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伪骨］》桃子廿

18、18. 吻

　　叶翡结束所有的工作后，意识保留的最后一幕是，会议结束，她坐在椅子上，视野一点点变成黑色。

　　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黑，她下意识想抬手揉一下眼睛，忙被秋怡制止:“叶总，小心手背上的针。”

　　叶翡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议室被转移到了办公室内的休息间，透明液体顺着滴管一点点渗入她的血管，喉咙中泛着一股药物的苦味。

　　“您发烧了。”秋怡说着，面露惭愧，“抱歉，我没有及时发现。”

　　叶翡摇了摇头，蹙眉清了清嗓，开口时声线已然有些哑:“你的工作职责本身也不包含这一项，谈不上失职不失职。”

　　她说着，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向药瓶，头重脚轻的感觉似乎缓解了，又似乎没有，“一会儿要麻烦你把我送回家了，明天找人事报加班。”

　　秋怡想说什么，但看着叶翡重新合上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吞下去了。

　　原则上没有要和老板私下关系也要和谐的要求，但从她担任叶翡的助理以来，叶翡的边界感未免太强。
　　她带着一圈无形的高墙，文质彬彬的同所有人维持着必要的关系。

　　面对任何人，叶翡似乎总是一个样子。秋怡这样想着，忽然顿了一下——不过也有例外。

　　“姐姐——”
　　西郊庄园内，叶翡刚从车上下来，循声看去：林又青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欢欣雀跃地同她招手，靠近后她才发现，一起穿着运动装的还有崔阿姨。

　　林又青明显想要拥抱住叶翡的，但在一步之遥的时候，秋怡感受到了一道视线，等她顺着那道视线看去的时候，不等她分辨出是崔阿姨还是林又青，叶翡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为了掩盖住高烧而造成的喑哑：“今天辛苦了，秋怡。”

　　这便是逐客令了。

　　林又青将手背到身后，微微偏头望着她。
　　黑亮的眸子中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背在身后的羽毛球拍轻敲着肩膀，她一言未发，规矩的样子好像真的是一名童叟无欺的乖乖女。

　　这是秋怡第一次到西郊庄园，离开时是崔阿姨带她出去的，她跨出庄园走了几步，再回头望向庄园——夜色之下的古老建筑，黑色大门前亮着冷白色的光，阴涔涔的，像一座墓碑。

　　秋怡这样想着，不觉打了一个寒颤，裹紧大衣顺着道路快步走入了远处繁华的霓虹。

　　“墓碑”内，林又青直到再也看不到秋怡的背影才重新看向叶翡，两道声音重叠：
　　“姐姐，你生病了。”
　　“怎么忽然打羽毛球？”

　　叶翡顿了下，手背上的止血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针孔刺入的地方泛起一小片的青紫。

　　“啊，”叶翡顿了下，看向林又青的同时，不自觉将手放进了口袋中，“有一点感冒，所以去打了一个点滴。”
　　“你很少生病。”林又青凝望着她放进口袋中的手，她还想再说什么，叶翡却抢先一步道，“是很少生病，但不是不会生病。”

　　林又青顿了下，她还想说什么，叶翡却在她开口前，很轻的叹了一口气——林又青原本想问，是不是因为答应了林靖瑶的那件事，所以她才会生病；但是叶翡的那一声叹息，显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姐姐你先休息吧，我一会拜托阿姨帮你煮点粥。”
　　“怎么想参加羽毛球赛？

　　林又青顿了下，转着球拍，最后选择了诚实：“沈元初提到了，所以想试试；”

　　“周南歌又讲只是玩没有意思，所以加了赌注。”

　　叶翡蹙眉：“什么赌注？”

　　林又青：“如果她输了，游园会乐队需要的一切设备她都会免费提供，录音室也会获得一套全新的录音设备；如果我输了，我就要退出乐队。”

　　“什么？”
　　叶翡眉心蹙得更紧了，不等她讲出疑问，林又青微微垂眸，轻舒了口气：“姐姐，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不喜欢我呢？”

　　林又青抬眸望向叶翡，黑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折射出粼粼的微光，球拍悠悠转着，“周南歌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

　　骤然风起，灰色的云被风驱动，挡住了好奇的月亮。

　　远处阿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又青向后退了一步，叶翡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你不需要被所有人喜欢。”

　　林又青看向她，叶翡的侧脸大半陷落在阴影中，声音很轻：“也没有要去喜欢所有人的义务——”

　　叶翡转身正对着她，身体全部交给了阴影。

　　“明天的比赛，健康第一，开心最大。”

　　/

　　翌日，室内体育馆内。

　　周南歌为了今天的“对决”，昨天拽着陈瞬夏加练了两个小时，磨拳擦掌只为了大干一场。

　　首先进行的是单打，手心手背公平分组:周南歌与沈元初，林又青与陈瞬夏。

　　开始，周南歌稍稍松了口气。
　　陈瞬夏技术不错，她与沈元初也能打起来回合，但是随着比赛的进行，周南歌和沈元初不自觉停了下来。

　　两人的眼珠随着陈瞬夏和林又青的动作而动——陈瞬夏开始的想法与周南歌一致，这个想法在最开始，林又青发球失败的时候，还没有改变。
　　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坚持这一想法的最后一个瞬间。

　　发球失败后的林又青，以一种不可思议分速度，从“蹒跚学步的企鹅”进化到了“后现代舞蹈融合艺术体操”，最终在林又青堪称诡异的蛇形走步，并且从背后接住了她的球后，淡定如陈瞬夏也红了脸。

　　陈瞬夏深吸了口气，想压制住无名火，但最后也只压住了三分之一：“林又青，你昨天跟谁学的羽毛球？”

　　沈元初适时拧开两瓶功能饮料，分别递给两个人。

　　“我昨天和家里阿姨练了一下，”林又青眨了眨眼睛，接过饮料思考了几秒，又说，“阿姨说她也不是很会玩，后面我姐姐回家就没有再玩了——大概二十分钟？”

　　陈瞬夏闻言差点呛到。

　　“行，”陈瞬夏苦笑了下，对林又青比了个大拇指，“音乐方面你是天才，羽毛球界你是鬼才。”

　　她话音刚落，跟拍的摄影师没忍住笑了下，听到这句话的方晴透过耳机笑道:“这后半句吐槽不错，到时候可以做成字幕，后期记一下这点哈。”

　　这倒不是吐槽，事实确实如此。

　　林又青后现代舞蹈一样的打球姿势和大开大合的框架，却打出了3:2的比分。

　　沈元初憋着笑，感慨一样对林又青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昨天那么淡定了——在绝对的天才面前，什么第一次第二次都是浮云。”

　　“什么天才地才，走了狗屎运罢了，”周南歌翻了个白眼，想到了什么，讲不清是真建议还是阴阳怪气，对林又青道，“彩排结束你一定去买张刮刮乐好吗？”

　　“哦。”
　　林又青拧紧瓶盖，答应的同时，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距离她们不远的三个女生。
　　三个女生她有印象，从她转学后，这三位女生便总会在交谈时，忽然不合时宜地齐刷刷向她投来目光；其次，班会宣布她与沈元初要录制综艺的时候，她们的眼神也与现在类似。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又无法定义为暴力。

　　林又青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尖端处的栗色长卷发女生——“贝毓文，”

　　沈元初顺着林又青的视线看去，眼眉微蹙，给出答案后又看向林又青:“你盯着她看干什么？”

　　“没什么，”林又青轻笑了下，若有所思道，“就是觉得她很可爱。”

　　“呵，”周南歌冷嗤了声，“你对可爱的定义也是异类。”

　　“……”
　　沈元初欲言又止。

　　与此同时，观众席最高处，远离人群的地方，叶翡戴着口罩，室内无风，她的身体却不自觉颤栗了一下。

　　她的身体向她下了最后通牒。

　　叶翡深吸了口气，撑住身侧的坐位，借力站了起来——站起的瞬间，脚下脱力，左右踉跄了下。

　　划开手机屏幕，视野中的字模糊又清晰，她凭着肌肉惯性分别给方晴和秋怡发送完消息后，转身向着体育馆后排的出口走去。

　　后排的出口连接着连廊，穿过连廊，电梯直达她的办公室。

　　“嘶——”
　　林又青扣住胸口，她下意识看向导演组。
　　叶翡不在。

　　周南歌下意识向前倾身，沈元初忙上前扶住林又青:“怎么了？”

　　“没事，”林又青轻轻抽回胳膊，余光再次扫过不远处的贝毓文，然后看向周南歌，“你刚才讲的刮刮乐是什么？”

　　周南歌懵了，嘴巴比脑子先动:“刮刮乐就是刮刮乐啊——十块一张，也有十五块二十块一张的，刮开如果有它规定的特定图案，就算中奖了。”

　　“所以是幸运的意思？”
　　林又青微微偏头。
　　如果是幸运的意思，送给叶翡倒还不错。

　　周南歌点头，又补充道:“中奖会有钱，十块五块二十块到几十万几百万不等——”

　　林又青舒展的眼眉又微微蹙起，好看的嘴巴讲出了最天真无邪的话:“最高只有几百万吗？”

　　“好像并不幸运。”

　　众人沉默了。

　　林又青想到被她用来换回国机票的林靖瑶的几支包。
　　包是她当时随便取的，其中两支在她看来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

　　于是大小姐就这样带着真情实感的失望与无奈，讲出了让所有人石化的最后结论:“随便两个老包就可以抵消掉了。”

　　“不是，你敢不敢再装——”
　　周南歌最先反应过来，但是林又青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失望中，自顾自放下球拍和饮料，转身向体育馆外走去。

　　“摄影老师，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林又青说，“请不要跟着我了。”

　　摄影老师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谢谢。”

　　林又青礼貌道谢，走出体育馆的同时，不远处的贝毓文舒了口气，不需要言语，三人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

　　她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林又青落单的机会。

　　/

　　教学楼内，林又青刚刚打开水龙头，一只手从她的身侧伸出，又将水龙头摁了下去。

　　不等她反应过来，衣领被揪住，整个人被外力带着拖进了卫生间内。

　　“咔哒——”

　　门被反锁，林又青这才真正看清贝毓文的脸。

　　一张美丽，但蠢劲儿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脸。

　　“林又青，”
　　贝毓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笑了声:“你是故意甩开沈元初她们的吧。”

　　林又青微微挑眉，心里想的话直愣愣被她讲了出来:“竟然还没有无可救药。”

　　“你什么意思——”反应过来后的贝毓文表情狰狞，原本揪住林又青衣领的手，直接向后死死拽住了她的头发。

　　林又青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你他爹的找死啊，真以为沈元初跟你走得近，又被选中录什么综艺，你就是个人物了——”

　　“应该算是吧，”
　　林又青仰头定定望着她，贝毓文毫无预兆地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黑色眸子像是空洞不见底的深渊，林又青的嘴角上扬着，她的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你又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呢？”林又青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的笑意更浓，两人对视着，林又青忽然笑了。

　　笑声回荡在卫生间内，一门之隔的外面似乎有脚步声，只有一秒便调转了方向。

　　贝毓文旁边的女生忍无可忍，直接捂住了林又青的嘴，狠厉的威胁道:“你是不是找死？”

　　林又青盯着她，眼中的笑意一点点退却。
　　女生松开手，脚下猛的传来一阵痛，下一秒不等她反应过来，腹部好像被捅穿一样，整个人滚到了地上，疼的发不出声音。

　　贝毓文慌了神，这一晃神，攻势反转——林又青拽着她的头发，膝盖顶住她的小腿。
　　她被迫跪在了地上，地面上两人的倒影模糊:“你他——”

　　“嘘，”
　　刀刃的凉紧贴在贝毓文的脖颈，脉搏跳动的地方，然后一点点向上，林又青像挑选水果切开角度一样打量着她，刀尖轻挑过她的耳垂。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如果今天你死在了这里，我会不会有事。”

　　贝毓文怔住了，脸色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这就害怕了吗？啧，”林又青看向门外，她无比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还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什么？”

　　“嘭——”

　　不等贝毓文反应过来，反锁的门被猛地踹开，她原本跪在地上，此刻却不知道怎么站了起来。

　　“姐姐。”
　　林又青向后一步，偏头回眸看向叶翡。

　　贝毓文定住了，嘴唇张合，举手否认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一把刀：“啊！”

　　她忙松开手，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林又青在叶翡怀中瑟缩了下。

　　“不，不是这样的……叶老师，你听我——”

　　“滚。”
　　叶翡声音不大，定定盯着贝毓文，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界。

　　贝毓文顾不上解释，原地转了一圈后才找到方向，最后从叶翡身侧的空隙逃了出去。

　　地上的两人也忍着痛，狼狈逃离现场。

　　林又青始终没有抬头，倏然，叶翡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扣住了她的肩。

　　一个拥抱，滚烫的拥抱，以一种林又青并不想的方式降临了。

　　“林又青，”
　　叶翡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哑的很严重，伴随滚烫灼热的气息，“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林又青呼吸一滞。

　　叶翡的呼吸越来越沉，直到最后半张脸埋在了她的颈窝中。

　　此刻，她们共享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林又青垂眸望着她，缓缓抬起手，很轻地回抱住了叶翡，喟叹一样:“姐姐，我们之间的对不起，不是这样表达的。”

　　/

　　「伊文里与伊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约定：她们的抱歉、感谢、愤怒、无助、爱以及恨，正确的表达方式是吻，热烈的、苦涩的，只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吻。」——《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