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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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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沉入地毯时,宋微尘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琴弦——那架价值百万的施坦威保养得无可挑剔。断的是更深处的东西,像神经末梢悄无声息的剥离。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机械地起身鞠躬,白色燕尾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台下两千张模糊的面孔在剧场灯光里晃动,像一片无声翻涌的海洋。
他听不见了。
不是暂时性的耳鸣,不是演出后的短暂虚脱。那些曾经如空气般自然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咳嗽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都沉入了一片真空。世界被装进了隔音玻璃箱。是的,他听不见了。
经纪人林晏在后台等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微尘,今晚的肖邦堪称完美。乐评人已经准备用‘本世纪最细腻的夜曲’作标题了——”
“帮我取消下个月的巡演。”宋微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晏的笑容僵住:“什么?”
“全部取消。”宋微尘摘下白手套,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我聋了。”
同一时间,城北废弃工厂改造的艺术区里,沈夜白正用液压剪肢解自己的最新作品。
三米高的金属结构曾经被艺评人称为“钢铁的悲鸣”,现在正发出真实的、刺耳的哀嚎。火花在昏暗的工作室里飞溅,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右手又开始颤抖了——每次用力时都会这样,像某种背叛身体的独立生命体。
“沈老师!别砸了!”助手小陈试图拉住他,“这幅作品画廊已经订出去了——”
“订出去了?”沈夜白冷笑,液压剪停在半空,“订给谁?那些穿着高跟鞋和皮鞋在开幕酒会上什么也不懂的蠢货?”
“可是——”
“没有可是。”他转身将工具扔进铁桶,金属碰撞的巨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告诉画廊,作品不慎损毁。违约金从我的账户划。”
手机在这时响起。沈夜白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但右手颤抖得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小陈替他接起,听了几句后脸色变得古怪。
“是‘艺愈计划’南城市立艺术疗愈中心。”小陈捂住话筒,“他们说,您被强制推荐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艺术疗愈项目。”
沈夜白挑起眉毛:“推了。”
“推不了。您上个月在美术馆当众砸了主办方的展台……法院的判决里包括强制接受心理干预。”
空气凝固了几秒。沈夜白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又冷又干:“心理干预?行啊。告诉他们,我明天就到。”
艺术疗愈中心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建筑是极简主义的白色方块,落地窗外是整片冷杉林。宋微尘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时,觉得这里更像高级监狱而不是疗养院。
“宋先生,您的房间在207。”前台护士递来房卡,“您的搭档已经入住了。”
“搭档?”
“艺愈计划是双人制。另一位是沈夜白先生,雕塑家。”护士翻了翻资料,“对了,他特意要求把工作室安排在您琴房隔壁。”
宋微尘皱了皱眉。他听过沈夜白的名字——或者说,很难没听过。三年前横空出世的艺术界恶童,以一系列暴力美学的金属雕塑席卷各大奖项,随后又以同样的速度摧毁自己的作品、与所有画廊决裂、在采访中公然嘲笑整个艺术体系。
完全的疯子。宋微尘想。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却在走廊尽头听见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穿透了他寂静的世界,像一根针扎进耳膜。他循声走去,推开虚掩的门——
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里,堆满了生锈的钢板、扭曲的钢筋和不明用途的大型工具。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用角磨机切割一块铁板,火星如烟花般喷溅。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裸露的上半身线条锐利,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禽。
“请问——”宋微尘开口。
角磨机停了,男人转过身。
宋微尘第一次看见沈夜白的眼睛——那是种介于灰和银之间的颜色,像打磨过的刀刃,锋利得不带任何温度。他的视线扫过宋微尘熨帖的衬衫、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身后昂贵的行李箱,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走错了,小朋友。”沈夜白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钢琴家在隔壁。”
“我知道。”宋微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些噪音会影响——”
“噪音?”沈夜白挑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铁板,“这才是真实的声音。不像你那……”他模仿了一个弹钢琴的优雅手势,动作里满是嘲讽,“……裹着天鹅绒的机械节拍。”
怒火腾地窜上来。宋微尘深吸一口气:“我的演奏至少不需要借助液压剪来完成。”
空气凝固了。
沈夜白慢慢直起身,一步步走近。宋微尘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那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汗水的气味强势地侵入他的空间。
“有趣。”沈夜白俯视着他,“第一天就敢挑衅我。你以为你是谁?穿着白西装在台上接受掌声的小王子?”
“总比躲在废弃工厂里砸自己作品的懦夫强。”
话说出口的瞬间,宋微尘就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他从沈夜白眼里看到了某种危险的东西,像被触碰逆鳞的野兽。但他没有后退。
出乎意料的是,沈夜白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嘲讽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行啊。”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一张设计图扔给宋微尘,“既然你这么懂艺术,看看这个。”
图纸上是一组复杂的几何结构,标注着精确的尺寸和角度。宋微尘虽然主修音乐,但在艺术史和美学理论上受过严格训练。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随意的堆砌——每个切面都经过精密计算,光影在理论模型里会形成某种近乎音乐的韵律。
“这是……”
“声波的可视化结构。”沈夜白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用金属的密度和角度,模拟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频率变化。”他瞥了宋微尘一眼,“当然,你大概只听得出‘噪音’。”
宋微尘沉默地看着图纸。那些线条在他眼前开始旋转、组合,莫名地,他想起了肖邦《雨滴前奏曲》里那个重复的单音——不是旋律,而是空间,是雨滴落在不同材质上激起的涟漪。
“这里。”他指向图纸的一个连接处,“如果把这个角度从127度调整为132度,共振频率会更接近……”
他停住了。因为沈夜白正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他——不再是轻蔑或嘲讽,而是某种锐利的审视,像在黑暗中突然发现了光点的猎手。
“接着说。”
“会更接近大提琴G弦的泛音列。”宋微尘放下图纸,“但需要调整材料厚度,否则结构会失稳。”
沈夜白没说话。他掐灭烟头,走到墙边的控制台按下几个按钮。天花板上的导轨开始移动,机械臂吊起一块打磨过的钢板,精准地悬停在图纸标注的位置。
然后他走向角落那架布满灰尘的旧钢琴——宋微尘这才注意到它的存在。沈夜白用还算干净的左手敲下一个G音。
琴声嘶哑走调,但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引发了钢板的共振。一阵低沉的嗡鸣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呼吸。
宋微尘愣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他的听觉世界依然是一片死寂。但那股震动通过地板传导到他脚下,沿着脊椎攀升,在他的胸腔里激起回响。那是种完全陌生的感知方式:声音不再是被接收的信息,而是一种物理存在,一种可以触摸的实体。
沈夜白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感觉到了?”
“……嗯。”
“这才是声音。”沈夜白的手按在钢琴上,琴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不是你们钢琴家关在隔音琴房里供奉的‘纯净之声’。声音是物质的碰撞,是能量的传递,是——”他顿了顿,“是疼痛的一种形式。”
宋微尘忽然问:“你的右手怎么了?”
沈夜白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刚才你用角磨机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有明显的不协调。结束切割后,手指一直在颤抖。”宋微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话已经出口,“是神经损伤?还是……”
“出去。”
“我只是——”
“我说,出去。”沈夜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宋微尘离开了工作室。关门时,他最后瞥见沈夜白背对着他站在那片冰冷的金属森林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宋微尘在陌生的房间里失眠了。
午夜时分,隔壁传来钢琴声——不成调的单音,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个音高。起初他以为是幻听,但很快意识到,那震动又来了,透过墙壁微弱地传来。
他起身走到墙边,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震动很轻微,却持续不断。咚。咚。咚。像心跳,又像某种密码。
数到第127下时,声音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宋微尘靠在墙上,忽然想起沈夜白那句话:
“声音是疼痛的一种形式。”
窗外,山间的月亮升起来了,冷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他再也听不见声音的世界里,也许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发出回响。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工作室内,沈夜白正对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发呆。
工作台上摊开着一本陈旧的病历,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诊断:“外周神经不可逆损伤,推测为机械性压迫所致,预后不良。”
他合上病历,点燃今晚的第七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下午那个钢琴家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样子——挺直的脊背,克制的怒气,还有那双在看见图纸时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宋微尘。”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测试某种陌生材质的硬度。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架旧钢琴前。左手按下一个键,右手悬浮在琴键上方,尝试用力。
手指抽搐着,像濒死的蝴蝶。
钢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
沈夜白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又冷又孤独。
“好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工作室说,“让我们看看,两个残废能制造出什么样的‘艺术’。”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冷杉林的树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