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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顾怀升房间里那盏可调节色温的LED主灯被调至最低档,散发的是一种类似月光的、冷白中带着淡青的微光,刚好够照亮书桌区域,又不会在窗帘上投下过于明显的人影。桌上摊开的不再是物理竞赛论文,而是几份从学校生物实验室“借”出来的仪器说明书——严格来说不是借,是他利用学生会副主席的权限,在放学后实验室无人时,用手机拍摄下来的电子版,此刻正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一份是关于“显微手术操作台”的,配有精密机械臂和可替换的微米级刀具头,主要用于生物样本的细胞级切割。
一份是关于“皮下异物定位仪”的,利用高频超声波和三维成像技术,可以在不切开皮肤的情况下,精确定位皮下深度不超过三厘米、尺寸大于一毫米的异物位置。
还有一份,是关于“组织粘合剂与微创缝合技术”的,重点是如何在最小创伤的前提下,闭合微型切口并抑制疤痕增生。
这三样东西,加上他之前从那份瑞士医疗报告里获取的、关于生物芯片技术参数和植入位置的信息,构成了他今晚“手术”的全部理论依据和工具清单。
是的,手术。
他要在没有任何麻醉、无菌环境或专业指导的情况下,仅凭这些纸上谈兵的知识,和自己那种“异常”的感知能力,将左肩皮下那块米粒大小的生物芯片,完整取出。
并且,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会被后续检查发现的痕迹。
并且,不能让芯片在取出过程中触发任何形式的“移除警报”——根据报告推测,芯片很可能内置了“位移传感器”和“组织接触感应器”,一旦检测到被暴力取出或脱离预设位置,会立刻发送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并且,他需要在取出芯片后,用某种方式“欺骗”监控系统,让它继续接收到“看似正常”的生理数据流,避免父亲在第二天甚至几小时后,就因为数据中断或异常而察觉不对。
这是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杀的计划。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都会立刻放弃。
但顾怀升没有理智。
或者说,他的理智,早已被前世林旭从二十七楼坠落的画面,被重生后那些冰冷的监控和禁闭,被左肩皮下这颗时刻在记录他心跳和情绪的硅晶体,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不计代价也要夺回一点点“自主”的疯狂。
他关掉电脑屏幕,走到房间自带的卫生间。
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边缘镶嵌着暖黄色的灯带。顾怀升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洗手液反复清洗双手,直到皮肤因为过度清洁而微微发红、发紧。然后,他用镊子从医药箱里取出几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这是母亲常年备着的,用于擦拭珠宝或小伤口——撕开,仔细擦拭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
酒精挥发带来冰冷的刺痛,以及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清洁”。
接着,他打开另一个从医药箱底层翻出的、未拆封的“家庭应急缝合包”。里面东西很基础:一把小号手术刀片(未灭菌,但全新),几根带针的缝合线,一小瓶碘伏,几片无菌纱布,还有一把很钝的、用于夹取异物的镊子。
工具简陋得可笑。
但他没有选择。
学校生物实验室的精密仪器他接触不到,黑市购买专业医疗器械风险太高且时间来不及。他只能用手头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东西,以及……以及他对自己身体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力,和那种“异常”的感知能力。
顾怀升脱掉上衣,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扭过头,借助镜子的反射,观察自己左肩后侧、靠近肩胛骨上缘的区域。
那里皮肤光滑,肌肉线条清晰,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疤痕或凸起。
芯片的植入手术做得极其精妙,切口只有两毫米,用的是可吸收缝合线,愈合后几乎了无痕迹。如果不是那份报告里明确标注了植入坐标(“肩胛冈中点下方1.5厘米,皮下脂肪层与浅筋膜之间,深度约0.7厘米”),顾怀升甚至无法仅凭肉眼和触摸,确定它的准确位置。
他抬起左手,反手摸向那个区域。
指尖在皮肤表面缓慢移动,按压。
没有异物感。
没有疼痛。
什么都没有。
像那块时刻在监视他的硅晶体,根本不存在。
但顾怀升能“感觉”到它。
不是通过触觉。
是通过那种更深层的、与电子设备共鸣的“感知”。当他的指尖靠近那个坐标点时,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电磁场扰动,像一颗沉睡的、冰冷的心脏,在皮肤和肌肉之下,静默地跳动着,每跳一次,就将他的一部分生命数据,加密,打包,发送出去。
他收回手,拿起那把未灭菌的、刀刃闪着寒光的小号手术刀片。
没有刀柄。
他只能用指尖捏住刀片尾部包裹的塑料边缘,小心翼翼,避免割伤自己。
刀片很薄,很锋利,在卫生间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令人心悸的光弧。
顾怀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
是在调动那种“感知”,在脑海中构建左肩后侧那个区域的、立体的“图像”。
皮肤。皮下脂肪。浅筋膜。更深的肌肉层。
以及,隐藏在脂肪层与筋膜之间、深度约0.7厘米、尺寸约2.5x3.8x1.2毫米的、长方体硅晶芯片。
还有,包裹着芯片的、极薄的生物相容性封装材料,以及从芯片一端延伸出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用于采集生理信号的微电极阵列,和另一端的、用于数据传输的皮下天线。
图像逐渐清晰。
像一幅高精度的3D解剖图,在他意识的黑暗背景上,被冰冷的理性一点点照亮。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镜子。
右手捏着刀片,左手食指再次按压在那个坐标点上,确定位置。
刀尖,缓缓抵住皮肤。
冰凉的触感。
然后,微微用力。
刺痛。
尖锐的、清晰的、被锋利物划开皮肤表层的刺痛。
血珠,几乎是立刻,就从那道极细的切口中渗了出来,鲜红色的,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顾怀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刀片继续向下,沿着一个预定的、长度不超过五毫米的直线轨迹,平稳地切割。
深度需要精确控制。
太浅,切不开真皮层,无法触及皮下脂肪。
太深,可能伤及筋膜或肌肉,导致不必要的出血和更复杂的创伤。
他的“感知”像一台精密的深度雷达,实时反馈着刀尖与目标层次的距离。
表皮层,破开。
真皮层,切开。
刀尖触碰到皮下脂肪层那种柔软的、略带阻力的质感。
停。
深度大约1.2毫米。
刚好够。
他移开刀片,放在一旁铺着的无菌纱布上。
切口很小,出血量不多,但疼痛是持续而清晰的,像一根烧红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在那个点上。
顾怀升没有理会。
他拿起那把很钝的镊子,用酒精棉片再次擦拭尖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镊子尖探入切口。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镊子不是显微手术器械,没有精密的夹取头,视野完全依赖“感知”而非肉眼。他需要在不扩大切口、不损伤周围组织、更不触碰芯片可能内置的“防移除机关”的前提下,用这把钝镊子,找到那颗米粒大小的硅晶体,并把它夹出来。
镊子尖在皮下脂肪层中缓慢探索。
触感很怪异:柔软,油腻,带着体温和活体组织特有的、微微的阻力。
顾怀升的额角,冷汗开始密集地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颌线处汇聚,滴落在洗手池的白瓷边缘。
他的呼吸保持着四-七-八的节奏,但每一次吸气都更深,每一次屏息都更用力,像是在用呼吸的频率,对抗着指尖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想要颤抖的生理冲动。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和疼痛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镊子尖,突然触碰到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柔软的脂肪。
是一个坚硬的、边缘规则的、微小的方块。
芯片。
顾怀升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停止动作,将全部的“感知”集中到镊子尖端。
是的,是芯片。
封装材料的触感,光滑,微凉。
尺寸、形状、位置,都与报告中的描述吻合。
他调整镊子的角度,试图将尖端卡在芯片边缘下方。
但芯片太小了,镊子太钝了,切口太狭窄了,视野(感知)太模糊了。
第一次尝试,失败。镊子尖滑开了。
第二次,他更小心,动作更慢,像在拆解一枚微型炸弹。
镊子尖,终于勉强卡在了芯片底部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处。
夹住。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外提拉。
芯片开始移动。
从它沉睡的脂肪层巢穴中,被一点点拖拽出来。
就在这时——
顾怀升的“感知”里,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瞬间飙升的电磁信号!
芯片被触发了!
不是“移除警报”——如果是那种,信号强度会大得多。
而是……而是某种“位移感知”或“组织接触状态变化”的即时反馈信号!
它在向中继器报告:“我正在被移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顾怀升左肩皮下那个区域,传来一阵剧烈的、尖锐的、仿佛被高压电击中的刺痛!
不是刀口疼。
是更深层的、从芯片本身释放出来的、某种生物电刺激!
这是芯片内置的“防暴力取出机制”!
报告里提到过只言片语:“……在非授权移除尝试中,芯片可释放微电流脉冲,造成局部神经肌肉强烈不适,以阻止进一步操作……”
微电流脉冲。
顾怀升的左手,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肌肉痉挛,猛地一抖!
镊子差点脱手!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到几乎要碎裂,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左手没有彻底失控。
不能停!
现在停下,前功尽弃!芯片已经被触发,如果放回去,它很可能会持续发送异常信号,甚至激活更高级别的警报!
必须一口气取出来!
顾怀升的右手,猛地用力!
镊子夹着那块米粒大小的、带着血丝的硅晶体,从那个微小的切口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噗”的一声轻响。
芯片脱离组织。
与此同时,左肩皮下那股剧烈的电击般刺痛,戛然而止。
但另一种“感觉”,却更清晰地传来——是芯片本身发出的、最后一股强烈的、未加密的无线信号!
它在发送“我已脱离”的最终状态报告!
顾怀升来不及细看手中那枚沾着血和组织液的、在灯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小东西,他立刻将它丢进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内部衬着锡纸(用于屏蔽信号)的小金属盒里,“咔哒”一声盖上盖子。
金属盒能暂时屏蔽芯片的信号发射。
但能屏蔽多久?不知道。锡纸不是专业的法拉第笼,屏蔽效果有限,芯片可能还在以极低功率尝试连接中继器。
而且,最关键的还不是芯片本身。
是如何让监控系统,在芯片信号消失后,继续“相信”顾怀升还戴着它,还在正常发送数据。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最困难的部分。
顾怀升忍着左肩伤口持续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因为刚才剧痛和紧张而导致的、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感,快速用碘伏棉签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拿起那个“家庭应急缝合包”里最细的缝合针线。
没有麻醉。
针尖刺入皮肤边缘的瞬间,那种清晰的、被尖锐物穿透的痛感,让他几不可察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得可怕。
一针。
两针。
三针。
用最简单的间断缝合法,将那个五毫米长的小切口,严密地闭合起来。
针脚不算漂亮,但足够牢固。
最后,涂上一层薄薄的抗菌药膏,贴上一小片无菌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
处理完伤口,他立刻回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点开一个他之前花了数小时编写的、极其简陋的软件程序界面。
这个程序的原理,是基于他从那份瑞士医疗报告里逆向推演出的、芯片数据包的加密格式和传输协议(不完全准确,但大致方向没错),以及他对自己过去几个小时生理数据的详细记录(心率、体温、皮电反应的基线值和波动范围)。
程序的功能很简单:模拟芯片,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五秒一次),生成符合顾怀升“正常状态”生理数据特征的、加密后的数据包,然后通过电脑连接的、一个改装过的USB无线网卡,以芯片相同的频率和协议,发送出去。
目的是,用这个“虚拟芯片”的信号,覆盖或混淆可能还在微弱发射的、真实芯片的信号,同时让监控后台继续接收到“看似正常”的数据流。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的“欺骗”。
任何一个专业的信号分析师或网络安全工程师,可能几分钟就能识破。
但顾怀升赌的是:父亲的监控团队,不会时时刻刻紧盯着原始数据流。他们更依赖后台算法自动分析,只有算法标记出“异常”时,才会有人工介入审查。
而他精心准备的“虚拟数据”,至少在短期内,应该能骗过那些基于统计规律的自动化分析算法。
他启动了程序。
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模拟生成的数据包内容和发送状态。
「数据包#001 已发送:心率72,体温36.5,皮电稳定…」
「数据包#002 已发送:心率71,体温36.5,皮电稳定…」
「数据包#003 已发送:心率73,体温36.6,皮电轻微波动(+3%)…」
看起来,一切正常。
像那个硅晶体还在他左肩皮下,忠诚地工作着。
顾怀升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确认程序运行稳定,没有报错。
然后,他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电脑屏幕和卫生间镜前灯带那点微弱的光源。
他需要休息。
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冥想或浅眠的状态,恢复一点体力和精力。
左肩的伤口,在最初的剧痛过去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性的、伴随着脉搏跳动而阵阵抽痛的存在。缝合线拉扯皮肤的感觉很怪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想要挣脱。
但他太累了。
精神高度集中数小时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陷入黑暗。
但脑海里,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沾血的刀片。
——镊子尖触碰到的、冰冷的硅晶体。
——芯片脱离组织时,最后那道强烈的无线信号。
——以及,金属盒盖上的瞬间,心里那股混杂着解脱、后怕和更深层不安的、复杂的悸动。
他成功了。
至少,暂时成功了。
左肩皮下那个时刻在监视他的“眼睛”,被物理移除了。
监控后台接收到的数据,暂时被他编写的粗糙程序“欺骗”着。
但能维持多久?
一天?几个小时?还是下一秒就会被识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芯片被取出的那一刻,在剧痛和信号中断的瞬间,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冰冷的快意。
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终于用牙齿和利爪,撕开了第一道铁栏。
虽然伤口淋漓。
虽然前路依然黑暗。
但至少,笼子,破了。
他拥有了第一口,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不被监控的、自由的呼吸。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从浓稠的墨黑,逐渐褪成一种带着灰蓝底色的深黛。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早起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顾怀升睁开眼睛。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太阳穴的抽痛依然存在,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紧绷和高度紧张而酸痛僵硬。
但他还是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和疲惫而缺乏血色。
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两颗在寒夜中燃烧的、冰冷的炭。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小心地避免摩擦到左肩后侧的纱布。然后穿上校服外套,整理好领带。
书包里,是昨晚就准备好的、看起来做了很多笔记的物理竞赛资料。
他拿起那个装着芯片的金属小盒,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在身上。而是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块松动的地板(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一个连陈伯都不知道的隐秘角落),将金属盒塞了进去,再将地板复原。
暂时藏在这里。
等找到更安全、更永久地处理掉它的方法再说。
然后,他关掉电脑上那个模拟程序,清空所有相关记录。
最后检查一遍房间:刀片、镊子、用过的酒精棉片、带血的纱布……所有“手术”痕迹,都被仔细收集起来,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书包最底层。他会在上学路上,找机会扔掉。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清晨六点二十分。
该走了。
顾怀升背起书包,推开房门,走进走廊。
脚步依然平稳。
表情依然平静。
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步的轻微震动中,传来清晰但不剧烈的刺痛,像某种持续不断的提醒,提醒他昨晚做了什么,提醒他……他身体里,已经少了那个时刻在监视他的东西。
走下楼梯,经过餐厅。
母亲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几片吐司。看见他,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惯常的、温柔的担忧。
“怀升,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看竞赛资料看得有点晚。”顾怀升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自然,“没事,中午补个觉就好。”
陈伯端来他的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还有一杯橙汁。
顾怀升安静地吃着。
他能感觉到,陈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观察他的状态,但很快又移开了。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顾怀升擦擦嘴,起身。
“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母亲说。
顾怀升点了点头,走向门口。
陈伯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早上气温低。
“少爷,车备好了。”
“谢谢陈伯。”
顾怀升穿上外套,动作很小心,避免左肩大幅度活动。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深秋清晨冰冷的、灰蓝色的空气里。
那辆黑色的奥迪A8,已经等在车道旁。
司机老张站在车边,看见他,微微躬身,拉开车门。
顾怀升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
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出顾宅那扇沉重的铁艺大门,驶上清晨空旷的街道。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路灯还没熄灭,但天色已经足够亮,能看清路边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和地面上堆积的、被晨露打湿的枯黄落叶。
顾怀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在用那种“异常”的感知,扫描车内环境。
车载监控系统,工作正常。
音频采集,持续进行。
定位信号,稳定发送。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除了他左肩皮下,已经没有了那个时刻在采集他生理数据、并实时上传的硅晶体。
除了,此刻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体温的细微变化、皮肤因为紧张或放松而产生的电阻波动……所有这些,都只属于他自己,不再被加密、打包、发送到某个冰冷的服务器,被分析,被评估,被用作“纠正”他的依据。
这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自由”。
轻飘飘的,没有实感的,带着血腥味和疼痛的……自由。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欺骗不可能永远持续。
父亲迟早会发现。
芯片的失踪,数据的异常,伤口的痕迹(即使他缝合得很好,但近距离仔细观察,可能还是会发现),或者……或者仅仅是某种直觉。
危险,并没有解除。
只是从一种实时的、无处可逃的监控,变成了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埋在他和父亲之间的定时炸弹。
他必须在这颗炸弹爆炸之前,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找到……找到能和林旭真正联系、见面、甚至规划未来的方法。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
顾怀升推开车门,走下车。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操场跑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背着书包,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向教学楼。
每一步,左肩的伤口都在提醒他昨晚的疯狂。
每一步,心里那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快意,都在与更深层的不安搏斗。
但至少,此刻,他站在这里。
站在距离林旭可能只有几百米的地方。
身体里,没有了那个监视的眼睛。
口袋里,那部以“0724”结尾的手机,安静地躺着。
他可以,在某个不被注意的瞬间,拿出它,发出那条他忍了一整夜、从取出芯片那一刻就想发出的短信。
告诉林旭:
「芯片,拿掉了。」
「我自由了一点。」
「等我。」
走上教学楼的楼梯时,顾怀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走廊尽头,高二(三)班教室的方向。
窗户里,灯已经亮了。
有早到的同学,模糊的身影在窗前晃动。
他不知道林旭是否已经到了。
是否,也像他一样,度过了一个漫长而难眠的夜晚。
是否……是否也在等待着,某种微弱但确定的信号。
顾怀升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然后,他继续迈步,向上走去。
走向教室。
走向那个依然布满监控、但至少他身体里已经少了最重要一颗“眼睛”的白天。
走向……走向这场用疼痛和冒险换来的、短暂而危险的“自由”的第一个早晨。
而在他的左肩后方,纱布覆盖下的那个微小切口,正在皮下组织的缓慢愈合中,隐隐抽痛。
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也像某种不祥的烙印。
预示着这场反抗,远未结束。
甚至,可能因为这一次危险的“成功”,而滑向更加不可预测的、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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