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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缺席新郎 梦是欲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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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遇见你吗?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很漫长,漫长到好像足以笼罩一个人的一生,那些逃课、叛逆、逞强的片段,那段有哭有笑的日子,那些曾经鲜活的证明,如今已经在记忆里消逝褪色,唯独……
第一章空席的新郎
乙巳年三月初一,天德合、月德合聚首,青龙临位,百无禁忌。
此日嫁娶,夫妻得星宿庇佑,生生世世不离不散。
简单来说,这是个黄道吉日,姜未晞的婚礼就定在这一天。
在姜未晞被冰凉的温度计激醒时,她的枕边还摊落着昨夜加班写的会议纪要。母亲月白色真丝旗袍扫过她脸颊,带着一股茉莉香味。
眼睛都睁不开的姜未晞感受了一下温度计的位置,又伸出手把被子拉长包圆,再次窝了进去。
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妈——,这么早喊我做什么,我好困,好想睡觉。”
“再睡吉时要过了!”
母亲把她怀里的被子掀开拎起她,再塞进她手里一个保温杯,红枣枸杞泡水后的香甜味散发了出来,
“赶紧喝一口,车队七点十八分准时到,不要等人家来了你还在床上睡着……”
“噢好,车队……”
姜未晞灌了一口温水,“等等,什么车队?”
“不对,我牙还没刷啊啊,怎么能喝水!”
“婚礼车队啊。”母亲脸上喜气洋洋的,一下子容光焕发了起来。
梳妆台上并排摆着三个首饰盒,绒衬布里躺着翡翠镯子,按照规矩,这物件在定亲之日就应该交给男方。
“上周不是你自己说的?”
母亲抽出她腋下的体温计看了看,温度正常。
“婚礼全权交给我办,新郎人选保密,当天直接出席就行。”沾着发蜡的手指突然顿住,
“等等……难道说,你是忽悠我的?”
姜未晞顿时感觉后颈汗毛倒竖。
她依稀记得上周五深夜母亲打来第38通催婚电话时,自己正对着表格里出错的数据发疯,于是火速发了一个朋友圈:
上进和上吊,果然还是上吊更容易一些。
随后自己还顺嘴怼了电话里的母亲:
“您拨打的用户已猝死——”,
她将发完朋友圈后的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说道:
“要么您随便从相亲照片里P个新郎,要么给我订个清明节墓地,二选一。”
后面的记忆则全部断片了。
“所以……”
巨大的惊吓让她攥紧梳妆台边缘,指甲在实木桌上刮出鸣叫,
“妈,咱今天这婚礼没有新郎?”
母亲闻言双手一抖,手上的珍珠流苏发夹顿时砸在了地上。
双眼一对视,母亲一个大迈步把隔间的衣帽门扯开了:“现在找人救场还来得及!”
姜未晞眼前一闪,扯开的衣柜门里居然挂着十几套男士的西装,西装下分门别类地挂着相亲对象的资料信息。
她顿时感到头有点晕了,哪来的这么多西装,哪来的资料信息,我妈是去干情报局了吗?还是说我没醒,在做梦呢?
“你王姨介绍的公务员,你李婶的侄子,还有社区棋牌室老陈的外孙……”
不等姜未晞说出话,母亲立马抓出件西装往女儿怀里塞。
“身高188,海归硕士,虽然上周查出脂肪肝……”
姜未晞看着成堆的西装套装,感到太阳穴抽抽地生疼,血压抽抽地往上升。
莫名其妙地,衣柜深处突然滚出了个盒子。
这又是什么?姜未晞满脸问号。真的是在做梦吧,定睛一看,那好像是初中时和许砚清拼到凌晨的拼图城堡。等等,这个不是丢掉了吗?
还没想明白这玩意怎么突然出现了,楼下又传来了亲戚遥遥呼喊的生硬。
“晞晞,你的伴娘们到了。”
亲戚高呼的声音从楼下遥遥传来。
等六个闺蜜抱着一堆粉色气球挤满卧室时,姜未晞正试图用遮瑕膏盖住黑眼圈。律师从业的林茜突然掐她腰窝: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昨天还说新郎是商业机密……”
“是不是那个小主播?”
陈榇悠悠撩开她的头纱,“上周在街上好像看见你和……”
“许砚清回国了。”
夏真真突然插话,手机屏幕亮着校友群聊天记录,
“快看,他今早发了机场定位。”
姜未晞手一抖,口红骤然划出了嘴角。
镜中映出闺蜜们突然凝固的表情,十七岁的记忆像一把刀扎破了表面的宁静——高考前夜那场暴雨里,许砚清骑着公路车冲进便利店,浑身湿透却把怀里的书本护得干燥温热。
“他要来参加婚礼?”
母亲突然挤进人群,翡翠镯子磕在门框上铮铮作响,
“正好,砚清那孩子……”
“妈!”姜未晞扯断三根头发才拽下缠在纽扣上的头纱,
“人家在MIT拿了终身教职,回国是开学术峰会的!”
楼下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浪。
当房门被推开时,姜未晞首先看见的是一条薄荷绿的领带——和她十八岁生日那年收到的礼物同色系。
许砚清倚靠在门框上解袖扣,纺衬衫裹着劲瘦腰线,不知道何时戴上了眼镜,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却比毕业典礼那日更疏离。
“新婚快乐。”
他递来的礼盒上缠着褪色的蓝丝带,“物归原主。”
姜未晞指尖触到盒内天鹅绒的刹那,回忆如洪水决堤。高二那年物理竞赛前夜,她偷偷把这枚攒了半学期钱买的手表塞进许砚清书包,附上的卡片写着“等你去丈量光年”。
此刻表盘背面新增的刻痕在梦境里发烫——【To my event horizon】。
“临时救场……”她转头寻找母亲,却看见母亲正把许砚清往自己身边推。
翡翠镯子突然箍紧手腕,恍惚间她听见十七岁的自己好似在哭又好像在笑:“他保送清华物理系了!我这种联考三百名的人……”
现实与梦境的裂缝在此刻显现。
许砚清无名指上的戒痕在晨光中泛红,姜未晞突然看清他身后晃动着无数虚影——学术报告厅里扣西装扣子的手,朋友圈合影里搭在陌生女子肩头的手,此刻正在她婚纱上调整蓝丝带的手。
“其实我……”许砚清突然贴近她耳畔,松木香如十年前漫过教室后排的黄昏。
姜未晞在剧烈的心悸中惊醒。手机屏幕显示凌晨3:18,微信消息一片寂静,梦中闺蜜说的原来全是幻觉。
枕头下的手表仍然停摆在2013年6月8日21:07,分针正微微颤动。
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姜未晞蜷缩在飘窗的阴影里,食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和母亲的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绿色泡泡有时像跑涨的酸液,时不时涨个潮来腐蚀姜未晞疲惫的心。
“妈妈。您知道吗?上周五凌晨我改完第27版策划案时,微波炉里的速食粥炸了。”
她突然又把这句话删掉,指腹在冰冷的屏幕上洇出汗渍。
飘窗角落的盗版乐高霍格沃茨塔尖正戳着她后腰,那是许砚清当年拼错的部分,此刻腰后的刺痛与十七岁盛夏他帮她补物理笔记时,笔尖划破草稿纸的触感惊人相似。
“其实我根本分不清冰美式和板蓝根的味道。”刚打出的字句在泪水中晕成墨团,“就像分不清您旗袍上到底是茉莉香还是福尔马林。”
删到只剩光标的刹那,手机突然震动,许砚清的朋友圈定位刺破黑暗,海城机场四个字刺眼异常。
她猛地抓起梳妆台上的褪黑素药瓶,五年前母亲寄来的维生素片还在底层沙沙作响。
当时附着的便签写着“婚恋市场就像拍卖会,保质期过期的商品要打折处理”,此刻正被她揉成团塞进空咖啡罐——金属壁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像极了订婚宴上咽下的那勺发苦到极致的燕窝。
“记得大二那年流感,您带着十全大补汤来宿舍吗?”指尖在九键上打得飞快,“奶奶说您把我床头的高数笔记当垃圾扔了,就因为封皮印着的原子结构图写着许砚清的名字。”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窗外酝酿已久的大雨倏地滂沱落下。
十七岁的那场雨季似乎又经历了一遍,那场暴雨中的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记忆里轰然洞开——
少年许砚清湿透的卫衣兜帽滴着水,却把裹在塑料袋里的《时间简史》递给她时说:“姜姜,平行宇宙里可能有无数个我们在淋雨。”
此刻二十六岁的姜未晞突然看清,当年便利店冰柜的倒影中,母亲撑着的黑伞像朵阴郁的蘑菇云,正在他们中间投下分崩离析的裂缝。
手机再次震动,母亲的回复气泡弹出:“囡囡又做噩梦了?婚礼捧花换成你最喜欢的蓝绣球了。”
姜未晞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
海城机场的导航灯穿透雨幕,在她锁骨间游走。
手表停摆的秒针突然跳动,2013年6月8日21:07的月光似乎再次从裂缝中突围出来,照过她颤抖着打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当年我物理考及格了,现在是不是就能算出我们之间的光年距离?”
姜未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褪色的蓝色丝带,破旧的缎面褶皱忽然幻化成梧桐叶的脉络。
那年盛夏的光影正从记忆深处涌来,带着消毒水与粉笔灰的味道漫过湿润疲惫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