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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死寂。

      是那种连风都仿佛被冻住的、带着巨大尴尬和无声嘲笑质感的死寂。空气像是凝成了有形的、厚重的胶状物,堵塞在林旭的鼻腔、喉咙,压迫着他的耳膜,让他几乎听不到自己血液冲刷过太阳穴的轰鸣,只余下一片尖锐的、令人眩晕的嗡鸣。

      5.67米。

      那三个数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将它钉在了这片粗糙的水泥地上,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周围那些各异的、尚未从震惊和荒诞感中回过神来的目光里。

      林旭站在原地,身体依旧维持着那个投掷后有些踉跄、可笑的姿势,右手臂还僵直地伸向前方,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手腕传来的、清晰的酸痛,那是用力不当和铁饼沉重分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生理上的疼痛,更大的、更尖锐的疼痛来自胸腔深处,来自那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灭顶般的羞耻。

      脸颊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一种失温的灰白。深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躺在扇形区域边缘、显得异常渺小又异常刺眼的铁饼。它静静地卧在那里,边缘沾着一点草屑和尘土,像是对他刚才那番笨拙、可笑、完全失控的“表演”最无情的嘲弄。

      安全线外,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极力压低却依旧清晰可辨的嗤笑声。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我……靠……”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用气音惊叹出声,“五米六?这……这还不如我用手滚的远吧?”

      “嘘……小声点……”

      “这也太……我是说他真的练过吗?就这水平也敢报名?”

      “你看他那样子,脸白得跟鬼一样,是不是吓傻了?”

      “顾怀升居然还陪他来……图什么啊?”

      窃窃私语如同潮湿的苔藓,在寂静的空地上迅速滋生蔓延。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不可思议的,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烧穿。

      林旭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体育特长生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好奇或审视,而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不解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们大概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笑话。

      胃部的隐痛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和剧烈,混合着翻涌而上的恶心感。喉咙发紧,干涩得像要裂开。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所有的视线,手指死死地掐进掌心,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稍微转移了一点那灭顶的羞耻感,但远远不够。

      他想立刻逃离这里。
      立刻。
      哪怕是用爬的。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第一次没有直接脱手让铁饼飞到奇怪的方向,那样或许还能用“意外”来解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如此清晰、如此耻辱的数字,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咳。”一声刻意的、洪亮的咳嗽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王老师。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也有些僵硬,显然刚才那个成绩和场面也超出了他的预期。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体育老师,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摆出严肃的模样,挥了挥手中的小旗。

      “选手林旭,离开投掷圈,回到等待区。”他的语气公式化,听不出太多情绪,“准备下一次试投。”

      下一次试投……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旭已经麻木的神经上。还有下一次?在经历了这样的……灾难之后?

      他几乎是机械地、拖着僵硬的步伐,慢慢地挪出了那个白色圆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视线低垂,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任何方向,尤其是……顾怀升所在的方向。

      他能想象顾怀升此刻的表情。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会不会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一丝……失望?或者,更糟,是那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旭感到一种比刚才的羞耻更加尖锐的刺痛。

      他宁愿顾怀升嘲笑他,讽刺他,那样他至少可以用愤怒来武装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顾怀升那沉静的目光下,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底失败的、需要被怜悯的残次品。

      他走回等待区那个最角落的位置,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冰冷的红砖围墙。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可以喘息、可以暂时躲避那些目光的空间。他将额头抵在粗糙斑驳的砖面上,冰冷的触感传来,稍微缓解了一下脸颊滚烫的烧灼感。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耳边,那些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挥之不去的蚊蝇。

      他能感觉到其他选手投来的目光,或明或暗。他也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沉静地、稳定地,落在他僵硬的背上。那是顾怀升的目光。它没有靠近,没有言语,只是那样存在着,像一道无声的、却更加难以承受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叫下一个选手的名字,比赛继续。

      铁饼破空的声音,裁判报出成绩的声音,偶尔响起的喝彩或叹息声……这些声音重新构成了投掷区的背景音。但林旭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只有那“5.67米”的回声,和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第二次试投的机会……
      还有两次……

      他该怎么做?再上去重复一次刚才的耻辱?还是干脆弃权?用“身体不适”这种显而易见的借口,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胃部的绞痛越来越清晰,混合着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和手心不断冒出的冷汗。身体的抗议如此明显,似乎在催促他做出“明智”的选择。

      弃权吧。
      反正已经丢人丢到家了。
      反正那个赌约……从一开始就是玩笑,现在更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反正……顾怀升大概也对他彻底失望了。

      弃权。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宿舍,或者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蜷缩起来,舔舐伤口。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力。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个念头说服的时候——

      一股清冽的、熟悉的紫罗兰气息,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不是那种浓郁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笼罩,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只是不经意间随风飘来的、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丝丝缕缕。

      但它确实存在。

      并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方式,靠近。

      林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回头,但所有的感官都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集中到了身后那片逐渐靠近的气息和存在感上。

      脚步声很轻,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最终,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近到那紫罗兰的味道,虽然依旧很淡,却已经无法忽视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顾怀升没有说话。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一句“没关系”或者“还有机会”。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站在林旭身后,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影子,隔绝了身后大部分好奇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部分那些令人不适的窃窃私语。

      这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重量。

      它不是无视,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异常郑重的陪伴。

      林旭抵着墙面的额头,微微动了动。他依旧闭着眼,但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底那片冰冷的、被羞耻淹没的荒原,因为这无声的靠近和存在,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酸涩,顺着那道缝隙,悄然涌了上来,冲淡了部分尖锐的羞耻。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靠过来?
      为什么不在他丢尽脸的时候,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或嘲弄或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移开视线?
      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和……无法逃离的依赖?

      林旭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说“你走开”,想说“别管我”,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僵持中,一分一秒过去。

      投掷区的比赛继续进行。第八位选手投掷完毕,成绩是24米多,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第九位,张超!”王老师的声音响起。

      最后一位选手了。

      等张超投掷完,就轮到林旭第二次试投了。

      那股压迫般的、来自时间流逝的紧迫感,再次攥紧了林旭的心脏。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胃部的绞痛也越发清晰。

      就在这时,顾怀升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拂动了他后颈细碎的、因为冷汗而濡湿的头发。

      “还记得我教你的,握法吗?”

      不是问“你还好吗”,不是问“要不要弃权”,也不是分析刚才失败的原因。

      而是问了一个如此基础、如此技术性的问题。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睁开眼,眼前是粗糙的砖墙纹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细微的音节:“……嗯。”

      “手腕的酸痛,”顾怀升的声音继续,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是因为握得太紧,试图用蛮力控制,而不是让铁饼的重量自然落在指根和掌心。”

      林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的,刚才他握住铁饼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抓”,生怕它脱手。手腕的酸痛,就是证明。

      “第二次,”顾怀升的声音近在咫尺,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能让人冷静下来的魔力,“不要想着‘扔出去’,不要想着‘多远’,更不要想那个该死的赌约。”

      他提到了“赌约”,语气平淡,却让林旭的心脏又是一缩。

      “只想着动作本身。”顾怀升继续说,语速平缓,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想着如何用最稳定、最放松的方式,握住它。想着如何让重心平稳地转移,想着如何用身体的旋转,而不是手臂的蛮力,去带动它。”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激情的鼓励,只有最朴素、最基础的分解动作提示。但不知为何,这些话语,却像一把把小钥匙,精准地插入林旭混乱脑海中的锁孔,将那团纠缠在一起的恐惧、羞耻、自我怀疑,一点点地撬开、梳理。

      “张超,第二次试投,28米40!”远处传来裁判报成绩的声音。

      最后一位选手的第二次试投也结束了。

      马上……就轮到他了。

      林旭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但这一次,除了恐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一丝被那平稳声音强行注入的、微弱的清明。

      “你不需要赢任何人。”顾怀升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只需要,比刚才的‘5.67’,做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那股紫罗兰的气息,开始缓缓退去。

      顾怀升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重新退回了等待区的阴影里,仿佛从未靠近过。

      但林旭知道,他来过。

      那些话语,那份沉默的陪伴,那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动作分解,都真实地存在过。

      他依旧背对着所有人,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但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似乎……找回了一丝它应有的节奏。

      胃部的绞痛还在,羞耻感也并未完全消散。

      但有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具体的“任务感”,压过了那些混乱的情绪。

      比刚才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握法。重心。旋转。不是蛮力。

      这些词语,如同黑暗中的路标,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亮起微弱却清晰的光。

      “选手林旭,”王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无奈,“第二次试投准备。”

      林旭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再犹豫。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苍白,眼底的青影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更加明显。但他避开了周围那些再次聚焦过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视线低垂,看着地面,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个铁饼筐。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比第一次多了几分……决绝。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比第一次更加专注,更加……充满探究。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创造了“5.67米”奇迹(另一种意义上的)的少年,第二次会交出怎样的答卷。是继续制造笑料,还是……能有一点点改变?

      林旭走到铁饼筐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拿铁饼,而是伸出双手,悬停在一个铁饼上方,闭上眼睛,回忆着顾怀升刚才的话。

      不要握得太紧。
      让重量自然落在指根和掌心。
      放松。

      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冰冷的金属圆盘上。这一次,他没有将它“抓”起来,而是用右手五指,尝试着轻轻地、贴合地,扣住铁饼的边缘。指尖不再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贴合着铁饼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自然地传递到手腕和手臂。

      然后,他左手辅助,将铁饼平稳地托起,抱在身前。

      重量依旧沉重,冰冷依旧。但手腕的酸痛感,似乎因为握法的改变,而减轻了一些。

      他抱着铁饼,转过身,再次面向投掷圈。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围观者,也没有去看王老师,更没有去看站在等待区阴影里的顾怀升。他的目光,只落在前方那个白色的水泥圆圈,和圆圈前方那片宽阔的扇形区域。

      他迈步,走进投掷圈。

      脚下的水泥地依旧粗糙坚硬。

      他站定,微微侧身,将铁饼换到右手,左手松开,垂在身侧。他试着感受了一下握持的力道,确保没有过度紧绷。然后,他回忆着顾怀升教导的起始姿势——重心下沉,右脚后撤,身体略微扭转,手臂向后自然摆动。

      动作依然生涩,甚至因为刻意控制力道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但比第一次那种完全失控的僵硬,已经好了太多。

      他不再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前方,视野里只有扇形区域的草皮,和更远处高高的防护网。

      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无序的狂跳。呼吸有些急促,但每一次吸气,都试图将力量沉入腹部,每一次呼气,都试图带走多余的紧张。

      “准备——”王老师举起小旗,语气比第一次似乎多了那么一丝……谨慎?

      林旭深吸最后一口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身体的感觉上。

      重心从右脚,平稳地转移到作为旋转轴的左脚。身体开始向左旋转,不是猛烈的、失控的旋转,而是一种尝试性的、带着控制的启动。手臂随着身体的转动而被带动,铁饼的重量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开始显现。

      旋转的速度在加快,身体轴心努力维持着稳定。视野开始旋转,周围的景物模糊成流动的色彩。但林旭的脑海异常清醒,他只关注着身体的平衡,关注着旋转的节奏,关注着手臂被那股旋转力量自然带起的感觉。

      就是现在!

      当身体旋转到几乎面向投掷方向时,那股积蓄的力量到达了顶点。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用蛮力将手臂“甩”出去,而是顺着旋转的惯性,将右臂如同鞭梢般,猛地向前上方挥出,同时五指松开——

      铁饼脱手!

      这一次,没有那种别扭的推掷感,也没有手腕剧烈的酸痛。

      铁饼离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得多的、带着清晰旋转呼啸的破空声!

      它不再是歪歪扭扭、翻滚着飞出去,而是以一种更加稳定、更加迅疾的姿态,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道明显比第一次饱满、流畅得多的抛物线!

      暗沉的金属圆盘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转瞬即逝的寒光,如同飞掠的、沉重的鸟。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弧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铁饼飞越了第一次那可怜的落点,飞越了十几米的距离,飞越了二十米的标志线……继续向前!

      安全线外,所有的窃窃私语和低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寂静。那些原本带着嘲弄或同情目光的学生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表情凝固在惊愕的瞬间。

      那几个体育特长生,也收起了脸上的轻蔑,神色变得认真而凝重,目光紧紧锁定着空中飞行的铁饼。

      就连王老师,也微微挺直了背脊,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弧线。

      铁饼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其实只有短短两三秒。

      但在林旭的感觉里,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他看着那个旋转的黑点,划过他视野里的天空,然后,以一种远比第一次沉重、也远比第一次……正常的姿态,向下坠落。

      “砰!”

      一声沉闷的、结实的撞击声,从扇形区域的深处传来。

      铁饼落地了!

      没有弹跳,没有滚动,只是沉重地、深深地砸进了草皮里,甚至溅起了一小蓬干燥的泥土和草屑。

      落点,远远地,远远地超过了第一次那个可怜的5.67米。

      甚至……看起来,比不少普通选手的落点还要远!

      投掷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落在草皮深处的铁饼,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回到了投掷圈里那个依旧保持着投掷后姿势、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清亮的少年身上。

      惊愕。
      难以置信。
      甚至……一丝震撼。

      王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向落点,助理裁判也连忙跟上。两人蹲下身,用测距仪仔细测量。

      时间再次被拉长。

      林旭站在投掷圈里,缓缓放下了手臂。手腕依旧有些酸,但不再是那种扭伤的剧痛。他微微喘息着,看着远处那两个蹲着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疲惫、释然和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冀。

      刚才那一掷,感觉……不一样。
      很不一样。

      他甚至能模糊地回忆起铁饼脱手时,那种被旋转力量自然带出的、顺畅的感觉。

      会比5.67米远吗?
      当然会。
      远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他做到了“比刚才好一点”。

      王老师和助理裁判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王老师直起身,转过身,面向投掷区。他的脸上,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投掷圈里的林旭,然后,用比平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郑重的语气,报出了成绩:

      “林旭,第二次试投——”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个数字。

      然后,洪亮的声音响彻了安静的投掷区:

      “——27米34!”

      27米34!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大的陨石,猝然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多少?!二十七米?!”
      “我靠!真的假的?!”
      “直接从五米跳到二十七米?这……这怎么可能?!”
      “刚才那是蒙的吧?!”
      “太夸张了!这进步幅度……”

      安全线外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报成绩引起的反应都要剧烈!

      那几个体育特长生,脸色也彻底变了。27米34,这个成绩,已经超过了他们中一个人的最好成绩,距离另外两人的成绩也非常接近!对于一个第一次正式比赛、第一次试投只有5米多的纯新手来说,这简直是……奇迹!或者说,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诡异的现象!

      林旭自己也愣住了。

      27米34?

      他……扔了27米多?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又看向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具体位置的落点。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刚才那一掷的感觉虽然不错,但他从未想过能达到这个距离。

      这……真的是他扔出来的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等待区的阴影。

      顾怀升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挺直。午后的阳光被高高的围墙遮挡,在他身上投下大片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

      但林旭却似乎能看到,在那片阴影中,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正平静地、专注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赞叹,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

      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近乎满意的微光。

      仿佛在说:看,你可以做到。

      只需要一点点正确的引导,一点点专注,一点点抛开杂念的勇气。

      仅此而已。

      林旭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又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那股灭顶的羞耻和冰冷,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成绩,冲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恍惚,有挣脱枷锁般的释然,有对顾怀升那番指导的复杂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属于胜利的悸动。

      虽然距离冠军还很远。
      虽然那个“赌约”依然遥不可及。
      但至少……

      他扔出了27米34。

      比刚才的5米67,好了不止“一点点”。

      王老师再次举起小旗,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喧哗:

      “肃静!比赛继续!还有最后一次试投机会!选手林旭,离开投掷圈,回等待区休息!”

      林旭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遥远的落点,然后,转身,迈着比刚才更加稳定、也更加……挺直一些的步伐,走出了投掷圈。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迎着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各异的目光,走回了等待区。

      他没有再走向那个面对墙壁的角落,而是直接走到了顾怀升身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林旭抬起头,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也垂眸看着他。

      阳光被围墙切割,一半落在林旭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此刻异常清亮的深褐色眼睛;一半留在顾怀升所在的阴影里,让他俊美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清晰而沉静。

      周围的声音依旧嘈杂,但两人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安静的气场。

      过了几秒,林旭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声音响起:

      “……27米34。”

      顾怀升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握法对了,旋转轴心也稳了很多。最后一次,可以尝试加快一点起转速度,释放时机可以再早百分之一秒。”

      没有评价成绩。
      没有提及赌约。
      只是……继续他的技术指导。

      一如既往的顾怀升风格。

      林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底那片复杂的情绪里,悄然升起一丝近乎荒谬的、却又无比真实的……

      安心。

      他转过头,看向投掷圈,看向那筐冰冷的铁饼,看向那片广阔的扇形区域。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27米34。

      他还能……再扔得更远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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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