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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一些表层寒意和公园里沾染的灰尘落叶气息,却洗不掉心底那片沉甸甸的、混杂着震惊、尴尬、恍然和更深层疲惫的阴霾。林旭站在淋浴下,任由热水没过肩膀,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绪。镜面上凝结的水珠蜿蜒滑落,像无声的泪痕。

      他机械地洗着,动作迟缓。手指拂过身上那些早已淡去、却依旧留有细微痕迹的旧伤疤时,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这些是他与这个世界对抗、也与自己对抗留下的印记,有些来自外界的拳头,更多的,来自他自己手里的美工刀。疼痛曾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的某种扭曲方式,是汹涌情绪找不到出口时,唯一能抓住的、确凿的实物。

      但最近……似乎很久没有新增的伤口了。从医院出来,到搬进这里,生活被顾怀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纳入轨道,吃饭、吃药、作息,甚至情绪,都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无声地监控和“管理”着。他像一只被突然关进崭新笼子的野兽,失去了用爪牙撕扯自身来发泄痛苦的自由,只能将那日益膨胀的焦躁、不安、茫然和自我厌弃,生生地压抑在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

      热水渐渐变凉。林旭关掉水阀,用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顾怀升准备好的睡衣(布料柔软舒适,尺码合适得让他有些别扭),将换下的脏衣服——包括那件袖口带着奶茶污渍的连帽衫——团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顾怀升说的,放在了卫浴间门外的藤编洗衣篮里。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卫浴间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的灯调暗了一些,只开了床头两盏暖黄的阅读灯,光线柔和,将宽敞的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顾怀升已经坐在了他自己那张靠里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德文原版的书,正在阅读。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垂眸时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他换上了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左臂的固定带已经取下,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但肩膀处依旧缠着洁白的绷带,在睡衣下微微隆起。

      听到林旭出来的声音,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顾怀升的紫罗兰冷香,混合着新房间的清新剂味道,还有一丝……刚刚沐浴后的、干净的水汽。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同居”生活的日常感。

      但林旭站在卫浴间门口,却感觉一阵更深的、冰冷的空虚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这平静太虚假,太脆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内心那随时可能沸腾喷发的、混乱而黑暗的岩浆之上。白天的种种画面——搬家时的割裂感,公园里意外的撞见,方晴那复杂审视的眼神,还有此刻这陌生“家园”里令人窒息的安静——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一块块垒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顾怀升,只是低着头,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地毯上,走到自己靠窗的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背对着房间中央,也背对着顾怀升的方向。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一切,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失眠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最不需要的时候,精准地袭来。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心底那无法忽略的、越来越清晰的嘶鸣。白天被压抑的情绪,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狰狞礁石,尖锐地刺痛着他。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他算什么呢?一个靠顾怀升威胁家族才换来的、见不得光的“男朋友”?一个需要被“安排”、被“管理”、连独立生活都显得狼狈可笑的拖累?一个撞破别人秘密、却连自己那点破事都处理不好的麻烦精?

      外婆虚弱而担忧的脸在眼前闪过,沈墨失望而压抑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方晴那带着警告和审视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还有顾怀升。顾怀升平静的注视,克制的触碰,那个激烈到让他战栗的吻,以及那句“怕我留不住你”里深藏的恐惧……

      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死死绞紧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四肢冰凉。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栗,像秋叶在寒风中瑟缩。他咬着牙,将被子裹得更紧,试图压制住。但颤抖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躯干都在无法抑制地、筛糠般地抖动起来。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冰冷的汗水从额角、后背渗出,迅速浸湿了柔软的睡衣布料。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般的抽痛,但比起心底那片灭顶般的、黑暗的绝望,□□的疼痛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知道,它来了。

      那个一直潜伏在他意识深处、被他用暴躁、用冷漠、用疼痛强行压制和忽略的黑色怪物——抑郁症,在他最脆弱、防线最松懈的时刻,挣脱了枷锁,咆哮着将他彻底吞噬。

      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全方位的崩溃。感觉被剥离,世界褪色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噪音。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但与此同时,神经末梢却又异常敏感,每一寸皮肤都像是暴露在粗糙的砂纸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痛楚。

      他想尖叫,想嘶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冰冷和恐惧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一点真实的、尖锐的、能够刺破这片虚无麻木的痛苦,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上。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信子,带着诱惑的冰冷光芒。

      美工刀。

      它在他背包的夹层里。那个旧背包,此刻就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他记得很清楚。

      几乎是出于一种濒死溺水者般的本能,林旭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凉风。

      黑暗和颤抖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栽倒。他用手死死撑住床沿,指甲抠进柔软的床垫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他喘息着,挣扎着,试图下床。

      “林旭。”

      顾怀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不是疑问,不是惊讶,而是平静的、带着一种了然和不容置疑的呼唤。

      林旭的动作僵住了。他背对着顾怀升的方向,身体因为骤然停止的动作而晃了晃。他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了他剧烈颤抖的、单薄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试图下床的、扭曲而僵硬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嗬嗬声。

      “转过来。”顾怀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似乎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林旭依旧没动。他不想让顾怀升看到他此刻的样子——狼狈,失控,像个可悲的疯子。他最后的、可怜的自尊心在崩溃的边缘挣扎。

      然而,脚步声响起。柔软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但林旭还是能感觉到那平稳的、逐渐靠近的步伐。一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和……一丝清晰的、属于Alpha的安抚意味,缓缓地、坚定地笼罩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冰冷颤抖的手腕。

      顾怀升的手心很热,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稳定。

      “看着我。”顾怀升的声音就在他耳后响起,很近,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温柔。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声音和温度烫到。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顾怀升握得很稳。

      僵持了几秒。林旭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暖黄的灯光下,顾怀升就站在他床边。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微乱,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深邃的、仿佛能容纳所有风暴的黑夜。

      他的目光落在林旭脸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看着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双空洞失焦、蓄满了生理性泪水却流不出来、只剩下绝望和挣扎的眼睛。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这样”。他只是松开了握着林旭手腕的手,然后,在林旭有些茫然的目光中,俯下身,伸出双臂。

      不是拥抱。

      而是以一种更彻底、更不容拒绝的姿势,将坐在床沿、颤抖不止的林旭,整个儿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右臂环过林旭的后背,手掌稳稳地贴在他因为颤抖而紧绷的脊背上。受伤的左臂则小心地避开肩膀,虚虚地拢在林旭的身侧,形成一个完整而严密的包围圈。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直!陌生的体温,紧密的接触,还有那股瞬间变得浓郁而清晰的、带着强烈安抚意味的紫罗兰信息素,像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别动。”顾怀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也别想。”

      说完,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林旭的头顶,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旭冰凉颤抖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林旭的心跳快得吓人,像受困的鸟儿疯狂撞击着胸膛,也能感觉到他单薄睡衣下,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抑制地痉挛颤抖。

      顾怀升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他,手臂稳稳地圈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以一种恒定的、轻柔的节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不是情欲的抚摸,而是纯粹的、安抚性的触碰。带着体温,带着力量,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守护。

      同时,他不再刻意收敛自己的信息素。那股清冽的紫罗兰冷香,如同实质般缓缓释放出来,不再带有攻击性或试探性,而是变得异常醇厚、温和,带着雪后初霁般的洁净感和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躁动的宁静力量,丝丝缕缕,将林旭整个包裹。

      Alpha的信息素对高度契合的Omega有着天然的安抚作用,尤其是在Omega情绪极端不稳定的时候。这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无关意志,无关理智。

      林旭起初还在僵硬地抗拒,身体微微挣扎,试图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桎梏。但顾怀升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温柔而坚定,不容他逃脱。而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带着安抚力量的信息素,像温暖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渗透他紧绷的神经,软化他僵硬的肌肉。

      渐渐地,那灭顶般的、想要寻求尖锐疼痛的冲动,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柔软的渴望所替代——渴望温暖,渴望安定,渴望被这样密不透风地保护着,隔绝开外面那个冰冷而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颤抖的幅度开始减小,狂乱的心跳在顾怀升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和那有节奏的抚摸下,慢慢找到了某种同步,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冰冷僵硬的四肢,在顾怀升温热的怀抱里,也一点点回暖,放松。

      生理性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某种障碍,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浸湿了顾怀升胸前的睡衣布料。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无法控制的流淌,仿佛身体在自行排出那些积压了太久、太过沉重的痛苦和压力。

      顾怀升感觉到了胸前的湿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在林旭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又无比珍视的意味。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维持着那稳定而轻柔的抚摸,维持着信息素温和而持续的释放。

      时间在暖黄的灯光下,在两人紧密相贴的体温和交融的信息素中,缓慢地流淌。

      林旭的颤抖终于完全停了下来。身体不再冰冷僵硬,而是变得柔软而沉重,像一块融化了的、疲惫至极的蜡。泪水也渐渐止住,只剩下睫毛上残留的湿润和脸颊上浅浅的泪痕。极度的情绪消耗和突如其来的安心感,带来了汹涌而至的、无法抗拒的疲惫。

      他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地漂浮。顾怀升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节拍器。那紫罗兰的气息,清冽而安宁,像一层柔软的、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毯子,将他温柔覆盖。

      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感觉到顾怀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个极轻的、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地响起,像一句古老的、安抚孩童的咒语:

      “睡吧。”

      “我在这里。”

      “一直在。”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旭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在这句话里,彻底松弛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完全沉入那片由温暖怀抱、沉稳心跳和熟悉冷香构成的、黑暗而安全的海洋里。

      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颤抖停止。

      泪水干涸。

      他终于,在崩溃的边缘,被一股强大而沉默的力量,稳稳地托住,拽回了暂时平静的、可以休憩的港湾。

      顾怀升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雕塑。深灰色的眼眸低垂,看着怀里终于安然睡去的少年苍白安静的睡颜,眼底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复杂的暗流——有心痛,有后怕,有深重的责任,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绝不允许再次失去的决绝。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深重。

      而在这间温暖安静的宿舍里,一个用威胁和疯狂换来的、脆弱而珍贵的“茧”,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抵御着外界的寒凉与内心的风暴。

      这一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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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