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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朕乏了 ...

  •   从荣王府出来时,天已大亮。天空湛蓝,太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上京的冬天越是艳阳,空气越是清冷的彻骨。

      萧彻打了个脆哨,凌风听到召唤,从马厩里狂奔而出,它四蹄生风,扬起的泥雪溅了他一身。

      萧彻现在倒是一副好脾气,什么也没说,也不让人管,转着圈与凌风亲昵,凌风身材高大,四肢强悍有力,一身乌黑毛发鳞甲一般闪闪发亮,是一匹千里良驹。

      良驹通常都脾气乖戾,萧彻驾驭人的本事可能是打这学来的,硬生生骑在背上给收服了,然后就将少有的温柔都给了它。

      马场空旷寒冷,陈公呈上一碗热乎的姜茶:“摄政王请。”

      沈仲推了去,他没有闲情逸致饮茶,看到萧彻这般开心模样反倒心里愈发堵的慌。

      自萧彻读书起,他就任职太子太傅,自然比较了解萧彻的脾气秉性,平素除了“骑”,似乎也没什么其他健康的兴趣爱好了,只是放着好好的后宫不作为,偏偏特立独行,不是男人就是马。

      鞭策的话听多了,会烦,对于沈仲的不满,萧彻碍于身份,多数都是以沉默回击,之后,两人除了政事的交流外,其余的,似乎多说一句都能咬了舌头。

      陈公默默退下,一转身,陛下已经策马回来了。

      冬日呵气成霜,萧彻睫毛又过于曲长,一呼一吸冷热碰撞,眉睫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雪霜。

      沈仲可能是下意识,顺手把姜茶递了上去,“陛下,喝些姜茶暖暖身子。”

      萧彻冲他露出个意外的笑容,边喝边道:“摄政王怎么会得了空?”

      沈仲挥手屏退左右,伸手牵起凌风,与萧彻并肩而行。非正式场合,天子面前,摄政王不用行礼,这是萧彻特许的。

      “刑部刚刚来报,荣王在狱中自戕了。”

      听了话,萧彻眉头挑了挑,乐了。

      没有比除去心腹大患,更让一个帝王大快人心的了。何况还是蓄意谋反,简直死有余辜!

      他不由对沈仲打趣道:“才抄了家,摄政王这么着急让他死?”

      沈仲也难得一笑:“众望所归。”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中各自欢愉,好气氛上算是短暂续了时,继续往前走。

      沈仲:“只是,荣王临死,都未曾交代先皇遗诏究竟去了何处。”

      萧彻目光直视着前方,一脸淡然,“死了便死了,倒也省心。朕已继位,遗诏既然找不到,那便当它不存在好了。”

      “陛下,此事不可大意,如今朝中人心不稳,微臣担心日后一旦有人拿出遗诏,若真如慕家所说,先帝传位萧衡,恐会生出诸多事端。”沈仲道:“臣以为,遗诏下落还是得从慕家父子身上下手,毕竟他们才是当年的主谋。”

      慕家父子能得已保全性命,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先帝遗诏下落不明。沈仲一直想要找到遗诏,将其摧毁,他才能高枕无忧。

      萧彻:“可查,不过萧衡(慕清明)已死,慕家父子又身在狱中,想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朕觉得,做这些倒不如立根立本,摄政王帮朕稳定朝堂,尽快亲政,也好过,来一个杀一个,再杀到激起官恐民怨,朕介时要如何掌控局面?”

      萧彻犀利的目光慢慢转向沈仲,“舅父你说呢?”

      一句舅父,敲打得沈仲不敢再反驳,陛下的话意已经很明显了,慕家父子可查,却动不得,甚至对他的举措诸多不满,若是再杀下去,激起了朝堂动荡,陛下可能会不近亲情,刀兵相见也要拿回亲政权。

      沈仲忽然间觉得萧彻长大了,知道拿捏别人的软肋,而且拿捏有度。

      他躬身恭敬道:“吾皇说的是。”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气氛尴尬的境地。

      沈仲没有想走的意思,他还有事没说,想同陛下再待一会儿。

      萧彻自然不喜一个絮叨的老头在身边作陪,心中暗暗催促这老狐狸什么时候走?他太了解沈仲,正事一说完,接下来一定会说关于子嗣的传承问题。

      那打着为了大梁江山社稷的旗号,可谓不厌其烦,耐心开导,然而萧彻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凭你说破嘴皮也没用。

      沈仲也确实在酝酿,想找一个合适的切个入点谈及此事,不曾想正要开口,便被萧彻连忙打断:“朕....乏了。”

      “…………”

      沈仲苦笑:“那回宫说?”

      萧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沈仲被厌烦的目光这么一盯,只好自讨没趣地笑了笑,他总之是带着目的来的,不提这个,自然还有别的。

      他道:“若臣说说慕怀钦,陛下还乏吗?”

      萧彻心中有疑面上却没显露,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道:“好端端提他作什么?”

      沈仲道:“此次荣王府抄家,臣命顾佟做了一笔假账,数目不小,都交给他了。”

      “哦?”

      突然将这种见不得台面的事摆在明面上,萧彻一时竟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路数,这老狐狸平素惯会挖坑,人跳下去后他便填土,悄无声息地将人置于死地,还做的滴水不漏,让人不得不防。

      萧彻谨慎道:“摄政王这么坦诚,是想与朕推诚置腹?”

      沈仲伸手过头顶,摸摸凌风的马鬃,冷不丁道:“五十万如何?”

      萧彻眯起眼睛:“什么?”

      沈仲一张经由岁月洗礼极为城府的面孔,笑模笑样地与他对视:“臣是说,臣想用五十万两买慕怀钦即刻死,陛下可舍得?”

      萧彻怔了怔,听起来倒像是个玩笑,他随即一笑,模样洒脱。

      “这也是众望所归?”

      沈仲大笑:“年关了,臣猜想陛下总该发笔军费,犒劳一下骁骑卫将士们才是。”

      话到此处,萧彻脸色立马变了,弯弯绕绕了一大圈,才明白对方的坑埋在了这里——骁骑卫。

      那是他心里一根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是自负又无能的皇帝。

      骁骑卫是当年先皇特令组建的一支精锐之师,上万精锐,唯听帝王之命,每个将士都是从各个军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各个身经百战,久经沙场。

      好刀自然都会用在刀刃上,骁骑卫一般不会经常出现,旦凡他们现身,朝堂内外必有霍乱。

      当年那场政变,骁骑卫也参与其中,只是在与慕家军激烈交战中伤亡惨重,彼时已剩不足三千人马,一代名将骁骑卫统领陆时也战死其中,时过境迁,统帅骁骑卫的是陆时之子,陆骁,是萧彻一手提拔上来的。

      自从萧彻登基以来,骁骑卫的地位大不如从前,不客气地讲,还不如地方官兵,一方面源于摄政王的从中掣肘,一方面萧彻尚未亲政,诸多事务难以自主决断,甚至军费都难以拨出。

      沈仲对萧彻说过,骁骑卫可以重建,但必须撤去陆骁的统领一职,安插他的人马,萧彻自然不肯,那结果就是如此。

      三年来,骁骑卫物资供给都是最差的,还时常要看各部的脸色。

      皇家亲卫竟落得如此田地,萧彻对这事耿耿于怀,不然也不会煞费苦心地四处敛财。

      萧彻也不得不佩服这只老狐狸,一兵未动,只动了动嘴皮子,还拿着别人钱,借骁骑卫之事,逼自己杀了慕怀钦,好来达成他的目的。

      “摄政王真是有心了!”

      萧彻郁结了一口恶气,满肚子的情绪无处释放,随即从沈仲手里牵过凌风翻身上马。

      他抬起马鞭指着沈仲,厉声道:“慕怀钦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前近侍,摄政王权倾朝野,想要他的命拿去就是了,何必还要同朕商议!”

      言罢,马鞭扬起,萧彻策马绝尘而去。

      沈仲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摇头。

      看陛下的态度,慕怀钦还真如顾佟所说,一时动不得,只能慢慢来,可那样的一个余孽留在身边,总是让他心惊肉跳的。

      上京城中,非朝中要事不许纵马,违者仗五十。

      不知不觉,慕怀钦牵着马来到廷尉昭狱,远远观望过去,周围都是巡逻侍卫,庭院四角设有哨塔,哨塔上站有卫兵监视。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要犯,身份大多是皇亲国戚或者军政要犯,那监狱高有两层,由石壁垒砌,上层多是狱官办公之处,下层便是关押犯人之所。

      慕怀钦目测了一下下层的墙体厚度,大约有一丈多厚,怕是再大声的呼喊也传不到外面,审讯,刑罚,或者处死,也会悄无声息。

      想见人,不仅要有陛下的准许,还得要有刑部的手令,可想得到这两样难上加难。

      “什么人站在那里?”侍卫一声高喝。

      慕怀钦愣了一下,便踏步上前,他拿出宫中腰牌:“在下御前近侍慕怀钦,想找一下齐郁齐大人。”

      齐郁是廷尉昭狱的最高指挥官。

      那侍卫穿着与不同,背后披着披风,看模样大小也是个官,他看了一下宫中腰牌,便收敛了几分厉色,拱手道:“大人,我们齐大人正在审讯要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慕怀钦犹豫片刻,随后从胸口里掏出一袋银子,悄悄塞入侍卫手里,“可否通融一下,我想见见关在狱中的慕氏父子,不用靠近,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行。”

      那侍卫一怔,忙把钱推了回去:“那更不可能!”

      “那他们……”

      “大人不必多问,在下什么都不知,请回吧。”

      侍卫还算是客气,慕怀钦将钱默默收了回去,这样的结果,他心里早有准备,但总是会抱有一丝侥幸,微弱却很强烈。

      天色渐渐暗淡。

      慕怀钦牵着马慢慢悠悠地穿过街道,百姓见到高头大马的都纷纷避让,只有几个小乞丐跟在马后乞讨着,“公子,公子,行行好,赏口吃的。”

      如今的上京不如往昔的繁荣。

      战乱,连年的天灾,严苛的税收,街头四处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从钱袋里抓了几把碎银子,回头洒在路上,银钱叮铃落地,遭来一群路人的疯抢。

      慕怀钦从不缺吃穿用度,每次侍寝后萧彻都会赏他,但也只有钱,别的不要奢求。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见一次父兄呢?”他想着。

      多年来,他被陛下禁锢在牢笼里,廷尉诏狱半步都踏不进去,他将所有的关系都用上了,投钱无数想换来点狱中消息,却总是石沉大海。

      只有每年的除夕,才会收到父亲亲笔手书,可也都是寥寥几字,新春问安的话。

      荣王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正如所说,凭借他现在的身份,但凡动点关系,是不可能进不去廷尉诏狱的,就算狱规再严苛,匆匆一面也不无可能。

      除非是陛下下了命令,有意提防他。

      冬季天短黑的早,这两年战乱频繁,城门守卫早早就在呐喊——酉时一到关城门!

      进出城的百姓匆匆往城门赶。

      慕怀钦不想那么早回宫,他一颗心装了太多的心思,对陛下,对自己。

      那晚陛下的吩咐他还记得。

      他一身白色的裘绒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医馆不少,行至到整条街最后一家医馆处,他停下了脚步。

      正犹豫还要不要进去,门口正在扫雪的医馆伙计,见他穿着不俗,便直接迎了上去。

      “公子,是抓药还是诊脉?”

      “小哥儿,这里能祛痣吗?”

      “能的,公子请进屋。”

      进了屋,慕怀钦摘下帽檐,那伙计抬眼就看得一怔,嘴巴张得老大,被眼前的一幕看得眼花缭乱,目光直勾勾盯在那张俊俏的脸上。

      他咽了咽,回过神来,“公子要去哪的痣?”

      慕怀钦手指点点左眼下方。

      伙计细致地看了那颗泪痣,不偏不倚位置刚刚好,瞧着整个脸又柔和了几分,祛掉就可惜了。

      “公子您这颗痣一定要去吗?去了怕是要留疤,不好看。”

      去了很多家,都这么说,慕怀钦不想留疤,或许,他也仅有这张脸还能让陛下多看他一眼。

      “有没有不留疤的法子?”

      “公子着急不?”

      “不急。”

      “公子要不急便再等几日,我家东家去了乡下,过半月才能回来,他医术高明,有祖传的偏方,定不会给公子留下疤来的。”

      慕怀钦一丝欣喜,他勾起淡红的唇角笑道:“那好,我过些时日再来。”

      翻身上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医馆的牌匾——全无病大药堂,慕怀钦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名字还挺有趣。

      天色渐黑,回到朝阳殿时,殿内灯火通明,几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手里正拎着食盒传晚膳。

      慕怀钦站在殿外徘徊了好久,知道自己回来的晚了,怕挨骂,没敢进去。忙里忙外的陈公这会子才看见他回来了,而且就傻站在门外吹冷风。

      “哎呦,我的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陛下已经问你好几次了。”陈公皱着眉道。

      慕怀钦眉心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去办了点事,陛下没恼吧?”

      “不好说。”陈公拍拍他手臂,嘱咐道:“快进去吧,切记,万事顺着陛下说。”

      慕怀钦点头。

      桌上一碗清粥,两个馒头,配上几碟时蔬小菜,十分的清淡,萧彻作为一个皇帝,生活却很节俭,慕怀钦很少见他铺张浪费过。

      虽是晚膳,但气氛却别样的严肃。

      萧彻冷着脸。

      慕怀钦安静地跪在地上,陛下没让他起来,他便不敢抬身,头顶是零碎的碗筷声,视线只能看到陛下黑褐色的马靴,还有一条马鞭从圆凳边缘垂下。

      陈公在一旁候着,看陛下神色不明,也是大气不怎么敢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朕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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