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11、第 111 章 灰

　　灰色防护服遮掩了那个人的容貌和身形，或许连声音也从来都不真实，但晏清平却依然通过精神力的波动判断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如果是您的话，当然可以找到我。”
　　晏清平知道联盟虽然已经离开主星系，却在通过他一直都未能破解的方式监控着他们，而在他趁李昀陷入核弹森林而逃离鱼尾号之时，他就知道联盟必然会再次试图捕捉他。
　　只是晏清平没有想到最先找到他的会是这个人，晏清平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老师。”
　　第二星系拥有数以百计的文明星球，每颗星球之上都覆盖着庞大的工厂群落，而漫天漂浮的放射性颗粒更足以干扰一切追踪，但在这种探测概率之下，晏清平曾经的老师依然找到了他。
　　其实“老师”这个称呼也并不准确，毕竟所有人都在出生之时就被传输了人类科技文明的一切基础数据，在他们进入职业筛选阶段之前，也是智脑机协助他们完成继续学习和探索。
　　但在清平进入工程部时，这个人就是决策者之一，也是这个人做出了由晏清平开启白色伊甸园和“女娲”实验的最初提议，并在所有联盟高层都有反对倾向之时最终选择了晏清平。
　　所以晏清平一直尊重他，而他也一直都了解晏清平，又或者在晏清平进入工程部时，他的研究对象其实就是晏清平。
　　晏清平不自觉地在后退，就像是被剖解过的人在本能地抗拒那把触碰过他的手术刀。
　　“你在害怕？”
　　晏清平立刻否认，说：“只是感到意外，我以为您作为留守者，已经和联盟一同离开。”
　　在之前的通讯之中，留守者只留下过几条很简短的信息，但他也并不意外晏清平能猜到他的身份。
　　“你不用害怕，来到这里的只有我。”
　　留守者通过防护罩看向晏清平，说：“我很担心你。”
　　而那一句担心却说得很轻忽，似乎说话之人在同时想起某些被刻意回避的东西。
　　“我想我应该不需要任何人担心，所以老师可以离开吗？”
　　“这么想要远离联盟吗？你似乎被联盟之外的世界很深地吸引着。”
　　留守者看着晏清平，就像是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
　　“不要称呼我为老师了，在这个词语的固有意义面前，我并不值得这个称呼。”
　　留守者想起朱仙古镇上那场庞大的记忆幻觉，而晏清平依然还保留那时的名字，所以他说：“或许你可以称我为袁靖鼎，但这个‘鼎’字太过复杂了，我的名字或许可以是袁靖。”
　　晏清平终于感到意外，他并没有想到最为联盟高层的留守者会接受低阶星系的影响。
　　袁靖说：“你放弃降落在任何一颗基星之上，反而冒险来到废弃工厂寻找补给，所以你是在尽最大可能地躲避李昀，但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再回到联盟吗？”
　　晏清平没有回答，袁靖说：“当然，我知道为了挽回你，李曦之前的行为确实有些过激，所以这次只有我来见你。”
　　晏清平依然沉默，袁靖说：“而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行为，你知道我原本就是记录者，所以在你取得补给离开之前，我会为你做最后的随笔，但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晏清平知道所谓“随笔”不过是一种较为温和的意识入侵方式，而他也知道曾被他称为老师的这个人从未失败过，但逃生艇上备用能源并不足以支撑他返回第一星系，所以他必须在这颗文明星上取得能源。
　　而在此期间，相比联盟直接派出军队进行抓捕，“随笔”已经是对晏清平最为有利的方式，而袁靖也知道他必然接受，所以在“随笔”最初，晏清平其实就已经处于被动之中。
　　在趟过那一层层固液混合圈之后，晏清平终于进入到一座废弃工厂之中。
　　晏清平原本以为在联盟开启迁徙之后，这些文明星只会剩下一些废弃的工厂空壳，但尽管整颗星球上的污染物堆积到连空气都几乎成为固体，使用银色星石筑造的工厂内部却依然一尘不染，甚至所有厂房依然在黑暗中安静地作业，量产的机械部件也被整齐地存放于仓库之中。
　　晏清平很容易就连接进入了工厂核心系统，当系统确认所有者权限之后，整座工厂的真实形态才终于显现在晏清平面前。
　　而就在被严重污染的星球之上，这座工厂就如同悬于纯净的银河之中，正在他脚下流动的能源池中是无数机械工蜂正在从其他星球采集来干净的土地和能源，之后那些土地会被切割至合适形态，代替被污染土地拼接到厂房地基之中。
　　“即使第二星系已经空了，但现在这一切依然合法，因为那些出卖土地的星球签订的是无限期的长期合同，所以即使这些工厂已经被废弃，智能系统依然在维持整体运作。”
　　袁靖就如旧日的智者，在随行时讲授着少有人知的知识。
　　晏清平看着那些机械工蜂，虽然每一只都如同真正的工蜂般细小，却可能成群地采空一颗星球最后的纯净资源。
　　而那些合同却签订于所有人都并未真正意识到土地的价值之前，所以第二星系的整个文明星群落其实都是建立在不断复制的隐秘投机之上。
　　而第二星系在最繁荣之时，甚至试图和第一星系竞争以成为中心星系，最终却只成为第一星系的附属星系，投机方式反而成为发展枷锁。
　　至在联盟不断决议之下，整个第二星系文明星都成为建满工厂的空壳，而第一星系却因此得到了从未有过的飞速发展，甚至在不断的工业革新和技术突破之下，联盟最终得以开启第四次迁徙。
　　“虽然整个第二星系都被困死在了发展的链条之上，但对于人类整体而言，那种牺牲依然值得。”
　　“值得？”
　　晏清平知道最优选择是拒绝和袁靖沟通，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控制，但袁靖很清楚晏清平的人格特质和心理倾向，所以他还是很容易就能操控晏清平开启对话。
　　“那么为了又一次的迁徙，牺牲一半人类，又是否值得？”
　　袁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对于生命的牺牲，永远也无法进行等价衡量，但联盟开启第四次迁徙，从来就不是以牺牲一半人类为代价的。”
　　晏清平没有想到袁靖会进行否认，袁靖却说：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你在离开联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降低至低阶进化者的视角，所以你所看见的都是混乱，但如果你能以更宏大的视角看待这一切，你就会明白，一切从未偏离人类整体的最优选择。”
　　袁靖看向那些似乎已经察觉到被入侵的工厂仿生人，说：“早在计划迁徙的过程之中，联盟就知道一定会有星球或者是个人察觉和反抗，甚至是那些工程师集体出走，也都在预判之内，唯一超出联盟预想的是你的离开。”
　　虽然晏清平获取到的是工厂所有者身份，但在同时被激活的仿生人却认为晏清平陌生且危险，所以在晏清平做出调取能源池的指令之后，所有仿生人都在智能内核之中开启了自检程序。
　　“联盟在正式开启第四次迁徙之后，最先完成的是巡航七大星系，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收集试航数据，但最终目的是为了完成对星系防护罩也就是‘钟罩’的最后勘测，只是在寻找你这件事上，联盟内部产生了极大分歧，也因此做出了很多不理智决议，所以你才会在第五星系遇见执意偏航的第三舰队。”
　　袁靖感知到了晏清平的情绪波动，说：“李曦虽然使用了不当方式强迫你回到联盟，但在见过那些混乱之后，你还是不愿意回到联盟吗？”
　　晏清平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他知道意识之中有什么在破裂，而在他反复下达指令之下，工厂内核系统终于陷入混乱。
　　袁靖轻轻摇头，说：“其实原本可以没有这些混乱的，如果联盟能按照原计划进行试航，那么无论各个星系发生什么，即使是S1销毁失败，文森特放出‘窑笼’，又或者是‘孔雀’在第三星系孵化出一个神国星系，‘钟罩’都应该已经开启，但结果却是在试航结束之前，就已经有太多外族闯入人类星系，那场集市之战不过是一场开端。”
　　工厂仿生人内核系统在混乱之后终于开始执行调取能源池指令，然而一直安静待机的安保仿生人却忽然从墙上扯下象征工业纪元的铁皮列车，没有任何征兆地就抡了过来。
　　晏清平立刻后退，然而那些仿生人砸碎的却是脚下隔绝能源池的防护罩，连接能源池的蜂巢瞬间被砸落进反应液中。
　　栖息于蜂巢的机械工蜂同时受惊，之后却集体做出开启采集能源的基础反应，然而在不断泄露的反应液之中，那些机械工蜂感知到的最纯净的能源却是晏清平。
　　防护服根本无法抵抗那些工蜂的金属口器太久，晏清平被迫浸入反应液，然而破损的呼吸置换器也无法长久支撑他藏在反应液中。
　　而通过半透明的反应液，晏清平却看见那些作业仿生人正在手动关闭蜂群传输器，避免它们接收到来自晏清平的指令。
　　原来那些仿生人受限于程序设定，无法对身为工程师的晏清平发动直接攻击，却在间接制造意外，试图利用蜂群杀死晏清平这个即使具有最高权限也依然属于外来之人的入侵者。
　　而那些仿生人最先做的就是造成主控系统混乱，所以无论晏清平现在下达什么指令，仿生人都会因为进程混乱而延迟执行，以此降低晏清平自救的可能性。
　　所以即使是在经历致命攻击的情况之下，晏清平都难免在想究竟是什么人设计了这些仿生人的防入侵程序，以此在整颗文明星都被废弃之后，依然守护着生前的资本和财富。
　　那些被关闭了传输器的工蜂最终也沉入反应液中，所执行的唯一指令只有采集清洁能源，晏清平再次感觉到防护服如同柔软的花瓣般被蜂群嚼碎。
　　而预期的痛觉传来之前，窒息感先涌入意识，一直到晏清平被蜂群压着缠着，慢慢沉入能源池底部。
　　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之后从银色星河般的反应液中拽上了防护服几乎被完全咬碎了的晏清平，就像是再次抓住了一只湿漉漉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