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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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的背影，如同被秋风折断的旗杆，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迅速消失在层层叠叠、金黄璀璨的银杏林边缘，融入了远处操场喧闹而模糊的背景噪音之中。他离去时带起的气流，卷动了脚边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归于寂静。
林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离去的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沈墨的、带着愤怒与失望余韵的雪松气息给定格了。深褐色的眼眸依旧望着沈墨消失的方向，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之下，是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暗流。攥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深深陷入那袋已经变形的糖果包装纸，塑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而持续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头那片被沈墨最后的眼神和离去姿态所撕裂的、熟悉的钝痛。
他知道会这样。从决定接受那个赌约，从默许顾怀升的标记开始，他就知道，有些东西会不可避免地改变。沈墨的愤怒，沈墨的失望，沈墨的……离开。这是他选择这条扭曲而沉重的道路时，早已预支的代价之一。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旷的、仿佛心口被剜去一块的、冰冷的空洞感。
洛希言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看林旭苍白的侧脸，又看看沈墨离去的方向，圆圆的娃娃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慌乱。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词穷得厉害。最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林旭的袖口，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安抚：“旭哥……墨哥他……他就是脾气急，你知道的……过会儿，过会儿可能就好了……”
他的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刚才沈墨那副模样，绝不仅仅是“脾气急”那么简单。那是某种信念被彻底击碎后的、近乎绝望的愤怒。洛希言虽然对AO之间标记的深刻含义理解不如Alpha和Omega本身透彻，但也清楚那绝非小事。他看着林旭近乎麻木的神情，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林旭没有回应洛希言的安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林外的目光，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颤抖的阴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和单薄的肩膀上，却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混合着紫罗兰与樱花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孤寂。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将口袋里那袋糖果拿了出来，目光落在花花绿绿、却已经皱巴巴的包装上。洛希言的“庆祝礼物”。多么讽刺。庆祝他赢得了一场荒诞的比赛，庆祝他获得了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的“资格”，庆祝他……即将失去一个重要的兄弟。
“这个，”林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将糖果袋递还给洛希言，“……谢谢。但我……不太想吃甜的。”
洛希言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果，又看看林旭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让人心疼的眼睛，鼻头一酸，连忙摆手：“别别别，旭哥你留着！不吃……不吃也留着嘛！说不定哪天就想吃了呢！”他强行将糖果袋推回林旭手里，用力握了握林旭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旭哥，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墨哥他……他会想通的。你们那么多年的兄弟了……”
兄弟。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旭心底那片刚刚凝固的冰面。
是啊，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分享秘密，一起面对失去父母的伤痛，一起在前世的阴影中挣扎重生……沈墨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兄弟”的人。是他灰暗世界里，一道鲁莽却炽热的光。
而现在，这道光，因为他自己的选择，而似乎要熄灭了。
林旭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将糖果袋重新放回了口袋，没有再看洛希言，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转身，也想离开这片金黄的、此刻却让他倍感压抑和寒冷的银杏林。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
“站住！”
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带着压抑喘息和复杂情绪的喝令，猝然从林外传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刚刚恢复寂静的林间！
林旭和洛希言的身体同时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银杏林的边缘，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沈墨去而复返。
他依旧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却显得有些疲惫的轮廓。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离开时走得又急又快，此刻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眶甚至比刚才更红了一些，里面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但那双总是带着阳光或怒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绝望，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仿佛经过短暂却激烈内心挣扎后的……疲惫、无奈，以及一丝深藏的、无法割舍的关切。
他并没有走远。或许只是冲出林子，被冷风一吹，那股冲昏头脑的怒火稍微冷却，又或许是在某个转角停住，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回放着林旭刚才苍白沉默的脸，和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好”字。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林旭怔怔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沈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带来一阵更加酸涩的悸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希言也惊呆了，看看沈墨，又看看林旭，嘴巴张了张，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墨迈开脚步，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银杏林，走回了林旭面前。他的脚步比刚才离开时沉重得多，也缓慢得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泥沼里。他走到林旭面前停下，距离比刚才质问时稍远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沉默地看了林旭几秒，目光再次扫过他拉高的衣领，扫过他苍白瘦削的脸，扫过他眼底那片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了细微波澜的荒原。然后，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激烈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强行压下去，碾碎，咽回肚子里。
银杏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耳语。
时间在三人之间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张力。
最终，沈墨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嘶哑，也低沉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暴怒的尖锐，却带着一种近乎磨砂般的粗糙质感，和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林旭。”
他只叫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或者说，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刚才……”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话说重了。”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对于沈墨这样直来直去、脾气火爆的人来说，承认自己“话说重了”，近乎于一种变相的道歉和……妥协。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愕然地抬起眼，看向沈墨。他没想到沈墨去而复返，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沈墨避开了他惊讶的目光，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他身后的某棵银杏树干上，继续用那种粗粝而疲惫的声音说道：“标记……是你自己的事。你选了，你认了。我……我没资格管那么多。”
他每说一个字，眉头就皱紧一分，显然这番话对他而言极为煎熬。他从小就把保护林旭当成自己的责任，前世眼睁睁看着林旭走向毁灭而无能为力的阴影，至今仍是他心头最深的刺。如今，林旭再次选择了那条在他看来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的道路（与顾怀升绑定），他却只能被迫接受，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顾怀升那小子……”提到这个名字，沈墨的牙关几不可察地咬紧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敌意和依旧未能完全消散的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我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既然你说了他‘好’，既然你……接受了。”
他再次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巨大的勇气，目光重新转回来，直直地看向林旭的眼睛。那双总是充满生命力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近乎沉痛的认真：
“林旭，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力度：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活着！比以前更惜命！更在意自己！不准再动不动胃痛就硬扛，不准再……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更不准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蠢事！听到没有？！”
这番话，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绝望意味的……恳求。他在用他最后的方式，试图为林旭划定一条底线，一条关乎“活着”的底线。
林旭被他眼中那片沉痛而激烈的光芒震慑，怔怔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细微的、近乎气音的音节：“……嗯。”
看到林旭点头，沈墨眼中的激烈光芒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但那份沉甸甸的认真却丝毫未减。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再次拉近，属于Alpha的、带着干燥沉稳雪松气息的信息素，虽然不如顾怀升的紫罗兰那般具有强烈的侵略性和宣告意味，却同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保护者的坚定力量。
“还有，”沈墨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林旭所有的伪装，看进他灵魂最深处，“顾怀升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和决心：
“——你就告诉我。”
林旭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猛地、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感。
沈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异常清晰，异常沉重：
“他要是敢让你受委屈，敢对你不好，敢再像以前那样……伤害你，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冷意，那是属于Alpha对同类、尤其是对“敌人”的、最原始的敌意和威胁。
“——我沈墨，第一个不放过他。不管他是顾家的大少爷，还是什么狗屁继承人。我拼了这条命，也给你讨回来。”
“你记着，”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旭，不允许他有丝毫闪躲，“你林旭，是我沈墨的兄弟。一辈子的兄弟。这一点，就算你被他标记了，就算你……选了他，也永远不会变。”
“他要是对你好，我……我认了。”沈墨的喉结再次剧烈滚动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但他要是敢对你不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决绝和狠意，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更让人心惊。
说完这番话，沈墨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挺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挺直。他不再看林旭，而是转向旁边已经完全听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洛希言，粗声粗气地说：“洛希言，你也给我听着。以后在学校，多看着点你旭哥。有什么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洛希言被点名，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知、知道了墨哥！你放心！我一定把旭哥看得牢牢的！”他虽然还有点懵，但沈墨话语里的那份沉重和决绝，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沈墨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回林旭脸上。他看着林旭依旧苍白、却因为刚才他那番话而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水光氤氲的脸，心头那阵复杂的钝痛再次袭来。他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用力拍一拍林旭的肩膀，或者揉一揉他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林旭身上那股浓郁而清晰的、属于顾怀升的紫罗兰气息，无声地提醒着他，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林旭唯一可以依靠和肆意打闹的兄弟。林旭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被法律、被本能、被最深刻的标记所承认的Alpha。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最终，沈墨只是用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有些僵硬地、重重地按了一下林旭另一侧完好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他惯有的粗犷，却也传递着一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支撑。
“记住我的话。”沈墨最后说道，声音沙哑，“好好活着。有事，找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转身，迈开步伐，朝着银杏林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仓皇决绝，而是显得异常沉重，却也异常……坚定。如同扛起了某种新的、更加复杂的责任。
林旭站在原地，看着沈墨逐渐远去的、消失在金黄落叶与斑驳阳光中的背影，眼眶中蓄积了许久的温热液体，终于再也无法控制，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脚下金黄的银杏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不是悲伤的泪水。
也不是喜悦的泪水。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混合着巨大愧疚、深切感动、沉重释然和某种酸涩温暖的……情绪的宣泄。
沈墨妥协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
用设定底线和留下“后盾”的方式。
他承认了林旭的选择，却也用最沈墨式的方法，为这段因为标记而注定要发生改变的兄弟情谊，划下了一道新的、不容逾越的底线——林旭必须好好活着，顾怀升不能欺负他。
这或许，就是沈墨所能给出的，最大的理解和……守护。
洛希言看着默默流泪的林旭，心里也跟着一阵酸楚。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递给林旭，小声说：“旭哥……别哭了。墨哥他……他还是关心你的。你看，他都回来了……”
林旭接过纸巾，没有去擦眼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沈墨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担忧的洛希言，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口袋里那袋皱巴巴的糖果上。
阳光依旧温暖，银杏叶依旧灿烂。
风拂过林梢，带起一片金色的叶雨。
而他站在这里，身上带着顾怀升的烙印，心里装着沈墨沉重的妥协和洛希言简单的关心。
前方的路，依然沉重，依然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金黄的银杏林里，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他还有兄弟。
即使关系变得复杂，即使有了隔阂，但那道名为“兄弟”的纽带，并未彻底断裂。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曲折、却也更加坚韧的方式，继续维系着。
林旭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银杏叶的苦香、泥土的湿润、自己身上交融的信息素，以及……一丝仿佛残留的、属于沈墨的雪松气息。
他抬起手，用那张被攥得有些潮湿的纸巾，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将糖果袋从口袋里拿出来，慢慢拆开，取出一颗橙色的、半透明的果汁糖，放进了嘴里。
甜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一丝清新的果酸，冲淡了喉间的苦涩和心头的酸胀。
很甜。
也有点酸。
就像此刻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糖果，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担忧望着他的洛希言，将糖袋递了过去。
“一起吃吧。”林旭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些许生气。
洛希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个少年，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分享着一袋廉价的、却满载心意的果汁糖。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们身上跳跃。
远处操场的喧嚣，隐约传来。
而生活，就在这复杂交织的苦涩与微甜中，继续向前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