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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人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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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又在闭口不谈中过去。霍安原想着晚上回家说清楚这件事,但真到了那时候,反而说不出来了。他不说话,江槐更是从不爱聊天的人。
就这样一路沉默,上了楼,走到房间门口。
江槐淡淡道:“晚安。”
霍安终于开了口:“我想和你谈谈。”
江槐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顺手推开门:“那进来说。外面冷。”
霍安跟着走进去,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他却心烦意乱,难得拘谨起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闭,好像把空气都关在外面了,他后背贴着凉丝丝的墙壁,耳朵瑟瑟地压向脑后,尾巴挤成一团,他甚至开始后悔,想转身找借口离开了。
江槐去桌子边倒了杯水,转身见他还在门边贴墙站着,有点奇怪:“你站那干什么。喝水吗?”
霍安其实不渴,但急需要点什么来缓解内心的紧张,鬼使神差地接过来,也不说话,暗自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心不在焉地将水一饮而尽。
江槐就又给他倒了一杯。
霍安默默喝掉了。
江槐又倒了一杯。
这样一连喝了五杯水,霍安终于挡住他的手:“等等,我不是来喝水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问你。”
“你说。”
“呃,就是……”
霍安艰难地开口:“就是,我今早说你的那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是……别的情感?”
江槐哦了一声。“我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确实很喜欢你。”
“……”
寂静。
长时间的寂静。
霍安盯着他平静的脸。
什么?
什么玩意?
他刚才说什么?
这张脸到底哪里像是喜欢他的样子啊?
“等等等等,”霍安抬起一只手作停止状,感觉脑子要混成糨糊了,“不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呃。”
江槐坦然道:“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你,只不过你没看出来。”
第一眼……
霍安努力回想,总觉得他俩第一次见面跟一见钟情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他对江槐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来着?……好像是神经病。
霍安说:“…你到底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啊。”
还是以这种无所顾忌的表情。
江槐看上去有点疑惑。
“不是你问我的吗。”
“……”
……这么说也是,确实是他先问的。霍安怔了怔,随即感觉有些好笑,心情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也不紧张了,他看着江槐熟悉的眉眼,忽然笑了:“对啊,是我问你的。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问吗?”
猫就是一种好奇心旺盛、喜欢撩拨又不计后果的生物。现在两人独处,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他脑子热烘烘的,好像什么烦恼都随之远去了。
江槐说:“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都行。”
霍安笑盈盈地望过去,漂亮的眼角眉梢都露出一点狡黠。
“如果我说不想听你说喜欢我呢。”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背抵住门板,咔哒一声反手扣了锁,关上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忽然攀着对方肩膀亲上去。
温热,湿润,生涩,夜幕下两人的身影重合。茶色的眼底倒映着近在咫尺的金黄。
江槐抬起手,又放下了,又抬起来,放下,重复了几次,最后虚虚拢住他的腰,一点点扣紧。
霍安有时候真佩服自己一蹴而就的勇气,脑子晕晕的,心里都是麻的,他浅尝辄止,往后拉开距离,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认真道:“你不应该说喜欢我。喜欢是一种很宽泛的情感,对人,对物,哪怕对小猫小狗,都可以说,你不觉得它太轻薄太干瘪了吗?”
“嗯。”
霍安舔了舔嘴唇,鬓发微翘,眼睛亮晶晶的看他:“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你爱我。我想听那个。”
江槐微垂下眼帘看他,明亮的金色在睫毛下闪动。“我爱你。”
就算是个木头,听到这种话也不可能无动于衷。霍安心底升腾出一种奇妙的情绪,原来被人表白是这样的感觉。“我还以为你不懂这些东西的。”
“为什么。”
霍安理直气壮:“因为我白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啊,你说出来一点都不害羞的,我以为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江槐似乎是回想了一下:“我觉得很正常,喜欢就是喜欢,说不说都一样。”
霍安就笑:“我要是有你这么坦率就好啦,也不担忧什么,也不害怕什么。这么看起来,你们在这方面还挺有优势的。”
他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实验体。
江槐却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想。其实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
从研究所里出来后,235实验的副作用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他不再和之前一样麻木,可影响无法根除,他思维情感方面和正常人还是有所区别。
但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很在意这些。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抬手摸了摸霍安的发顶,随意地将那翘起的头发捋平。
“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你脸红了,不舒服吗?”
霍安抬起手背贴上一边脸颊,果然一片烧热,自己竟然都没注意到。要不是知道江槐的性子,这话听起来真有点调情的嫌疑。
“我没事啊。”霍安晃晃脑袋,刚压下去的鬓发又翘上来,“我今晚能留在你这吗,我自己睡不踏实。”
江槐点点头:“好。”
霍安严重怀疑就算今晚的一切没有发生,自己随便找个理由,他也会这么说。
霍安没谈过恋爱,但宋扬谈过,回来跟他讲的时候按住他肩膀嗷乱晃,差点把他脑浆晃匀,激动地描述表白后有多不好意思,不敢对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人家小姑娘也羞涩地扭过头去,脸色通红。
现在。霍安心安理得地躺在江槐的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没感觉有哪里不好意思。
他都不会害羞,江槐更不可能。霍安精神亢奋根本睡不着,想来想去,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蹭蹭,头发变得更乱了。他一个人睡习惯了,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顺手把整条被子卷走了。
回头一看,江槐已经默默盖了条别的,见他转头,问:“怎么了?”
霍安说:“我其实不喜欢alpha。”
即使是现在,alpha对他来说依旧是种讨人厌的生物,张狂,傲慢,骨子里的恶劣意味几乎能漫到眼睛里,霍安以前真的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会让alpha咬自己一口,他宁愿靠着抑制剂过一辈子。
他讨厌被占有被标记被侵略被击溃。
但是。
霍安叹一口气,将头埋进江槐怀里。鼻尖是熟悉温热的侧柏林木味道,仿佛置身于高原雪线,风凛冽而不刺鼻,轻飘飘吹过他的额头。
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奇怪,你明明也是个alpha......”
又想,其实跟江槐是不是alpha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是beta,omega,或者别的什么,他应该都会喜欢上江槐的。
人是人,活生生的富有情感和温度的个体。性别、地位和别的所有,只是外部的标签,但很多人都在繁杂的标签中迷失掉自我,忘了自己的心究竟在哪里。
......半路变成omega的beta,和流亡了两个纪元的实验体,听上去真是奇怪的组合。
江槐一言不发,只将他搂紧一点。
霍安兴奋地抖了抖耳朵,卷起尾巴,却很快察觉江槐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抱得很紧,他呼吸都有点困难了,试着往后挣了下,江槐如梦初醒,立即松开他。
“...江槐?”
“我觉得你应该再想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随即霍安追问:“想什么?”
江槐看着他:“你选择我未必是个很好的决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我是个实验体。”
“实验体怎么了?”
“我很多地方和正常人不一样,你从我身上或许得不到你想要的。如果到时候你难过,我也会很难过。”
他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语气平淡,一看就知道是真这么想的,让霍安难得想抡起枕头打他。
这家伙。
他翻身支起上身,两手抵住下巴:“你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什么吗?”
“很多。你说哪句?”
霍安理所当然道:“我说让你不要管我的事,所以你就不要管我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自己负责,不要老扫我兴啦。”
他一骨碌躺好,将被子扯到下巴,闭上眼睛说:“我要睡觉了,你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我可要让你去地板上睡了。”
“......”
好久没有声音。
霍安想偷偷睁开眼睛看一眼,一只手却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江槐的声音很清晰:“知道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霍安闭着眼往那边拱了拱,终于算是实现了好久之前暗戳戳有过的想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两人在黑暗中安静依偎着。
欲望只是人类情感的点缀,彼此交付真心相爱才是情感的基础。低谷时向自己伸来的手,被噩梦惊醒时温暖的拥抱,黑暗中真切的温度,如绵长细水,足够支撑让人走出绝望和痛苦,走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