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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平行时空1 ...

  •   那雨,是从三天前的黄昏开始落下的。

      起初只是城市天际线处堆积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闷雷在云的腹腔里缓慢滚动,发出低沉而压抑的轰鸣,如同巨兽垂死前的喘息。然后,第一滴雨珠砸在干燥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小圈转瞬即逝的灰白色印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眨眼之间,瓢泼大雨便如同天河决堤,以倾覆一切的姿态,轰然灌入这座被夏日余烬炙烤得奄奄一息的城市。

      雨水敲打着万物,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喧嚣。街道瞬间化为浑黄的溪流,裹挟着枯叶、垃圾和不知名的污秽,仓皇地涌向下水道口。行人惊慌失措地奔跑,寻找着可怜的遮蔽物,咒骂声、尖叫声、汽车尖锐的鸣笛声,统统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声粗暴地吞噬、淹没。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清晰的轮廓和鲜活的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蒙蒙的水幕,以及在这水幕中仓皇浮沉的、模糊扭曲的影子。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停歇,没有减弱,仿佛要将这城市里积攒了整整一个夏季的燥热、尘埃、还有那些隐藏在钢筋水泥缝隙里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与秘密,都一股脑地冲刷干净,或者……干脆彻底淹没。

      林旭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三天前,那场发生在城际高速路上的惨烈车祸,带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两个有温度的字眼——“爸爸”、“妈妈”。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粉碎的爆响,还有那瞬间充斥鼻腔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汽油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这些感官的碎片,如同最锋利的玻璃碴,日以继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回放,将一切属于“过去”的、带有色彩和声音的记忆,都搅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冰冷、黑暗和死寂的嗡鸣。

      葬礼简单得近乎仓促。父母双方都是外地来的务工者,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没有根基,所谓的亲戚也只是遥远而模糊的称谓。几个闻讯赶来的远房叔伯,在简陋的殡仪馆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草草商议了几句关于赔偿金(如果能拿到的话)和这个突然变成“拖累”的十三岁男孩的安排。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烦躁和算计。林旭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临时买来的、过于宽大的黑色衣服,像一尊被雨水泡涨后失却了灵魂的苍白陶俑,听着那些关于“送回老家”、“找个福利院”、“看看有没有远亲肯收留”的讨论,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麻木的胸膛。

      最后,不知道是赔偿金的分配问题没谈拢,还是谁也不愿真正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那些模糊的亲戚面孔,在留下一些零钱和几句敷衍的“节哀”、“以后好好过”之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雨幕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家?那个租住在老旧居民楼顶层、只有不到四十平米、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墙壁会结霜的“家”,因为拖欠房租,房东已经在葬礼当天就冷着脸收回了钥匙,将里面所有属于父母的微薄家当和他少得可怜的物品,胡乱塞进了几个蛇皮袋,扔在了楼道里。

      十三岁的林旭,在父母下葬后的那个下午,拖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大的、浸满雨水的破旧蛇皮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世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父母褪色的结婚照,他得过的几张廉价奖状,还有一只边缘掉漆的旧铁皮铅笔盒——茫然地走进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滂沱大雨中。

      他没有哭。眼泪似乎在得知噩耗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喉咙深处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涩与刺痛。雨水很快浇透了他单薄的黑色上衣和裤子,布料湿漉漉地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头发也一缕缕地贴在额前、脸颊,不断有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他也只是机械地抬手抹去。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学校?或许明天该去办退学手续了,学费……还有下个学期的生活费,都没有了。朋友?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特殊的发色(天生的银白挑染)和沉默寡言的性格让他一直像个游离在群体边缘的幽灵。更何况,现在谁愿意接纳一个父母双亡、一无所有、浑身湿透散发着寒气的“麻烦”?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拖着沉重的蛇皮袋,鞋子早就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令人不适的声响。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和商铺橱窗透出的暖光,在水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而遥远的光斑,像是另一个世界透来的、冷漠的窥探。行人匆匆,车辆飞驰,溅起一人高的污浊水花,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座被暴雨蹂躏的城市里,一个拖着破袋子、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瘦小男孩,不过是这巨大悲剧背景板上一粒微不足道的、随时会被冲刷掉的尘埃。

      不知道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在交替迈动。蛇皮袋的粗糙提手深深勒进掌心,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很快被雨水稀释、冲走。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但他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整个腹腔都被掏空了的虚无感。

      终于,在又一片污水差点将他冲倒之后,他踉跄着,拐进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早已废弃的街心公园。公园里的设施锈迹斑斑,秋千的链条在风雨中发出孤独的“嘎吱”声,滑梯上积满了浑浊的雨水。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破败的凉亭,顶棚有几处破损,正“哗哗”地漏着水。林旭的目光扫过凉亭,最终落在了旁边一张没有被顶棚完全遮蔽、但还算相对干爽一些的木质长椅上。

      他拖着袋子,挪到长椅边,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将自己和那个湿漉漉的蛇皮袋一起,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长椅上。骨头硌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扎进骨髓深处,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牙齿开始轻轻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雨,还在下。而且似乎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凉亭破损的顶棚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爆响,汇成的水流从破损处倾泻而下,在长椅不远处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水花四溅。更多的雨水被风吹着,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他的后背和头发。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这张长椅、和这场无休无止的雨、和这片被遗弃的荒凉公园,融为了一体。

      世界是灰色的,冰冷的,喧闹而又死寂的。
      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甚至连“现在”也模糊得只剩下这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潮湿与寒冷。
      或许就这样……也挺好。等到体温被彻底带走,等到意识沉入这雨声的深处,一切就都结束了。不用再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用再听到那些怜悯或厌烦的议论,不用再拖着这个沉重的躯壳和灵魂,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世界上茫然行走。

      就在林旭的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开始逐渐涣散,向着那片黑暗冰冷的深渊缓慢滑落的时候——

      雨声,似乎……发生了变化。

      那震耳欲聋的、均匀的喧嚣声中,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更加清晰接近的“唰唰”声。不是雨点砸落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加集中、更加有规律的声音,像是……脚步?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紧不慢、却异常沉稳的节奏,穿透重重雨幕,逐渐靠近这张蜷缩着绝望的长椅。

      林旭没有抬头。或许是无力,或许是不想。外面的世界,无论是谁,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与他无关了。他只想把自己埋藏在这片冰冷的、暂时的“安宁”里。

      然而,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长椅的前方,很近的地方。

      紧接着,那笼罩着他、持续冲刷着他的、冰冷刺骨的雨点……突然停止了。

      不,不是雨停了。雨声依旧震耳欲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只是落在他头顶、肩膀、以及面前一小片区域的雨,消失了。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微暖意的“干燥区”,将他与外界狂暴的雨幕隔绝开来。

      林旭埋在臂弯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落在他眼前的、一片深蓝色的、湿漉漉的布料边缘,布料质地很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不是便宜货。然后,他的视线顺着那片深蓝色向上移动——

      他看到了一把伞。

      一把很大的、纯黑色的、伞骨结实、伞面厚实的直柄雨伞。伞的边缘,雨水正汇聚成连绵不断的水线,如同珠帘般倾泻而下,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被庇护的圆柱形空间。正是这把伞,挡住了原本落在他身上的雨。

      握着伞柄的,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那只手很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白得显眼,手腕处露出一截深蓝色校服衬衫的袖口,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扣着一颗精致的银色纽扣。

      林旭的目光,顺着那只握伞的手,继续向上。

      他看到了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年纪和他相仿,或许稍大一点点,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面料考究的深蓝色私立中学校服,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系的学院风羊毛开衫,肩膀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黑色皮质书包。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在公园远处路灯透过雨幕投来的、微弱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润而冰冷的光泽。发尾处,有一缕极其不明显的、近乎于幽蓝色的挑染,若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这样的光线下,却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非自然的微光。

      最让林旭怔住的,是少年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冷峻的、属于少年的脸。五官的轮廓如同用最冷的玉石精心雕琢而成,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此刻被雨水湿气浸润,更添了几分冰凉的质感。

      而那双眼睛……

      林旭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颜色如同暴雨前夕最沉郁的云层,又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最深处的颜色。瞳孔很深,很静,里面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龄少年常见的跳脱、好奇或者同情怜悯。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沉静的、却又仿佛能穿透层层雨幕和伪装、直接看到人心底最深处荒芜与伤痛的……审视。

      他就这样撑着伞,静静地站在林旭面前,隔着那层哗哗落下的水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校服裤腿和皮鞋的边缘,但他浑不在意。他的目光,从林旭湿透紧贴在身上的、廉价的黑衣服,扫过他苍白瘦削、沾满雨水的脸颊,扫过他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脚边那个同样湿透、看起来肮脏破旧的蛇皮袋上。

      没有惊讶,没有嫌弃,也没有通常陌生人会有的那种好奇或探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了然?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会在这里,在这样的雨夜,遇到这样一个蜷缩在长椅上、被世界遗弃的、银白色头发的男孩。

      雨声依旧喧嚣,但在伞下这片小小的、安静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伞沿水线落地的“唰唰”声,和林旭自己压抑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仰着头,怔怔地看着这个如同从雨幕中突然浮现出来的、浑身透着疏离与贵气的陌生少年。心中一片空白,连最本能的警惕或疑问都生不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与少年目光对视的这几秒钟里,少年撑着的黑色伞面上,那些不断滚落、汇聚成水线的雨珠中,有几滴,在即将脱离伞骨边缘的瞬间,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难以解释的变化。

      那几滴雨珠,在昏黄路灯和远处霓虹透过雨幕折射出的、破碎而迷离的光线下,内部仿佛……隐隐约约地,倒映出了极其淡薄的、粉白色的、樱花花瓣形状的虚影!那虚影一闪即逝,快得如同视网膜残留的错觉,但当林旭下意识地眨了眨被雨水模糊的眼睛,再次定睛看去时,又有两三滴雨珠,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方式,闪现了那转瞬即逝的、非自然的粉白花瓣光影!

      不仅如此,林旭还感觉到,自己一直冰冷麻木的左手手背上,那处前几天因为搬运杂物不小心划伤、刚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痕,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温热麻痒感。仿佛伤口下的血肉,在感应到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蠕动、苏醒。

      这诡异的感觉和眼前雨滴中闪现的幻影,让林旭本就混乱虚弱的神经骤然绷紧,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比雨水的冰冷更加彻骨。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将左手藏到了身后,瞳孔因为惊疑不定而微微收缩。

      而撑着伞的顾怀升(是的,在这个平行时空的雨夜,十三岁的顾怀升,遵循着某种他自己或许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直觉与“吸引”,找到了这里),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旭那一瞬间的异样反应。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从林旭骤然藏起的左手上掠过,深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幽微的、如同深海旋涡般的涟漪荡开一丝,但又迅速归于那片沉静的冰面。

      他好像……并不完全惊讶?

      林旭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但随即被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异常”的恐惧所淹没。眼前的少年太过奇怪,出现的时机太过突兀,还有那雨滴中诡异的倒影和自己手背的异样……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十三岁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想逃离这把伞,逃离这个给他带来莫名压迫感和诡异联想的少年。但长椅的背后是冰冷的铁质扶手,他无处可退,身体的虚软和寒冷也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林旭的惊疑达到顶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推开伞、冲回雨幕中的前一秒——

      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的顾怀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透过哗哗的雨声传来,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的穿透力,音色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冽,却又沉淀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冷硬。

      “你,” 他看着林旭,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林旭苍白惊惶的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地方可以去。”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更加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冰冷脆弱的胸膛。被直接点破最不堪处境的羞耻、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无助,如同岩浆般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他体内冲撞。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顾怀升,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嘶吼,想让他滚开,但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顾怀升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激烈的情绪反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继续冷静地审视着林旭,从他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指尖,到他湿透紧贴头皮的银白色发丝(那发色在伞下的阴影中,似乎也隐隐流转着一丝极其淡薄的、非自然的蓝色光晕),最后,重新落回他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泛红的、却依旧写满了绝望与空洞的眼睛。

      雨,还在疯狂地下着。伞沿的水帘如同瀑布。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这片废弃的公园角落,这张冰冷的长椅,仿佛成了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岛。而撑着黑伞的少年,就是这孤岛上唯一的、散发着奇异矛盾气息的——闯入者,也可能是……唯一的灯塔?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顾怀升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近乎于……决定的意味?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伞面微微向前倾斜,更加稳固地将林旭完全笼罩在干燥的庇护之下。

      他直视着林旭那双充满了戒备、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连林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对于“被看见”的渴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雨很大。”
      “你浑身都湿透了。”
      “继续待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林旭不住颤抖的身体和苍白的嘴唇,“你会生病,或者……更糟。”

      他的陈述依旧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只是在罗列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冰冷的事实陈述,反而比任何虚伪的同情或煽情的安慰,更具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林旭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顾怀升话语中那不加掩饰的、关于“更糟”可能性的暗示。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晕眩和无力感。

      然后,顾怀升问出了那个,将彻底改变这个雨夜、改变林旭此后命运、或许也改变了他们两人所有平行时空轨迹的——问题。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些距离,那把巨大的黑伞将两人更加紧密地笼罩在同一片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伞外是狂暴喧嚣的冰冷世界,伞下是少年清冽微冷的气息和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星辰与寒冰的灰色眼眸。

      他看着林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结局的笃定语气,问道:

      “要跟我回家吗?”

      不是“你需要帮助吗?”,不是“你还好吗?”,也不是“我送你去找警察或福利院”。

      而是——要跟我回家吗?

      简单,直接,霸道,没有任何迂回,也没有给予任何其他选择。仿佛这是一道早已写好的、唯一的选项,而他只是在此刻,将它平静地递到了这个蜷缩在雨夜长椅上、几乎被世界遗弃的银发男孩面前。

      林旭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升,看着他那张在伞下阴影中显得更加立体冷峻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情绪、却又什么都映照不出来的深灰色眼睛。脑海中一片轰鸣,比外面的雨声更加混乱。

      跟他……回家?
      一个完全陌生的、看起来家境极好、气质冰冷疏离的……同龄人?
      为什么?
      凭什么?
      他有什么目的?
      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加精致的陷阱?

      无数的疑问和本能的警惕如同杂草般疯长。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微弱、却在此刻无比尖锐的声音,也在他冰冷空洞的内心深处挣扎着响起——

      家。

      一个简单的字眼。一个他刚刚永远失去了的、代表着温暖、庇护和归属感的字眼。

      跟他回家……意味着不用再待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不用再拖着湿透的身体和沉重的蛇皮袋茫然游荡,不用再面对空无一物的未来和即将吞噬他的黑暗……

      这个诱惑,对于一个十三岁、刚刚失去一切、身心俱疲、冰冷刺骨的男孩来说,太巨大了。巨大到足以暂时压倒所有的疑虑、恐惧和自尊。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冲破了干涸的眼眶,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汹涌而下。这一次,不再是麻木的冰冷,而是滚烫的、带着巨大委屈、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希冀的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为什么,想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或更坏的阴谋,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哽咽。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摇头。
      没有后退。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仰着脸,任由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淌,用那双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清澈、却又盛满了无尽脆弱与彷徨的深褐色眼睛,怔怔地望着顾怀升,望着那把隔绝了冰冷雨幕的黑伞,望着伞下这片小小的、似乎蕴含着某种未知可能性的……干燥空间。

      这沉默的、充满了泪水的凝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顾怀升看着他的眼泪,深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幽微的东西,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瞬。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等待一个清晰的“好”字。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那只没有撑伞的手(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般,伸向了林旭脚边那个湿漉漉、脏兮兮的破旧蛇皮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审慎的缓慢,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或者……在测试某种反应。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粗糙湿滑的蛇皮袋表面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然后,他稳稳地、毫不费力地,将那个对于林旭来说沉重无比的袋子,提了起来。袋子离开地面的瞬间,底部积存的泥水“哗啦”一声流了一地。

      林旭的身体因为他的动作而猛地一颤,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承载了他全部“过去”的破袋子。

      顾怀升提着袋子,仿佛那只是一个轻便的公文包。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回林旭脸上。雨伞依旧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隔绝着外面那个冰冷狂暴的世界。

      “能站起来吗?” 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少了那么一丝丝的疏离?

      林旭看着被他轻松提在手里的蛇皮袋,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那只空着的手(并不是要拉他,只是示意),再对上他那双沉静如初的灰色眼睛。心中那最后一点挣扎和疑虑,仿佛也随着那个被轻易“接管”的破袋子,一起被提走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长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双腿虚软得不听使唤,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再次栽倒。

      顾怀升几乎在他身体晃动的瞬间,就上前了半步。没有搀扶,但那把巨大的黑伞,更加稳固地、全面地,笼罩住了他,为他挡住了所有斜扫过来的风雨。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一步,近到了几乎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湿冷气息和微弱体温的程度。

      林旭稳住了身体,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沾满泥污的鞋尖,不敢再看顾怀升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奇异的……认命感。

      顾怀升也不再说话。他只是提着那个破旧的蛇皮袋,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静静地站在林旭身边,等待着,或者说,引领着。

      雨,依旧在下。但在这把伞下,在这片被少年清冷气息和某种超现实的、微妙的“吸引”与“决定”所笼罩的小小空间里,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通往未知归途的路径,正在这狂暴的雨夜中,悄然铺展开来。

      几秒钟后,顾怀升转过身,朝着公园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垂手肃立在雨中)的安静街道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林旭是否跟上。

      但林旭知道,或者说,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他抬起虚如同灌铅的双腿,迈出了第一步,跟在了那个撑着黑伞、提着破旧蛇皮袋的、背影挺拔而沉默的少年身后。

      黑色的伞,如同移动的孤岛,承载着两个浑身湿透、沉默不语的少年,一前一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离开了这片被遗弃的公园,离开了那张冰冷的长椅,驶入了前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深邃而未知的……归家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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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