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代理救世主》秋山桐

26、家庭会议 白银城的明

　　糟糕至极的日子，也许相反。

　　艾拉头一次没能露出完美的笑容，而坐在她对面的兰斯更是好不到哪里去，同她目光相交时，身上肃杀的气息骤显。

　　家庭会议以凯特愤然离去悄然落幕。

　　会议的主角正翘着二郎腿无所谓地耷拉眼睛假寐。

　　以往总是有莉莉安会站出来调节气氛，兰斯乐意看见家庭和睦的温馨场面，唯有艾拉和里奥会争锋相对个不停。

　　可现在莉莉安被选为信徒私自逃跑生死未卜，白银城上下哪个不说凯特城主公私分明，从前对信徒选定的非议也消失大半。

　　无论如何，凯特都要将蛊惑里奥的冒牌勇者及其同党处以死刑。

　　这便是会议的主要内容。

　　父子俩歇斯底里争吵，东西摔碎一地，剩下两人宛若摆件，沉默地坐着，既不掺和也不阻止。

　　凯特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哪怕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里奥也不例外，他愤怒宣判最迟明日，必将用冒牌勇者及其同伴的鲜血浇灌希望之花。

　　在那之后，他会公布白银城下一任城主由谁继任。

　　至于城内闲言碎语试图动摇团结的人，凯特当即下令让黑骑士统统将其抓入大牢，择日当众处刑示威警示。

　　里奥当即扯出戴在手腕上的暗红色珠串，愤怒砸在地上，那是凯特不久前送给他的礼物，要他时时刻刻戴着。

　　平日里两人见面，里奥都会顺他的意戴上，凯特也对此很满意，可里奥着实厌烦至极，再也懒得敷衍，甚至是迁怒。

　　滚落一地的血色珠子代表他的态度。

　　出乎所有人意料，凯特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立刻慌忙俯身去捡那珠子。

　　扇得不轻，里奥的侧脸留下一个掌印，艾拉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紧紧抓住椅子，埋着头一言不发。

　　里奥难堪地别过脸。

　　其实他一点都不意外凯特会这样做，凯特本来就是这种人，装得比谁都好，但真的爱他吗，谁知道呢。

　　里奥只是……不想让艾拉看见这一幕，幸好她没有看过来，他有些庆幸。

　　兰斯忍不住开口：“父亲，里奥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凯特认真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珠子，仔细检查一番，将它重新串在一起，松了口气，又回头看向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

　　蛮不自在地开口：“里奥，今天你做得实在太过分，不要怨我，把这东西好好收着，是保你平安的。”

　　他碎碎念念说了一堆，简直像个唠叨的老父亲，也确实是个老父亲，生怕里奥不肯戴上，好说歹说最终对里奥的处罚也不过是关禁闭。

　　凯特处理完一系列事情，便急匆匆向高塔赶去。

　　他的三个儿女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保持思考的姿势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兰斯。

　　他敲敲桌子，目光紧锁斜对面的里奥，沉沉道：“你怎么想的？”

　　里奥嗤了一声，没搭理他。

　　“你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艾拉也问他。

　　里奥缓缓掀开眼皮，难得没跟她呛声：“我得了几瓶名酒，赏个脸上门小酌？”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惊讶地望向他。

　　兰斯偏过头轻咳一声：“父亲知道会不高兴的，他才刚罚你禁足。”

　　艾拉不予置否：“我不喝酒。”

　　“还有一些糕点什么的……这是一个机会，我想你们明白。”里奥放下手臂，直视他们。

　　兰斯隐秘地瞥了眼窗外：“我听说了你和勇者的事，你打算利用她？”

　　艾拉似笑非笑，并不言语。

　　里奥皱眉反驳：“利用？别说得那样难听，不过互惠互利，我们都想要希望之花坠落，何尝不算有着共同目标。”

　　“还有……我等不了。”里奥有些难以启齿，又有些愤怒，“莉莉安她……还好吗？”

　　“放心，米蕾在外面守着，这里没有他的眼线。”艾拉对面色凝重的兰斯说。

　　男人松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下来，浓重的疲倦在眼底浮现：“不太好，要想瞒过父亲，就得先瞒过莉莉安，莉莉安是个单纯的孩子，她很伤心，认为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我事先和莱雅通过信。”

　　“你带回来那玩意我试过了，还算不错。”里奥扯了扯嘴角。

　　“就是浮空的时间有点短。”好不容易耍个酷差点栽下去。

　　兰斯深感抱歉：“王城的新东西，去得急，有影子跟着，只能保证它的安全性。”

　　里奥摊摊手：“足够了，等一切结束，我也去王城。”

　　这话使得艾拉看向他：“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城主之位果然还是你比较适合，我要找一个有酒有棋的地方，顺便学点魔法，身为奥赛尔王国的子民，不会魔法多少有点丢脸。”里奥懒洋洋地靠着椅子。

　　“说不定还能碰上到处冒险的莉莉安，偶尔也会回来看看你们——这要看我心情。”

　　“前提是得解决诅咒。”兰斯真诚为他们担忧。

　　里奥耸耸肩：“我还是保持我的观点，把那朵诅咒之花射下来，一切都结束了。”

　　艾拉颇为头疼：“话虽如此，也不能断定源头就是希望之花，若是父亲能够授予我调查希望之花的权利……”

　　“呵，他又怎么会那样做。”

　　三人闲聊，显然关系不像外界传闻那般水火不容，彼此放松地交付心事。

　　艾拉凝眉：“你说的等不了是什么意思？”

　　里奥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隐瞒，指着自己的心脏：“之前我就想给你写信，我的身体不对劲，我经常做噩梦，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占据我的大脑。”

　　“直到今天，我发现……”他顿了顿，“我的心脏与希望之花相连。”

　　“那是什么意思？”冷静沉稳如艾拉也不禁失了态，她并非没有听明白，只是不敢相信。

　　“谁知道呢？”

　　里奥讽笑一声，意味深长：“毕竟我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总归是希望我活着的吧，不然我就太悲哀了。”

　　兰斯沉默良久，掐住额头：“父亲……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自母亲病逝后，这个家便分崩离散，父亲过度关注弟弟里奥，几乎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里奥身上，对其他孩子不屑给予一点眼神。

　　然而夺走父亲全部注意的里奥却是一天比一天愈发沉默，性格变得乖戾，稍有不顺心就闹翻天。

　　父亲也纵着他，只要他平平安安，父亲比谁都更在意里奥身体健康，尽管里奥并不领情。

　　起初最小的妹妹莉莉安会为争夺父亲的目光做一些幼稚的事，被凯特无情惩处后，孩童的孺慕变成恐惧。

　　艾拉和里奥在父亲的授意下做着残酷的竞争，他们互相仇视得越厉害，父亲就越欣慰，双子天生就该如此，必定一死一伤。

　　可谁都知道，凯特的城主之位是他足够狠心才从兄长手里夺来，他永远不会喜欢同样在双子之中稍长一方的艾拉。

　　即使他们同一天出生，仅仅谁先谁后的顺序，就决定谁是姐姐谁是弟弟，也决定他们生来谁更受凯特宠爱。

　　而艾拉很小的时候就不再祈求父亲的喜爱，她拿起棋子，在母亲的教诲下学会下棋，在父亲的命令下与弟弟博弈。

　　她赢了那盘棋，她是天生的博弈者，无论里奥如何绞尽脑汁，她总会赢得那盘棋，尽管父亲不会因此夸赞她。

　　但艾拉不在乎，母亲将她打扮成一个小团子，拿走她捧在手里的书，牵她到院子里堆雪人，她哈出一口气，很冷，白银城一直这样冷。

　　兰斯倚靠在门口注视他们，别扭的里奥躲在阴影处，手里紧紧攥着棋子，而尚且还是婴儿的莉莉安乖巧地在房间里熟睡。

　　他们谁都没有上去打扰母亲的兴致。

　　母亲平等地给予每个孩子关爱，她会陪沮丧的兰斯放风筝，会在夜里哄噩梦缠身的里奥睡觉，会轻柔抱着闹腾的莉莉安唱摇篮曲。

　　所以当她陪艾拉堆雪人时，他们既没有上前加入也没有打扰。

　　因为那是属于艾拉的时间。

　　母亲很开心，艾拉却觉得冷，她戳戳雪人的鼻子，雪人似乎在生气，似乎冲她嚷嚷，让她不要捣蛋。

　　没等艾拉继续戳她的鼻子，身后就传来咳嗽声，她回过头，见母亲捂着嘴苍白一张脸，母亲的脸好像一直没有血色，艾拉皱了皱眉，踮起脚为她撑伞。

　　雪越下越大，雪人在雪的加持下也变得更大，艾拉心想自己肯定打不过它了，它已经比她高了。

　　母亲摸摸她的头，温柔地笑，又看向远方，看向更远更远的天边，那里被风雪掩埋，再远一点是保护白银城、困住白银城的风墙。

　　风墙庇佑白银城百年，使城内的众人免受雪山深处的魔物侵扰，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出去，除非得到城主的许可。

　　城主有着特殊的法器能够短暂开启风墙，虽然间隔很久才能使用一次，因此这种机会十分珍惜，他只将外出的权利授予黑骑士。

　　即使王城抛弃他们，凯特也不能任性到坐山称王，他还是得派人每年按时去王城递交关于白银城的近况。

　　这种任务他当然会选择交给自己的心腹黑骑士。

　　艾拉喜欢母亲的一切，唯独不喜欢她此刻的眼神，像已经认命的绝望，哀莫大于心死，她以为艾拉是个孩子，可艾拉什么都懂。

　　母亲的哥哥，她的舅舅，是一位冒险家，在被选为信徒之前，他总是跟着黑骑士们穿过风墙去往沧月的各地，他是自由的鸟儿，从不愿套上枷锁。

　　于是在举行仪式的前一晚，他自杀了，什么都没留下，连他最疼爱的妹妹都没告诉。

　　兄妹俩感情极好，父母早逝，几乎是相依为命长大，是彼此生命中的唯一。

　　母亲原本计划就算背上叛徒的名声也要助哥哥逃离这冰雪之城，哪怕放弃一切，也要让哥哥奔向自由。

　　而哥哥出于同样的考虑，不愿让身为城主夫人的她陷入两难境地，她有自己的家庭，他了解她，他知道她会那样做。

　　一场悲剧就这样发生。

　　悲痛欲绝的母亲找到丈夫质问，对方反而责怪他的哥哥添乱，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凯特总是那样说。

　　母亲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爱这座白色的城，爱城中的一切，这是她的故乡，这里生活着她的家人，她的一生都离不开这片土地，她可以为这座白色的城付出所有。

　　一切都是为了白银城的明天，她也那样坚信。

　　可现在这片土地将她的哥哥埋葬，城里上下都说她的哥哥自私，她没有埋怨这片土地，她只是替哥哥生气，没有人比哥哥更加无私。

　　艾拉讨厌那眼神，她跳起来吸引母亲的注意力，然后郑重其事告诉母亲自己的决定。

　　当她坐上城主之位时，她将不会再聆听神明的旨意，无需强迫任何人成为信徒，风雪不会埋葬白银城，风墙无法困住白银城。

　　白银城的明天和未来，都由她来实现。

　　看着向她坚定发誓的小艾拉，母亲欣慰地笑了，牵着她走在雪地中，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她让艾拉看高悬于塔上的希望之花。

　　说出了影响艾拉一辈子的话。

　　“永远别只抬头看那朵花，艾拉，要低头，看清自己心里能长出来什么。”

　　将希望寄托在一朵花上，卡尔认为这是愚蠢的，牧师吹胡子瞪眼，敲他的脑袋。

　　“说什么呢小鬼，不准对希望之花不敬！”

　　“我们能够有现在的生活，全都得感恩那些甘愿为神明献出自己余生的信徒，而这样的机会，是希望之花给予的。”

　　牧师为一头雾水的卡尔讲解白银城的历史。

　　“所以啊……你们到底信仰的是哪个神明？总共沧月就七位神明，我们王国信仰永恒光辉之主的比较多吧？”

　　卡尔摸着下巴，很用力猜测。

　　牧师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有神明存在，每年都会定时挑选信徒供奉给神明。

　　洛芬恩城主曾告诉大家，当他前往雪山寻找神明的踪迹，他一无所获。

　　神的踪迹无法被寻觅。

　　当他绝望准备返回时，枯萎的希望之花颤动，为他带来神明的低语，他寻得希望，让花朵重现生机。

　　不可直视神明，不可忤逆神明，不可妄论神明。

　　这是洛芬恩城主留给后世的一条禁令。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吗？”牧师沉默一会儿才心虚嚷嚷。

　　他扫了一眼完全不参与他们闲谈，慢条斯理进食的勇者，超不经意间暗示：“今晚黑骑士都去守希望之花了，没人看大牢，也是让我这个老头子接到这么重要的活。”

　　卡尔郁闷地抓起一块饼：“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出去啊，我想象的冒险不是这样的！”

　　“诶，这饼好软，是用什么做的？”他尝了一口，满脸求知欲地看向牧师。

　　莉娅……莉娅专心致志进食中。

　　牧师：“……”

　　“喂，我说你们两个真是够了，能不能明白一下你们的处境，你们可是明天就要被处刑的人，还有心情吃饭？”

　　牧师好不容易软磨硬泡借着给他俩送餐混了进来，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辛苦治好的病人去死，何况那是赤霞花的伴生灵草。

　　多么珍贵的灵草，给这个莽撞的小子吃了，牧师心都在滴血。

　　“吧嗒”一声，卡尔手中的饼掉在腿上，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看向唉声叹气的老头。

　　“什么，处刑？谁！我吗，我们吗？”

　　他这副模样倒让牧师有些不确定：“你不知道！他们没跟你说吗？”

　　“没人跟我说啊！伊莎娜，你知道吗，我们明天要被处刑！我们要死了！我不想死啊啊啊！”卡尔扑到莉娅面前，鬼哭狼嚎。

　　“我寻思怎么给我们吃这么好，竟然是断头饭，我不吃了，我没胃口，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