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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   日子,在医院这种与世隔绝、时间感被无限拉长和模糊的空间里,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制性的节奏,一天天滑过。

      校医室的观察期结束后,鉴于顾怀升伤口的严重感染和高烧反复的风险,以及林旭胃出血后需要专业调养和监测,两人被转入了市医院一间双人病房。这显然是顾家运作的结果——病房安静,设施齐全,有独立的卫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能看到外面枯黄银杏树的阳台。它提供了一个相对舒适和私密的恢复环境,同时也意味着更严密、更不近人情的监控和管理——顾怀升的父亲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安排的人定时汇报,主治医生也是顾家熟悉的“自己人”。

      几周的时间,在点滴、药片、定时检查、清淡到令人发指的饮食、以及消毒水永恒的背景气味中,缓慢流逝。

      顾怀升的恢复,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伤口的感染在最强效的抗生素轰炸下,终于被勉强控制住,高烧反复了几次后,也渐渐退去,但留下了深重的虚弱和消耗。他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漂洗的纸,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左肩的伤口愈合缓慢,每一次换药都伴随着不可避免的疼痛和医生凝重的表情。他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比以往更加惜字如金。面对医生和护士的询问,他的回答永远是简短的“好”、“可以”、“嗯”。即使是林旭在场,他也极少主动开口,只是偶尔会用那双恢复了些许清冷光泽、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眸,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林旭,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无人能懂的问题。

      林旭的恢复则相对“顺利”一些。胃出血止住后,在药物和严格饮食的控制下,没有再出现大的问题。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这次打击,让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瘦削,脸色总是缺乏血色,偶尔还会因为胃部敏感而轻微不适。他的精神比顾怀升“活跃”一些——如果烦躁、易怒、对医院的一切都看不顺眼、以及试图用冷漠和坏脾气武装自己可以算作“活跃”的话。

      他们同处一室,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

      大多数时间,病房里是死寂的。只有仪器偶尔的声响,翻书页的声音(顾怀升偶尔会看一些送来的商业或学术期刊),或者林旭戴着耳机打游戏(沈墨偷偷送来的旧掌机)时,按键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交流少得可怜。通常仅限于必要的层面:

      “水。”顾怀升需要喝水时。

      林旭会沉默地起身倒水,递过去,然后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上或阳台,避免眼神接触。

      “药。”护士送药来时。

      两人各自默默吃掉自己的那份,像完成一项令人厌烦的义务。

      “查房了。”护士或医生进来前,顾怀升偶尔会低声提醒一句。

      然后两人会迅速调整姿态,拉开距离,摆出一副“我们只是碰巧同病房的陌生人”的架势。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像在医务室隔间里那样情绪崩溃的泪水或依赖的拥抱。甚至连之前那种无声却充满张力的对视,都变得稀少而短暂。

      仿佛那场生死边缘的相互依偎,那滚烫的泪水,那失控的信息素,那颈后带着血腥味的啃咬……都只是一场高烧下的、混乱而荒诞的梦魇。随着体温恢复正常,伤口开始愈合,理智重新占据高地,所有超出“正常”范畴的东西,都被默契地、小心翼翼地打包、封存、深埋了起来。

      他们又变回了“顾怀升”和“林旭”。

      一个是冷静克制、背负着家族期待的继承人病患。

      一个是暴躁易怒、用冷漠伪装脆骨的贫困生病患。

      中间隔着冰冷的病房空气,昂贵的医疗费用(林旭那份账单悄无声息地被处理了,他知道,但他没有问,顾怀升也没有提),以及……太多无法言说、也暂时无力去触碰的过去与未来。

      有时候,林旭会站在那个小阳台上,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银杏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秋末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他会想起医务室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顾怀升滚烫的体温和破碎的呼吸,想起自己失控的眼泪和腺体上传来的刺痛……然后,他会猛地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该存在”的记忆甩出去。心里同时涌起一股烦躁和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茫然。

      沈墨和洛希言来看过林旭几次,带了水果、漫画和外面世界的消息。沈墨每次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在看到旁边病床上沉默不语的顾怀升时,眼神里的敌意和审视几乎不加掩饰。他会刻意放大音量跟林旭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篮球赛的胜负,试图将林旭的注意力完全拉回到他们的世界里。林旭通常只是听着,偶尔扯扯嘴角,笑意却达不到眼底。他感激沈墨的关心,但身处这个被顾家气息笼罩的病房,面对着那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顾怀升,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投入到沈墨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里。

      顾怀升的父亲来过一次。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是一贯的冰冷严肃。他没有待太久,只是听取了主治医生的详细汇报,问了几个关键问题,然后走到顾怀升床边,用一种评估艺术品修复进度般的目光审视了几分钟,留下一句“好好配合治疗,学校的事不用担心”,便离开了。全程,他甚至没有看林旭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病房家具。那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林旭感到冰冷刺骨。

      林旭的外婆也颤巍巍地来过两次,每次都被林旭半是心疼半是强硬地劝了回去。老人看着林旭苍白的脸和旁边病床上同样脸色不佳的顾怀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反复叮嘱林旭要好好吃饭,别担心她。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和深层的暗涌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医生终于宣布,顾怀升的伤口感染基本控制,愈合趋势良好,可以出院,但需要继续休养,避免剧烈运动和左肩负重。林旭的胃也基本稳定,后续需要注意饮食和情绪管理。

      出院的当天,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是顾家的车来接的。黑色,线条冷硬,悄无声息地停在医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金属巨兽。司机和另一个穿着像保镖的男人站在车旁,面无表情。

      顾怀升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身形也愈发清瘦挺拔。他左臂用一个黑色的、设计简洁的吊带固定着,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那种属于“顾怀升”的、冰冷而自持的气场,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看向几步之外、同样换回了自己那身旧外套、背着一个洗得发白书包的林旭。

      林旭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医院门口匆匆的人流和冰冷的空气。

      几周的病榻生涯,似乎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沟壑。那些亲密的、脆弱的瞬间,被埋在了层层绷带、药片和沉默之下。此刻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即将回归的“正常”世界的入口,他们仿佛又变回了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必然分开的平行线。

      顾怀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最终,他也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林旭点了一下头。

      一个非常短暂、非常克制、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示意。

      像是在说:走了。保重。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在司机的搀扶下(这个动作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坐进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林旭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初冬的冷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他单薄的外套上,带来一阵寒意。胃部似乎又隐隐抽痛了一下。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然后猛地转身,朝着与那辆黑车截然相反的、通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大步走去。

      背影挺直,甚至带着点刻意绷出的、属于“校霸林旭”的蛮横和不羁。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紫罗兰冷香,都只是幻觉。

      ……

      回归学校的第一天,气氛微妙。

      关于两人同时住院数周的“意外”,学校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猜测。官方的说法是顾怀升体育活动意外受伤,林旭则是旧疾胃病发作。但两人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时间点过于巧合,难免引人遐想。尤其是一些消息灵通或想象力丰富的学生,更是将“Alpha和Omega”、“医务室深夜急救”、“信息素失控”等关键词拼凑出了各种狗血剧情。

      林旭对此的回应是:冷着脸,对所有探究、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律回以更冷的瞪视,以及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他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虽然因为瘦了显得更空荡),左耳三个黑色耳钉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走路带风,眉宇间锁着惯有的不耐和阴郁,仿佛几个星期的医院生活只是让他身上的尖刺磨得更利,戾气沉淀得更深。

      顾怀升的回归则低调而……不容忽视。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左臂吊着黑色的固定带,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混合着伤病虚弱与惯常冷峻的气场。他沉默地听课,记笔记(用右手),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精准依旧。除了显而易见的伤势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他似乎还是那个完美、自律、高不可攀的优等生顾怀升。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微微蹙眉,左手几不可察地按向左肩位置,或是闭上眼,短暂地缓一口气,泄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不适。

      他们的座位,依然是倒数第二排靠窗和靠墙第三排。隔着大半个教室,和熙攘的同学。

      仿佛那几周在密闭病房里的“共处一室”,从未发生。

      课间,林旭没有像以前那样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去天台抽烟(医嘱戒烟酒,虽然他从没真正遵守过)。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刻意地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胃部还是不太敢做大动作),然后,目光在教室里精准地锁定了后排某个正和几个男生嬉笑打闹的、高大健壮的身影。

      沈墨。

      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投篮的动作,引来周围一阵哄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短短的板寸头上,泛着健康的光泽。他身上那股沉稳干燥的雪松信息素,即使在喧闹中,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林旭看着沈墨,心里那片在医院被消毒水和沉默浸透的、冰冷而滞涩的区域,似乎被那熟悉的、充满活力的景象,轻轻地吹开了一丝缝隙。

      他需要这个。

      需要一点正常的、简单的、不需要小心翼翼揣测和隐藏的……空气。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穿过嘈杂的教室,朝着沈墨那群人走去。

      他的出现,让那一小片区域的喧闹稍微停顿了一下。几个正在说笑的男生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掺杂着好奇、敬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毕竟,“校霸”林旭住院几周后归来,看起来虽然瘦了些,但眼神好像更冷了。

      只有沈墨,在看到林旭走过来时,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灿烂而真诚的笑容,带着纯粹的欣喜和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林旭!”沈墨的声音洪亮,一把推开旁边挡路的男生,大步迎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林旭的肩膀上(避开了靠近胃部的位置,动作带着下意识的控制),“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胃没事了吧?走走走,正好课间,去小卖部?我请客,给你补补!”

      他的热情和直接,像一股暖流,冲散了林旭周身萦绕的、从医院带回来的那股阴郁冷冽的气息。也冲散了周围那些微妙的打量和猜测。

      林旭被他拍得肩膀一晃,胃部隐隐抗议,但他没躲开,只是皱了下眉,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在面对沈墨毫不作伪的关切时,似乎融化了那么一丝。

      “少废话。”林旭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不耐,但语气明显松动了许多,“走。”

      他没有回头看教室的另一个方向。

      没有去看那个靠窗的座位,那个苍白沉默、吊着左臂的身影,是否……也正看着这边。

      他跟着沈墨,勾肩搭背(主要是沈墨勾着他),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后门,融入了走廊里喧闹的人流。

      将一室的嘈杂、探究,以及那道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平静深沉的视线,都抛在了身后。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回到了那个顾怀升刚刚回国、他们重生后初次在校园里“重逢”时的状态。

      他是校霸林旭,有过命的好兄弟沈墨。

      他是优等生顾怀升,是遥不可及的顾家继承人。

      两条线,短暂地、因一场“意外”而被迫靠近、纠缠,然后又随着“意外”的结束,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回各自的轨道。

      仿佛那些黑暗中的泪水,滚烫的拥抱,失控的信息素,生死边缘的依赖与承诺……都只是轨道交错时,因摩擦而迸发出的、短暂而炽烈的火花。

      熄灭后,只剩下冰冷的铁轨,延伸向各自未知、却也注定不同的远方。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过,就再也无法完全回到最初的冰冷。

      就像林旭此刻,虽然跟着沈墨走向小卖部,听着他聒噪地说着篮球赛和游戏,胃里却还残留着医院清淡饮食的空荡感,手腕上早已消退的淤青处仿佛还残留着被死死攥住的幻痛。

      而他的后颈,那片被抑制贴严密覆盖的皮肤下,曾经被滚烫牙齿啃咬、被高浓度信息素浸染过的腺体,似乎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可能忽略的……悸动。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被一场暴雨浇透后,虽然表面重归平静,内里却在悄然发生着无人知晓的变化。

      等待着某个时机。

      破土,或者……彻底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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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