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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长椅是老旧的木质,漆面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木纹理,触手冰凉。阳光被头顶疏朗的冬日光秃枝桠切割成碎片,斜斜地洒下来,在长椅表面、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在顾怀升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明明灭灭、游移不定的光斑。

      空气里有种近乎凝滞的静谧。远处操场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树木过滤,只剩下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近处,只有微风拂过稀疏枝叶的沙沙声,以及几株反常樱树上残花偶尔飘落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完全平稳的呼吸声。

      顾怀升的讲解已经开始。他握着林旭右手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因为需要在地面上比划,他将林旭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手臂几乎相贴。林旭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怀升校服布料下手臂肌肉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因为靠近而更加浓郁地包裹着自己,混合着林荫道泥土落叶的清冷气味,以及自己身上那股无论如何压制、总会在情绪波动时隐隐逸出的、微苦的樱花味道。

      “……铁饼的握法,关键在于手指的分布和掌心的贴合度。”顾怀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静谧的林荫道里显得异常清晰。他用空着的左手食指,在两人脚前一小片松软的泥土地上,划出一个简单的圆形,“想象这是一个铁饼的侧面。你的手指要像这样分开——”

      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分开,做出一个夹持的动作,指尖轻轻点在泥土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

      林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试图集中精神,去理解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动作要领,但注意力却像不受控制的飞蛾,总是不由自主地扑向两人交握的手——顾怀升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的薄茧在紧握时摩擦着他手背的皮肤,带来一种清晰而持续的、略带粗糙的触感。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真的捏痛他,却也不容他轻易挣脱,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告和禁锢。

      “手指的第一和第二指节要扣住铁饼边缘,但不能太紧,否则会影响旋转时的释放时机。”顾怀升继续说着,左手的手指在泥土上模拟着扣合的动作,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线条冷硬,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讲解什么至关重要的实验数据,而不是一项冷门的田径项目。

      林旭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顾怀升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当他专注时,那阴影会微微颤动,像某种敏感的、收拢了翅膀的蝶。

      “你在听吗?”顾怀升忽然抬眸,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林旭。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仓促地移开目光,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在听。”他干涩地回答,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飘忽。

      顾怀升看了他两秒,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但并没有戳破。他只是握着林旭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力道,仿佛在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握法之后,是初始姿势和旋转。”顾怀升将视线重新投向地面,左手继续比划,“背对投掷方向站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铁饼持于体侧。旋转时,重心要从右脚转移到左脚,同时身体带动手臂开始旋转——”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用左手模拟旋转的动作。但单手的比划显然不够直观,尤其是涉及到重心的转移和身体的协调时。

      顾怀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在思考如何更有效地演示。然后,他侧过头,再次看向林旭。

      “站起来。”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林旭愣了一下。

      顾怀升已经率先站起身,但握着林旭右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他稍一用力,将林旭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林旭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忙站稳。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比坐在长椅上时更近。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之间跳跃闪烁。顾怀升的身高优势更加明显,林旭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模拟一下基本动作。”顾怀升说着,松开了紧握林旭右手的手——那一瞬间,林旭感觉到自己手掌骤然失去了那层温热的包裹,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竟然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落感——但下一秒,顾怀升的手就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按住了林旭的右肩。

      “这是你的起始姿势,”顾怀升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气息几乎拂过林旭的额发,“背对假设的投掷方向。”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按住了林旭的左肩。两只手同时微微用力,带着林旭的身体,缓慢地转动了大约四十五度角,让他侧身对着长椅的方向。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顾怀升的视线下移,落在林旭的脚上。林旭下意识地照做,将双脚分开。他们此刻站得很近,顾怀升的脚尖几乎要碰到林旭的鞋尖。

      “现在,想象你右手握着铁饼,手臂自然下垂于体侧。”顾怀升说着,右手从林旭的肩膀滑下,握住了林旭的右手手腕——不是手掌,是手腕。那处昨天被施加过疼痛、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心理烙印的地方。

      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顾怀升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他的腕骨,拇指正好按在脉搏跳动的位置。那触感如此熟悉,带着记忆中的压迫感,让林旭的心脏猛地缩紧。但这一次,顾怀升的力道很轻,只是引导,没有施加疼痛。

      “铁饼的重量会拉伸手臂,但你要保持肩部放松。”顾怀升一边说,一边轻轻拉着林旭的手臂,模拟持饼的姿势,让他的右臂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向后摆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有耐心,仿佛真的在教导一个完全的新手。但林旭能感觉到,顾怀升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引导,都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掌控般的精确。他的手指按在林旭的肩膀、手臂、手腕上,仿佛在测量角度,在确认肌肉的紧张程度,在将林旭的身体当作一个需要被精确调试的仪器。

      这种被细致“摆弄”的感觉,让林旭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翻涌。羞耻,因为这种近乎肢体操控的亲密教导;不安,因为顾怀升那种永远冷静、永远在观察和计算的眼神;但同时,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又因为这种全神贯注的、被如此细致“对待”的感觉,而生出一丝扭曲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悸动。

      “旋转的起始,是重心的转移。”顾怀升的声音将林旭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的左手按在了林旭的左侧髋骨上,右手依然握着林旭的右腕。“以左脚前掌为轴,右脚蹬地,重心向左脚移动,同时身体开始向左旋转——”

      他一边解说,一边用手施加轻微的力道,引导林旭的身体做出一个极其缓慢的、尝试性的旋转动作。

      林旭的身体因为僵硬和生疏而显得笨拙。他试图跟随顾怀升的引导,但注意力总是无法完全集中在动作本身。他能感觉到顾怀升按在他髋骨上的手,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能感觉到顾怀升握着他右腕的手指,指腹的薄茧摩擦着皮肤;能闻到顾怀升身上那股紫罗兰气息,因为距离的贴近而更加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甚至盖过了自己身上樱花味道的存在感。

      还有……顾怀升的呼吸。平稳,规律,偶尔因为讲解而微微加重,热气拂过林旭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

      林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他感到脸颊越来越烫,耳根像烧起来一样。他想后退,想拉开距离,想从这个过于亲密、过于令人窒息的“教导”中逃开。

      但他脚下像生了根,身体像是背叛了意志,依旧僵硬地、顺从地,任由顾怀升摆布。

      “身体旋转带动手臂,”顾怀升继续着,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旭的异常——或者,他察觉到了,却选择了无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分心的重量。“当身体旋转到面向投掷方向时,手臂要加速挥出,在最高点释放铁饼——”

      他握着林旭右腕的手,带着林旭的手臂,做了一个模拟的挥臂动作。动作很慢,但轨迹清晰。林旭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指向长椅后方那片稀疏的树林。

      整个动作完成得极其缓慢,几乎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般的舞蹈。两人身体贴近,顾怀升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林旭的身体,从肩膀到髋骨到手腕,全程引导、控制、调整。

      当模拟的“释放”动作结束时,两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林旭的身体微微扭转,右臂前伸,顾怀升站在他侧后方,一手仍按在他髋骨,一手仍握着他右腕,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荫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枝梢的沙沙声。阳光在两人静止的身影上缓缓移动,光斑从肩膀滑到手臂。远处操场的喧嚣依旧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林旭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顾怀升胸膛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隐约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怀升的呼吸就在他耳后,温热而规律,紫罗兰的气息浓烈地笼罩着他,几乎让他产生了某种眩晕般的错觉。

      太近了。
      太安静了。
      太……不对劲了。

      “明……明白了吗?”林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止。

      顾怀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依旧按在林旭的髋骨上,握在林旭的右腕上,没有松开,也没有移动。林旭能感觉到,顾怀升的手指,在他腕间脉搏跳动的地方,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细微,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过林旭的脊椎。

      “基本要领是这样。”顾怀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林旭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更明显的痒意。“但实际投掷,需要大量的练习来掌握节奏和力道。尤其是旋转和释放的衔接,需要身体各部分的协调发力。”

      他顿了顿,握着林旭右腕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力道,但依旧没有施加疼痛,只是更紧地包裹住。“你的核心力量不足,手腕和肩部的稳定性也一般。直接尝试完整的旋转投掷,受伤的风险很高。”

      林旭的心脏沉了沉。他知道顾怀升说的是事实。他常年营养不良,胃病缠身,肌肉力量远不如同龄男生,更别说和体育生相比。掷铁饼需要的爆发力和协调性,对他而言确实是巨大的挑战。

      “所以,”顾怀升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参赛,比赛前,你需要进行针对性的基础力量训练,以及大量的、分解动作的练习。完整的旋转投掷,至少要到比赛前一周,在有人保护的情况下,才能尝试一两次。”

      “有人保护?”林旭下意识地重复。

      “嗯。”顾怀升简单地应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按在林旭髋骨上的手,也松开了握着他右腕的手。

      骤然失去支撑和触碰,林旭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向后倒去。他慌忙稳住重心,向旁边迈了一小步,拉开了与顾怀升之间的距离。

      新鲜的、微凉的空气涌入两人之间,冲淡了那过分浓郁的紫罗兰气息。林旭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脸颊和耳朵依旧滚烫,但至少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已经退后了一步,重新拉开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他站在那里,斑驳的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和苍白的脸上,左臂的黑色固定带在深灰色校服映衬下格外醒目。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深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肢体纠缠的“教导”从未发生过。

      只有林旭自己知道,他的手腕和髋骨上,仿佛还残留着顾怀升手掌的温度和触感;他的耳后,似乎还能感觉到顾怀升呼吸拂过的痒意;他的鼻腔里,紫罗兰的气息依旧萦绕不散。

      “你……”林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为了这番临时抱佛脚的教导?还是质问?质问他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教导?质问他为什么总是能用最冷静的态度,做出最令人无措的举动?

      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蠢。但林旭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顾怀升的世界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令人惊讶的细节。

      顾怀升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顾家的继承人教育,涵盖很多方面。”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体能、格斗、各类运动的基本技能,都是必修课。不是为了成为专家,而是为了在任何场合都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以及……应对可能的风险。”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林旭却从中听出了别的意味——“应对可能的风险”。顾怀升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规划、被填充、被训练成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以应对那个他注定要踏入的、充满明争暗斗和未知危险的世界。

      而掷铁饼这种冷门的田径项目,大概也只是那庞大训练体系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林旭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令人窒息的隔阂感。他和顾怀升,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此刻站在同一条林荫道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样的阳光照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远不止这短短几步。

      “所以,”林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对你来说,教我这些,也只是……‘应对风险’的一部分?避免我因为胡乱尝试而受伤,给你添麻烦?”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林旭低垂的头和紧紧抿起的嘴唇,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是。”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否认,“但不仅仅是。”

      林旭抬起头,看向他。

      “让你受伤,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顾怀升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林旭,“而我,讨厌麻烦。”

      又是这种顾怀升式的回答。用最理性、最功利化的理由,包裹着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林旭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或者,该相信哪一层。

      他移开目光,看向长椅旁边那几株樱树。残花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偶尔飘下一两片,打着旋儿落在泥土地上,无声无息。

      “如果……”林旭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如果我最后还是搞砸了……如果比赛那天,我连铁饼都拿不稳,或者旋转的时候摔倒,像个笑话一样……”

      “那就弃权。”顾怀升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过,你的健康和安全优先。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可是——”林旭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顾怀升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林旭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低沉下来,“林旭,你选择报这个项目,是你的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会帮你尽可能安全地完成它。但最终是否站在赛场上,是否掷出那一下,决定权在你,而风险评估和止损的权限,在我。”

      他又将“权利”和“权限”分得清清楚楚。林旭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他,顾怀升,拥有在必要时干预和止损的“权限”。

      这是一种变相的、更加高级的“管理”。给了林旭有限的自主空间,却又用无形的边界将他牢牢框住。

      林旭感到一阵无力。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需要这种“权限”,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内心深处,他知道,顾怀升是对的。以他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如果没有顾怀升的“权限”作为最后的安全网,他可能会真的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伤害自己的蠢事。

      就像昨晚,就像更早之前那些他试图用疼痛来确认存在的时刻。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自我厌弃。他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的依赖,恨自己明明想要独立,却又不得不承认,他需要顾怀升那套扭曲的“管理”体系,才能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平衡。

      “我累了。”林旭忽然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不想再面对顾怀升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不想再感受心底那片翻涌的、混杂着抗拒和依赖的泥沼。

      他转身,想走回长椅坐下,或者直接离开这片林荫道。

      但顾怀升的手,再次伸了过来。

      这一次,不是手腕,也不是肩膀。

      是手。

      顾怀升的手,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再次握住了林旭的右手。

      五指张开,插入指缝,收紧,十指相扣。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林旭的身体再次僵住。他猛地回头,看向顾怀升。

      顾怀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却映着林荫道斑驳的光影,显得异常幽深,里面翻涌着某种林旭无法完全解读的、沉重而执拗的东西。

      “协议第三条,”顾怀升开口,声音低沉,在静谧的林荫道里清晰地回荡,“如果你需要疼痛来确认存在,我给你。”

      他顿了顿,握着林旭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力道,但依旧没有施加疼痛,只是更紧地贴合、包裹。

      “但如果你不需要疼痛,”顾怀升看着林旭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清晰,“只是需要……被这样握着,被这样确认存在,也可以。”

      林旭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顾怀升,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着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眼眸里,那片近乎平静的、却又仿佛蕴含着风暴的深海。

      不需要疼痛。
      只是需要……被这样握着。

      顾怀升看穿了他。不仅看穿了他对疼痛的扭曲依赖,也看穿了在那之下,更深层的、对接触、对连接、对被“确认存在”的渴望。

      这认知比任何直接的触碰都更让林旭感到赤裸和羞耻。仿佛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渴求,都被顾怀升那双冷静的眼睛,毫无保留地洞悉,并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的方式,回应了。

      “我……”林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我不需要”,想说“放开”,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噎得他呼吸困难。

      而顾怀升,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那样握着林旭的手,牵着他,转身,朝着林荫道更深处,更安静的方向,缓缓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十指相扣的手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掌心贴合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的触感。

      林旭被他牵着,脚步虚浮地跟上。他没有再试图挣脱。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心底那片荒原,真的在渴望着这点被紧握的、真实的触感。
      也许……他只是放弃了。

      阳光依旧斑驳,微风依旧轻拂,樱树残花依旧无声飘落。

      在这条静谧得近乎与世隔绝的林荫道深处,两个少年牵着手,沉默地前行。

      没有人说话。
      只有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复杂的、沉重而扭曲的温度。

      仿佛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他们,只能这样牵着手,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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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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