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24、第 124 章 所以在李昀

　　所以在李昀洗劫那颗食人星球之后，最先追踪而来的其实是比那些食人外族更高阶的生命体。

　　它们甚至远高于“齿轮”，只应该出现在迁徙船队之中，远在人类所能观测之外，所以它们的出现几乎就像是人类介入两个蚁群的冲突一样可怕且不合理。

　　而如果连联盟都能创造出“珠贝”那种消解星球的武器，它们的武器只会更高效，所以它们其实没有必要派遣飞船前来进行惩戒，只需要射出销毁武器即可。

　　而它们长久的静默也让整颗中心星都开始颤栗，连李昀都谨慎地没有再通过隐形探测器进行侦查，毕竟人类所以为的隐形或许在它们看来只会像是深海之中发光的鱼类般显眼。

　　然而等待的过程最能杀人，几十个小时的漫长寂静之后，中心星上终于有人发了疯，但在几十天过去之后，中心星却又再次恢复了秩序。

　　而那些飞船依然悬停于海上，李昀最终决定独自前去探查，晏清平立刻提出反对，因为他身为人类，只能不计一切地拯救同类，但他私心所想的依然是李昀如果最终不能认同自身属于人类，那么就有可能远离所有只针对人类的危险。

　　李昀却看着晏清平笑了，晏清平或许以为那个当众的拥抱只会是一次真正的告别，李昀在那时被触碰到的却似乎就是晏清平所说过的灵魂，也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的东西。

　　因为李昀在那时就像是完全接受了自己，不再思考或者挣扎他到底是人类还是物怪，毕竟那些都只是人为的定义，就在满街人类的起哄和鼓掌声中，他终于正视自己人造人的身份，也终于倾向认为即使是人造人，也依然拥有人类的构造和思维，所以他才会一直抗拒和仇视那些被强加在他身上的物怪改造。

　　而李昀一直所恐惧的也只是晏清平不会接受不属于人类的他，但原来真正无法接受那些物怪改造的人是他自己，可如果剥离S1的基因，他其实根本无法在满是危险的宇宙之中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所以李昀也终于接受了曾经的绝望和仇恨所带来的唯一的好结果，并非宽恕或者是释怀，只是接受。

　　而当晏清平以为他们能在拥抱之后分别，李昀却在满街的喧闹之中，只想将晏清平拖进某条黑色的小巷。

　　“你已经不需要再反对，即使不是为了你，我也会为了人类而那样做。”

　　李昀知道晏清平并不会真正相信他现在所说的话，但当他看向迷茫海雾之后的黑色佛塔，那或许也并非是完全的谎言，只是如果不是因为晏清平，那一切甚至都不会开始，连谎言都不会有。

　　而当李昀回到鱼尾号，却是很久都处于一种类似失神的状态，直到晏清平试图强行连接进入他的意识，李昀才恍然看向监测屏。

　　“虽然联盟一定有对于那种高阶生命体的记载，但我认为我依然有命名权，我决定称它们为‘佛塔’。”

　　晏清平知道李昀所说的命名的意义，那是在无可避免的死亡之中唯一能留下的痕迹，所以李昀已经预测到一旦开战，必将引发的伤亡。

　　而在李昀的探测之中，人类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佛塔”的行为，却可以将其想象为临刑前的观察甚至是超度，它们似乎需要观察人类临死之前的状态，却又希望人类是在完全平和的状态之下被抹除。

　　“抹除？”

　　晏清平对此感到困惑，而当感知到李昀飞过那片凝固海水之时的无尽苦涩，晏清平才终于能明白抹除的含义。

　　因为那些高阶生命体没有任何声明和行动，所以他们能想象到的最接近模式是它们并不会真正杀死人类，而是打开燃灯般未知的武器，如同灭菌般瞬间删除人类意识，而人类的机体却将被保存，重归这颗星球生态。

　　或许是因为它们已经接纳了联盟，而这是它们对于联盟之外的人类所做出的最合理的处置方式。

　　而它们确实如同永恒佛塔，只是安静的矗立，俯瞰万物大限，而它们给予人类的时限就在最初恐慌之后，当所有秩序相对恢复，清除即将开始。

　　但即使晏清平如此猜测，中心星也不可能因此而故意造成动乱和死亡，以此拖延清除，所以他们已经被困在了真正的必死之地。

　　塔中“燃灯”如熬干所有苦海的前身，而当纯白灯光终于浸透中心星，所有人却都在清除之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再无需恐惧和争夺，因为他们已经成为自然星球的一部分，或者他们就是星球本身。

　　但当灯光熄灭，“佛塔”却探测到多数人类竟然在重复日常行为，似乎依然有残留意识，而它们也因此感到意外。

　　塔中”燃灯”再次亮起，甚至整颗中心星都被映照到透明，然而人类却像是在强灭菌灯下依然存活伤亡病毒，并没有被真正清除意识，以至“佛塔”终于开始谨慎地后退到星海之外。

　　因为它们测评过人类科技等级，也在“燃灯“之前长久观测过中心星，所以它们确定这颗被联盟当做科技外壳的星球并不具备抵抗”燃灯”的能力，但不可能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而当灯光照进这个世界最微小的粒子，它们最后观测到的却是一道墙，即使人类是远低于它们的生命体，但它们却更谨慎地没有直接推倒那道墙。

　　所以它们也永远不会看见墙后是一片闪烁海洋，而海洋镜面之中是载满玫瑰倒影的列车。

　　而不断载入的意识数据也在逐渐垒高城墙，虽然晏清平很清楚“车站”算力的极限，却依然感到理智的绝望，因为“车站”还只是一个待完善的模型，甚至都未能达到供实验者连接进入阶段。

　　但当“佛塔”终于“燃灯“，中心星上所有人类能得到的唯一庇护只有“车站”，而在生存面前，其实民众从未真正愚蠢，所以当晏清平第一次开启“车站”，第一列列车赶在”燃灯”之前环行过整颗中心星，甚至都不需要晏清平发布完整声明，几乎所有居民就都选择通过智脑机将意识传载至列车之上。

　　列车抵达的“车站”拥挤而嘈杂，似乎晏清平一直在探索解决的载入量扩大方式并未生效，而那些居民的意识也在因为接触过密而波动频繁，对“车站”造成了更大负担。

　　晏清平看着“车站”之外那道已经在摇摇欲坠的防护墙，似乎下一刻人群就将挤破“车站”，而最后一列列车也将失控撞向高墙，但晏清平却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弥补数据过载造成的漏洞。

　　他们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抵抗，但显然“车站”还没有完美到可以保护整颗星球的人类，当代表永恒死亡的光明透过“车站”高墙裂缝，那一刻“车站”却似乎重又变得空旷。

　　虚拟的玫瑰倒影落满大厅，最后一列列车穿过云团般的蒸汽，晏清平就像是再次回到三轨星上那半截列车之中，而李昀就坐在他身边，随手拨弄着游戏盘上的棋子。

　　晏清平终于不再徒劳地计算如何弥补程序漏洞，而是倚靠在李昀身边的座椅中，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意识最终消散的时刻。

　　昏暗的车厢之中，所有人都在昏昏欲睡，似乎那只是一个有着星空和归处的寻常旅夜。

　　而当列车撞碎高墙，墙外却是一片夜雨濛濛，”佛塔“之中的”燃灯”竟然已经熄灭，而“佛塔”似乎也已经消失。

　　李昀和晏清平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交流，在短暂的惊异之后，晏清平立刻开始再次修复程序漏洞，李昀也随即控制探测舰进行侦查。

　　然而”佛塔”确实已经消失了，但李昀却很清楚真正的危险一直存在，因为”燃灯“已经是高阶生命体所能给予的最后仁慈，但既然人类不愿意接受安乐死，那在高阶生命体之后，还会有更多和人类等级相似的外族涌入已经失去防护的人类星系，而那将会是更为可怕的厮杀甚至是屠杀。

　　夜雨慢慢凝结为寒霜，最后霜花覆满整颗中心星之时，李昀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最先抵达的外族竟然撞碎了中心星星环，而磁流和暴雪从星球裂缝处涌入，强大的气旋似乎能将整颗星球都敲碎。

　　一片雪落在李昀身上，李昀最后看向晏清平，之后忽然从鱼尾号船脊之上纵身而起，掩映太阳光辉的羽翼终于全然展于天空。

　　晏清平已经来不及阻止，而在李昀之后，是鱼尾号在启动升空，追随李昀去阻击那些外族船队。

　　而那些船员都是和李昀一样的人造人，就在联盟将他们的生命都当成一场实验和骗局，甚至以牺牲他们的方式去欺骗高阶生命体之后，在他们已经有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之时，当人类星球遭遇危险，再次奔赴战场的却依然是他们。

　　而在意识连接之中，晏清平忽然听见李昀对他说：“你一直都在进化的阶梯之上，可是当你什么都能做到，足以抵达任何世界，你会不会也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迷路，而不知道去往何处？”

　　晏清平能感知到当鱼尾号通过第四星系港口，终于将离开人类世界，那时李昀曾有过的徘徊和悲伤，但他也终于知道原来李昀真的试图离开过，所以很久之后，晏清平才能再次说出话。

　　“我还记得在引导列那和三轨星星核融合之时，在短暂的突发进化状态之中，我曾经迷失于和这个世界脱节的进化链条，而我是通过你才能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所以你必须活着回来，告诉我将要去往的世界。”

　　李昀迎着烈日和风雪笑了，说：“当战争结束，我会回来告诉你。”

　　但晏清平却知道李昀其实相信战争永远也不会真正结束，那些入侵而来的外族也和“佛塔”那种高阶生命体并不相同，虽然它们等级更低，却更凶险，因为它们对人类有仇恨和欲望，所以它们想要的就是战争本身。

　　而那种特性其实也和人类并无本质区别，所以联盟才会选择在战争爆发之前先行进入迁徙行列，却将一切伤亡都只归责于没能及时封闭“钟罩”。

　　星球霜雪之上是冰封云海，所有探测仪都只能传回一些模糊影像，而在监测设备被彻底损坏之前，晏清平就已经回到实验室，而不再没有任何意义地等在监测屏前。

　　所有中心星居民都能获知近地处正在发生战争，所以当临时政府在发表谴责声明之后转至地下，部分依然支持临时政府的居民也都随之进入地下城，另一部分居民却依然选择照常生活和消解绝望。

　　而救助站中的那些人依然在每日游行，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临时政府的物资供给，连智脑机都无法维持正常运作，而那却让他们第一次有了充足的时间去完整地仇恨中心星上的一切。

　　虽然那些游行并不能真正影响到身处实验室的晏清平，但在抗议最激烈之时，那些人竟然放火烧毁了再无政府军保护的多处实验基地。

　　一部分极其珍稀的实验植物被灭绝，但无人对此主张任何责任，毕竟人类已经到了连短暂生存都无法保障的境地，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去思考长远的生态发展。

　　然而在玻璃罩被打碎之后，一部分未被完全烧尽的植物却顽强地生存下来，甚至提前绽放，而那些花萼展开就如古时漆金折扇，扇上满画朱砂牡丹，不见一片翠叶，浓重如一捧血。

　　所以当晏清平看着那些植物，竟然会想起古老的朱仙镇中那些早已死去的夏夜牡丹，晏清平知道他不应该在此时的实验之中分神，但以实验基地为主要建筑群落的中心星只剩下他一名工程师，他无法做到不去记录人类又毁掉了什么，以及还剩下什么。

　　而那些形似牡丹的植物却再次勾连起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回忆，晏清平却感知到当褪余被破除，他抑制无关意识流的能力也在明显减弱。

　　虽然作为工程师，时刻保持意识集中是最基础能力，但那种抑制机制也已经因为长久被使用神经松弛剂而受到严重破坏，甚至后续还有非常明显的成瘾反应，以至晏清平在意识过度分散之时，间或还能看见幻象。

　　晏清平却从未对李昀提及过那些，而在压抑孤独的漫长戒断过程之后，戒断反应依然不断产生是和现实断层的幻象。

　　但当晏清平再次回到实验室，实验基地之后那片薄荷园就像是跟着他挤进了实验室，而一直到实验数据如同一群顽皮精灵，就在他眼前藏进了薄荷田中，晏清平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