲、后来又将他“送”进这里的、面容刻板的西装管家。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或物品,只是站在门口,对着顾怀升微微欠身,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的平板语调说道:“少爷,老爷吩咐,您可以离开了。”

      可以离开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顾怀升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狂跳起来。没有解释,没有条件,没有训诫。就这么……突然地,可以离开了?

      这不符合父亲的作风。除非……他认为“处理”已经完成,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无需再多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猝然顺着脊椎窜上顾怀升的头顶。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长时间的静止让他的双腿有些发麻,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管家,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林旭呢?”

      他没有问“为什么放我”,也没有问“父亲还有什么吩咐”。他唯一的关注点,只有林旭。

      管家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老爷没有提及林旭同学。只是吩咐您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一个更加不祥的词语。

      顾怀升不再废话,他甚至没有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直接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越过管家,冲出了这间禁锢了他数日的书房。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丝毫停留,凭借着本能和记忆,朝着庄园出口的方向疾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奔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焦虑、不祥的预感,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迫切感。头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加剧,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太阳穴和后脑处攒刺,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闪烁的黑点。但他浑然不顾。

      他要立刻见到林旭。
      现在,马上。

      冲出庄园主楼,冰冷的深秋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凋零的萧瑟气味。他没有叫司机,甚至没有去车库取车,而是直接跑出了庄园大门,沿着下山的路,朝着学校的方向,发足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叶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冰冷的空气吸入而传来刺痛感。昂贵的衬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黑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发尾那抹蓝色在奔跑中划出模糊的轨迹。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地奔跑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终于挣脱牢笼后不顾一切寻找配偶的野兽。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学校。这个时间点(根据天色判断,大概是下午),林旭应该在学校。可能在教室,可能在画室,也可能……在医务室(如果他身体不适)。顾怀升的思维从未如此刻般混乱又如此刻般清晰,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又被更深的恐惧所覆盖。

      他冲进校园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几个正在上体育课、在操场边缘活动的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冷矜贵、此刻却衣衫微乱、气息急促、面色沉郁得吓人的顾家大少爷像一阵风般掠过。门口的保安似乎想拦,但被他那骇人的眼神一扫,竟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顾怀升直奔高二(三)班的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应该刚刚结束或即将结束,教室里应该还有人。

      他猛地推开后门,巨大的声响让教室里尚未离开的、正在收拾书包或聊天的学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气场慑人的Alpha身上。

      顾怀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过整个教室。他熟悉的那个靠窗的、后排的、属于林旭的座位——空了。

      桌面干干净净,抽屉里也似乎空空荡荡,只有一本不知是谁遗落的、卷了边的练习册孤零零地放在桌面上方。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用白色碎发遮挡侧脸、偶尔胃痛时会无意识按着腹部、被他暗中观察了无数次的身影,不见了。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顾怀升的喉咙。他不死心,几步走到那个座位旁,伸手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张废弃的草稿纸,和一个空了的、廉价的塑料水瓶。再无他物。

      “顾、顾同学?”一个平时和林旭还算说过几句话、胆子稍大的Beta男生,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找林旭吗?他……今天好像没来。”

      没来?

      顾怀升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男生,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没来?从什么时候开始?”

      男生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昨天就没来了……听、听说他外婆……去世了,可能……请假了吧?”

      外婆……去世了?!

      这个消息如同另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怀升的心上。林旭的外婆……那个他在医院见过几次、瘦弱慈祥的老人,去世了?那林旭……他现在该有多痛苦?多无助?而自己,却被关在那个该死的书房里,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无法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给他一个无声的依靠?

      自责、愤怒、心疼、以及更加剧烈的不安,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喷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头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找到林旭。

      他没有理会教室里其他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冲出了教室,朝着美术楼的方向狂奔。画室!林旭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会去那里!

      美术楼里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纸张的混合气味。顾怀升一口气冲上顶楼那间他无比熟悉的、林旭常用的画室。门虚掩着。

      他猛地推开门。

      画室里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颜料斑点、略显凌乱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素描,笔触凌乱而压抑,显然画者心绪不宁。旁边的调色板上,颜料已经干涸龟裂。地上散落着几支用秃了的炭笔和揉成一团的废稿。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刚刚离开、或许还会回来的样子。但顾怀升的读心术(即使在此刻信息过载头痛欲裂的情况下,那被动接收的、模糊的情绪碎片能力依旧存在)却捕捉不到任何属于林旭的、鲜活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过去”的、残留的寂寥和挣扎气息。

      他走到画架前,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画纸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林旭画画时指尖的温度和用力。颈后的腺体,因为空气中极其稀薄的、属于林旭的、微苦樱花信息素的残留(或许是心理作用),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渴望与不安的悸动。

      他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在这里了。

      顾怀升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林旭可能去的地方……医院?处理外婆的后事?还是……回了他们之前一起住的那个老旧宿舍?

      他立刻转身,又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跑去。身体的疲惫和头痛已经达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肺部火烧火燎,但他不能停。

      老旧宿舍楼里那股浑浊的气息让他皱了皱眉。他顾不上许多,直接冲上四楼,凭着记忆找到林旭原来的寝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回应:“谁啊?门没锁!”

      顾怀升推门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打游戏,烟雾缭绕。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旭的床位是哪个?”顾怀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一个男生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顾怀升走过去。那个床位……空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有些发黄的旧床垫,铁皮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还扔着一个空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帆布行李箱的防尘罩,孤零零地落在地上灰尘里。

      带走了一些东西。
      彻底搬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刀,猝然捅穿了顾怀升最后一丝侥幸。林旭不是临时离开,不是暂时请假。他是……有计划地,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为什么?
      外婆去世的打击?
      父亲施加的压力?
      还是……对自己、对这段关系的……彻底失望和放弃?

      无数种猜测在顾怀升脑海中疯狂碰撞,每一种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尖锐的疼痛。

      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只剩下一个地方——那个他们短暂共同生活过的、顶层的宿舍。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再次跑向那栋新楼。刷卡,进电梯,上楼。每一步,心脏都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既渴望在那里找到林旭,又恐惧着面对另一种可能——彻底的空荡。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寂静。

      他走到房门前,手指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几乎无法顺利地将房卡对准感应区。试了两次,才终于“嘀”的一声,门锁开启。

      他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帘没有拉严,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暗红色的光带,如同干涸的血迹。空气里,那股曾经浓郁交融的紫罗兰与樱花气息,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只剩下一种空旷的、无人居住的冷清感,混合着家具和地毯本身的味道。

      没有林旭。

      顾怀升站在门口,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连日来的禁闭、焦虑、奔跑、以及此刻希望的彻底破灭,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堤防。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发黑,胃部一阵翻搅,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喘息着,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翻涌的、近乎绝望的疯狂和……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缓缓走进房间,脚步虚浮。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不甘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没有,哪里都没有林旭的身影。他的东西似乎也都不见了。画架上空着,书桌上属于他的那几本旧书和铅笔盒消失了,衣柜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不见了……

      走了。
      真的走了。
      在他被关禁闭、毫不知情的这几天里,林旭收拾好了所有属于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他们曾短暂共享的空间里,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不等等他?!
      不是说好了……要为了标记,为了彼此,活下去吗?!

      巨大的愤怒、被背叛的痛楚、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的剧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客厅中央、那张黑色玻璃茶几上,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昏暗环境不甚协调的白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小小的、方形的便签纸。被随意地放在光洁的茶几中央,在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缕暗红色夕阳光线下,显得异常醒目,又异常……孤单。

      顾怀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起了那张便签纸。

      纸张的质地很好,是他常用的那种。上面是几行字迹。不是他的字。那字迹有些歪斜,力道却很深,仿佛写字的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凝神看去。

      祝愿你天天开心。
      祝愿你可以不被家族管着。
      祝愿你自由。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只有三句,干巴巴的、空洞的、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温度的……祝愿。

      顾怀升死死地盯着这三行字,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天天开心?
      不被家族管着?
      自由?

      林旭……这是你最后想对我说的话?在你选择了离开,在我被关禁闭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你留下这样的……祝福?

      这是什么?讽刺吗?还是……你内心深处,真正希望我得到,却深知我无法得到的东西?

      又或者……这是你对你自己处境的映射?你渴望自由,渴望开心,渴望摆脱一切枷锁,所以……你用离开,来践行你想象中的“自由”?

      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悲伤、刺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简单祝愿所触动的、更深层的悸动——如同乱麻般绞缠在一起,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的读心术在此刻失去了作用,面对这没有生命、没有情绪的纸张,他无法感知到任何林旭写下这些话时的真实心境。只有这三行冰冷的、却又仿佛带着余温的文字,像三根细针,深深扎进他早已混乱不堪的思绪里。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猝然从他身后,房间的入口处传来:

      “看来,你已经看到了。”

      顾怀升的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

      顾怀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敞开的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大衣,面容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和房间内昏暗的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而了然的光芒。他就像一座突然降临的、象征着绝对现实与秩序的冰山,瞬间冻结了房间里所有残存的、属于个人情感的、混乱而无力的气息。

      “父亲。”顾怀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他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泛白,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激烈情绪,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掌控了他一切、此刻又似乎掌控了林旭去向的男人,“林旭呢?您把他怎么了?”

      顾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扫过那空荡的画架,扫过书桌上缺失的物品,最终,落回顾怀升手中那张微微颤抖的便签纸上,又移回顾怀升那张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苍白紧绷、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笃定。

      “我没把他怎么样。”顾怀瑾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对他、对你、对顾家都更有利的选择。而他,做出了一个……还算明智的决定。”

      “选择?”顾怀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什么选择?您用钱逼他离开?用外婆威胁他?还是用别的什么手段?!”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质问。

      顾怀瑾对于儿子近乎失控的质问,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不悦的表情。

      “注意你的态度,顾怀升。”他的声音冷了一度,“我给他的,是一笔足够解决他所有现实困境的金钱,和一个远离麻烦、重新开始的机会。这比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承受他根本无法承受的压力和风险,要仁慈得多,也明智得多。”

      “至于威胁……”顾怀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我只是让他看清现实。他的外婆病重需要巨额医疗费,他自身的情况复杂,你们的结合对双方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错误。我让他明白,接受我的条件,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顾怀升:“而现在,结果证明,他比你想象的要……识时务得多。他接受了交易,拿走了钱,处理完他外婆的后事,然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彻底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在顾怀升的心上狠狠凿击。

      接受了交易。
      拿走了钱。
      离开了。
      彻底地。

      所以,那张写着“祝愿”的纸条,并非不告而别前的最后温情,而是……一场冰冷交易完成、银货两讫后,客套而苍白的……附赠品?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单纯的“离开”更加残忍,更加……将他置于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境地。他在这里焦虑、担忧、发疯般地寻找,而林旭……却已经用他们之间的感情和标记,换取了一笔“足够”的金钱,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不……不可能。
      林旭不是那样的人。
      他那么倔强,那么敏感,那么……依赖他(即使那份依赖扭曲而矛盾)……

      可是……外婆的医疗费,巨大的现实压力,父亲精准而冷酷的施压……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而林旭,确实……消失了。留下了这样一张纸条。

      怀疑、痛苦、被背叛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顾怀升。

      他看着父亲那双冰冷、笃定、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父亲赢了。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金钱、权力、对人性的精准算计——轻而易举地,将他最在意的人,从他身边“清除”掉了。甚至,可能让林旭……心甘情愿地“配合”了这场清除。

      “他去哪儿了?”顾怀升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最后的、不肯死心的执拗。

      顾怀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冷漠。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残酷,“交易的条件之一,就是他彻底消失,不再与你有任何联系。至于他去了哪里,开始了怎样的‘新生活’,那已经与你无关,也与顾家无关。”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走进了房间,那种久居上位的、无形的威压感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

      “顾怀升,这场闹剧,到此为止。”顾怀瑾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儿子脸上,“你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现在,他选择了对他更有利的道路,你也该清醒了。收起你这些无用的情绪和寻找,把精力放回你该做的事情上。顾家的继承人,不该被这种廉价而不理智的感情所束缚。”

      廉价……不理智……

      顾怀升死死地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他攥着纸条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头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最后的清醒。父亲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将他内心那片因为林旭而刚刚有了些许温度(哪怕是扭曲的温度)的角落,割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父亲那张冰冷而理性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憎恶。

      “如果……”顾怀升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破釜沉舟般的狠意,“我偏要找他呢?”

      顾怀瑾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对父子之间无声的、激烈的意志碰撞而凝固了。

      “那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顾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一丝真正危险的寒意,“他已经走了。自愿的,拿着足够的补偿,去了一个你找不到、也不该去找的地方。任何试图寻找他的行为,不仅是对那份‘交易’的破坏,也会给你自己,甚至可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顾怀升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怜悯)的讽刺:

      “至于这张纸……留着也好,扔了也罢。它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只会提醒你,你所执着的东西,在现实和利益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完,顾怀瑾不再看顾怀升,仿佛已经给出了最终的判决,无需再多言。他转身,迈着平稳而决绝的步伐,走出了房间,消失在了走廊的灯光里。

      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并未关上,依旧敞开着,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禁锢的解除,也像是在嘲笑着屋内人徒劳的挣扎。

      顾怀升一个人,站在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冰冷、死寂的房间中央。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苍白祝愿的纸条。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彻底消失了。无边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个房间,也吞噬了他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只有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以及,心底那片因为某个人的“自愿”离开和父亲的冰冷宣告,而彻底冰封、碎裂、陷入无尽黑暗与狂怒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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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