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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螺旋世界(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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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辉抹泪擦汗地将一箱货物搬到卡车上,随后拿着矿泉水,躲去墙后的空地上休息。
他们飞奔逃命的路上遇到了相熟的开拓者,得知卡洛斯与蒋凌霄被擒,开拓军大获全胜,蒋辉一瞬间心如死灰,这无疑是最坏的结局了。
这时候蒋辉再去姜家,大概率会被当成艾美乐的成员抓起来,没了艾美乐当靠山,周悍等人还下落不明,此刻现身不是明智之举,恰好开拓者正缺人帮忙,贺昀川就把蒋辉送到了东区的志愿者队伍里。
蒋辉坐在滚烫的石墩上,汗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睛,眼皮都像是被黏住了,他猛一抬头,见到一个人向他扑来,吓得从石墩子上跳了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贺昀川。
贺昀川打探完消息回来,见蒋辉仓皇失措,担忧道:“蒋哥,你怎么了?”
蒋辉抹了把汗:“没什么,看错了,以为周悍找我来了。”
局势瞬息万变,周悍等人是什么计划,贺昀川无法揣测,但眼下,蒋辉最大的危机恐怕还是来自联盟军,如果艾美乐倒了,蒋辉同样会被定罪。
贺昀川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蒋辉。
“联盟军正在四处寻找艾美乐的余孽,最晚这几天就会宣布撤离的计划,要赶在计划宣布前做好准备,到时候趁乱送你走。”
蒋辉欲哭无泪:“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我就跟了蒋凌霄没几个月,不过吃点喝点,也没帮他干什么缺德事,甚至他还要我的命,怎么我就成余孽了。”
贺昀川信他个大头鬼。
蒋辉这人他太了解了,道德感极低,他说自己是个好人,那多半是没有自知之明。
但贺昀川无可否认,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是蒋辉拉了他一把,念在往昔的恩情上,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贺昀川思定后说:“你先在这里躲几天,我想办法给你弄辆车,搞点物资,等时机成熟,我再想办法送你走。”
“我躲这儿?开拓军眼皮子底下?”蒋辉用手指了指自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相信你没问题的。”贺昀川哈哈一笑,缓了缓又说,“等撤离的消息公布后,城市里肯定会乱一阵,应该有机会走掉。”
蒋辉眼珠子转转,握住贺昀川的肩膀:“兄弟,不如你跟我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贺昀川苦笑:“蒋哥,别开玩笑了,我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
蒋辉循循善诱道:“哎,你可想清楚,那伙人都是过河拆桥的东西,现在不打紧,以后说不定要你命,我就是前车之鉴。”
蒋辉那心思都写脑门上了,这会儿没退路了,前程堪忧,就想让贺昀川继续给他当小弟。
贺昀川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露出得体的笑容,“蒋哥,想要活命,无论如何都要北上,我留在这里,才有机会给您弄船票,咱们要是一起走了,以后就只有漂泊的命了。”
蒋辉忖了忖,觉得贺昀川颇为在理,这船票虽然不好弄,但和姜颂年打好关系,至少还有一丝可能,就是想到贺昀川还有老婆孩子,蒋辉心里顿时又不悦起来,那船票有价无市,贺昀川真能弄到,还能给他留?
他觑了贺昀川一眼,幽幽说道:“话说回来,你那老婆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蒋辉心里想什么,贺昀川门清,他冷嗤一声说:“不过就是一夜情认识的女人,要不是怀了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跟她好上?”
他握住蒋辉的肩膀,义正词严地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蒋哥不仅是我的兄弟,还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弄到两张船票,就把那女人给踹了!”
蒋辉胸腔中燃起激动之情,他握住贺昀川的手掌,眼含热泪地点头:“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贺昀川满面笑容。
蒋辉又问:“孩子不用船票吧,你就弄两张,万一缺一张,我跟那娃娃......”
贺昀川嘴角抽搐,蒋辉果然还是那个蒋辉,再怎么喜欢孩子,利字当头终究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贺昀川皮笑肉不笑:“一岁以下,免票。”
蒋辉喜笑颜开:“真是人性化。”
*
贺昀川回到家时已经天黑,连日没有睡觉,累得后背都僵硬了。
客厅里,林砚青正与姜斯年说话,他问着什么,姜斯年板着脸回答,时不时抿一口茶,用瓷器挡住嘴角的笑意。
贺昀川经过沙发,觑了两人一眼,没等林砚青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他直接回了房间,推开门见到夏黎坐在床边上,表情呆呆的,眼圈甚至有点发红,见贺昀川进门,夏黎吸了吸鼻子,笑说:“你回来啦,你身上好脏哦。”
水源遭到污染,暂时停水了,夏黎用毛巾沾了点矿泉水,让贺昀川把衣服脱了,用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擦到手臂的时候,发现贺昀川还戴着手套,夏黎皱了皱眉毛,握住了他的手。
贺昀川用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拥进怀里,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黎闷闷摇头,他想哭,又害怕哭声被林砚青听见,这一刻,他是那么厌恶异能者的敏锐。
贺昀川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向自己肩头,夏黎张开嘴,咬住他的肩膀,让哭声隐匿其中。
鲜血从皮肉间溢出,贺昀川闷哼不语,掌心抚摸夏黎的后脑,轻声安慰:“没事了,黎黎,我在这里。”
夏黎哭了半晌,迟钝地仰起头来,低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好。”
贺昀川简单梳洗,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牵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经过客厅时,果不其然被林砚青叫住。
“你们去哪里?”
贺昀川举起紧扣的双手,淡道:“约会。”
林砚青脸色铁青。
“别那么迂腐,像个封建时期的大家长,讨人嫌。”贺昀川嫌弃地说。
林砚青叹了口气:“不要走太远,早点回来,如果天气不好,就立刻往回走。”
“哥,我们就在小区里转转。”夏黎说。
林砚青点点头,还是递给他一把伞,经过叶戚寒改造,能防止酸雨腐蚀。
“走吧。”贺昀川接过伞,牵着夏黎离开了别墅。
林砚青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想起今晨蒋凌霄险些说出口的话语。
他不想夏黎知道夏振实在帮艾美乐做事,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人与人的关系就如同水晶,自以为私密,实则透明可见,一旦有了裂痕,便很难修补,裂痕与日俱增,终有一天会碎裂,要建立起一段关系十分困难,摧毁却轻而易举,林砚青知道他与夏黎不是亲兄弟,所以更加珍惜他们之间的羁绊。蒋凌霄已死,凯瑟也被捕,无论是艾美乐还是夏振实都已经成为过去。
“不可以这样。”姜斯年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林砚青疑惑地望向他。
“过度干涉子女的家长,是讨人厌的家长。”姜斯年说,“也许我们可以来点下午茶。”
林砚青微微一笑:“好,那我们继续聊天。”
*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往前走,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见到一张掉漆的休息长椅,贺昀川停下脚步,撩起袖子擦拭了一遍,然后让夏黎坐下休息。
他们各自安静地望着天空,夏黎知道,贺昀川在等他开口,隔了许久,他终于说起早晨那件事。
贺昀川聆听着他的叙述,末了,问道:“你怎么想?”
“为什么蒋凌霄临终前会提到我爸爸。”夏黎握紧了拳头,“我怀疑,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贺昀川沉吟半晌道:“有一种可能,艾美乐想要攻击林砚青,酿成车祸,意外杀死了你父母,但后来,为什么又停止了行动?”
“会不会是......陈娅?”夏黎想了想说,“她毕竟是我哥母亲,也许在背后操作了什么,让艾美乐暂时停止了行动。”
“有这种可能。”贺昀川点头。
夏黎攥紧了拳头,空洞的眼神凝视着光秃秃的草地,喃喃说:“我哥表现得很不自然,他一早就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爸爸......”
贺昀川握住他发抖的拳头,沉声道:“先别这么快下结论,不如我们直接去问林砚青。”
夏黎眼圈红得能滴血,他偏过头,泪水再次淌了下来。
贺昀川将他拥进怀里,“别哭,会弄清楚的,黎黎,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我过不去!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夏黎崩溃地推开他,如嘶吼,如叫嚣,如野兽在咆哮,那种愤怒与癫狂震惊了贺昀川。
贺昀川瞳孔紧缩,良久,他站起身来,坦诚地问:“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你打算怎么办?”
夏黎却忽然沉默了下来。
贺昀川继续问:“都是林砚青的错,如果不是他,你父母就不会死,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质问他?打他?还是杀了他,让他给叔叔阿姨偿命?”
夏黎紧紧抿着嘴唇,不让声音流泻,他不想在崩溃的状态下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贺昀川的眼圈也红了,他摊手道:“看,你根本无能为力。”
夏黎张开了嘴,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林砚青,要付全部责任。”他说完立刻咬住了嘴唇,豆大的泪水从眼角倘若,他痛不欲生,无处发泄,所有痛苦与煎熬汇成一股,最终流向了林砚青。
贺昀川勾起唇角,哂笑道:“你一向很聪明,说了一辈子的谎,现在连自己都要骗。”
夏黎擦干眼泪,沙哑地说:“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前走,泥泞的沙地牵绊着他的步伐,身体和心脏一并沉重,夏黎喘不过气来,他被关在童年的牢笼里,终身无以释怀。
身后突然传来贺昀川的大笑声,夏黎脚步顿住,茫然地转回身去。
贺昀川笑停了,冲夏黎说:“我现在感觉,你有点喜欢我了。”
“什么?”
“你逢人就骗,惟独不骗我,那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有病。”夏黎继续向前走。
贺昀川揉揉鼻子快速追上他,在漆黑的夜的深处,用力撞了下夏黎的肩膀。
夏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凶巴巴地说:“你干什么啊!有病吃药啊!”
“走吧,去作战中心。”
“去那干什么?”
“缉捕卡洛斯的行动是姜颂年一手安排的,这里面涉及到太多利益问题,联盟军又忙着撤离,大概率人还在姜颂年手里。”贺昀川说,“既然有疑问,就去问个明白。”
“万一错了呢?万一卡洛斯不在那里,况且,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见卡洛斯。”
“想错了不要紧,周悍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说不定正在谋划营救卡洛斯,我们过去碰碰运气,万一有人知道你爸的事情。”
夏黎叹了口气:“如果都这么想,作战中心这会儿一定是天罗地网,姜颂年又不是傻子,精明得很呢!”
贺昀川拍拍他的脑袋,“你也不遑多让。”
“你造反啦?”
“哈哈。”贺昀川搂住他的肩膀,拥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