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无悔》上邪咏生

6、密室 再见红衣人

　　绝孤峰深夜寂静的没有一丝风声，高耸的树枝斜斜地在地上伸出斑驳的暗影，比冷清的无梅边更加空旷。

　　月色将跪在山脚下的人衬的十分孤寂，夜无冥看了看夜色，身边的阴影缓缓拉长，黑色的暗影渐渐凝成一道颀长身影。

　　他抬手化出一个金色镂空面具，覆在脸上。此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前世端坐于鲲鹏之上佁然不动的鬼尊，玄色暗纹长袍衬的他周身更加冷肃，震慑三界的尊主气势俨然可见，只是他重回少年修炼时日甚少，修为上还相差甚多，可他不能等了。

　　他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大殿，环顾四周，然后缓缓像一个方向而去，大殿后的书房中，夜无冥盯着一方砚台勾了勾唇角，衣袖稍动，只见那墨色砚台便开始微微转动，与此同时，书架旁应声转出一道石门。

　　他目光看向石门前方通体莹白的玄冰佩剑无念，脚步一顿。每当梅清寒打坐时，无念便被放在一旁，起着护主的作用。

　　他眸光微凛，向前走了几步，无念并没有任何响动。他扫了一眼腰间的黑色石头，暗自松了口气。

　　夜无冥不着急进去，在门口稍定，静静地听着，像黑暗中的猎食者，有耐心的潜伏，忽然寂静的石室中传出了一阵压抑的细喘，落入这静谧的夜中，好像成了不为人知的秘密。

　　纤长的指尖落在石门上，他轻轻推门进去，不算宽敞的通道极为昏暗，但并不妨碍夜无冥的步子，毕竟他曾经久居黑暗。再往前走，石室中央依稀可见一盏微弱的烛光，暖黄的光线下一个红色的人影蜷缩在石台上，血不断的从他身上流出来，一直流到地上，地面已经被染成红色，可以看出是受了多年血的浸润。

　　黑色的花纹沿着他的脖颈盘旋而上，血便从中渗了出来，一如当日碎魂台上景象。石台上的人还在不断的喘息着，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看着梅清寒痛苦的样子，黑暗中的男人没有动作。他看着还在发抖的人，却怎么也无法和刚刚那般斥责他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心理似乎升起一丝快意，曾经的漠视与苛待中的委曲与不忿铺天盖地而来，是拜这个人所赐。

　　即使幼年已经满腹心机，但到底是存了期待，期待这个人能对他好些，可偏偏也是这个人伤他到几乎神魂俱灭。

　　在缥缈山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对于师尊这两个字所有的期待都消失在了梅清寒当初冷漠的一眼中，那盘旋在心的憧憬一次又一次被掐死在了残酷的现实中，夜无冥想，凭什么这人对他如此厌恶呢。

　　再后来的相见又是那般无情决绝的情景，于是便生了恨。

　　阴森的鬼气萦绕在他的心口，突然他就怨起来，凭什么他要为这样一个人跳了碎魂台，结束了那本该顺遂的前生。他不知道现在他自己的神情多么的阴森，扭曲的面容如同地狱中的恶鬼看着自己的祭品。

　　石室内溢满的魔气汹涌的涌入夜无冥周身，阴森的气息渐渐从夜无冥脚底浮起，杀了他吧，他听见心里有人这样说，这样狠心的人，他是那个人又如何，他后来的做法只是因为他愧疚，但他之所以会被罚跪归根结底不还是拜他所赐。
　　心理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或许不是，或许他有苦衷呢。

　　夜无冥一张脸冷硬而麻木，他的手缓缓的伸向还在颤抖的梅清寒。

　　指腹下的雪白细腻如脂如玉，原来这个人的脖颈这般纤细，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原来这个人的身上也是温热的，他还以为他整个身上都是寒冰一样的冷。

　　夜无冥眸中卷着疯狂，却陡然被一双手攥住了手腕。

　　原本森然的眼神陡然撞进了一双满是泪光与绝望的眼中，夜无冥竟然忘了将手甩开。

　　这是，谁？

　　鬼气褪下，夜无冥眸中逐渐恢复了清明。他目光凌厉地看向蔓延至他脚底的黑色雾气，心道方才大意了，心中本就有的怨气差点被梅清寒身上的魔气所蛊惑。

　　鬼气魔气本就无甚太大差别，只不过鬼无身躯，鬼气更加阴森，魔有身躯，魔气更加嗜杀。在加上他本就身负魔气，自然可以利用这些邪气煞气。

　　他定了定心神，眼神却依旧复杂，这是梅清寒吗？那个碎魂台上，神雷之下都未流下一滴眼泪的梅清寒。

　　梅清寒的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漓，夜无冥看了良久，直到他的唇几乎血肉模糊，他伸出手去掰他的下颚，不让他再自残，没成想梅清寒一口咬上了他的虎口，他反射性得想甩开，但是最终没有，他感觉得到那个人在抖。原本攥着他那只手已经放开，转而和另一只手一起紧紧地攥着口中血肉主人的衣袖。

　　梅清寒咬的很疼。但是比起烈焰焚身来说，并不算什么。

　　仙身堕魔，修为撼天动地，反噬却也蚀骨蚀髓，与烈焰焚身相差无几，现在看来确是真的，可梅清寒怎么会修魔？

　　“这一世…还要修魔吗？”前世有传闻梅清寒是在仙魔大战后被魔尊蛊惑堕魔，他未曾想到，梅清寒竟然这般早就已与魔气牵扯甚深。

　　“还要修魔吗？”一句话不似真切地传入梅清寒耳中，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恍惚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金色面具。仿若一道惊雷劈下，他瞬间清醒了过来，那面具的主人一双深邃的眸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那里面却独独没有温情。

　　他周身一阵发冷……被人发现了……

　　且来者不善……

　　在梅清寒骤然出手之前，夜无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血水糊了他满手。

　　“你是谁？”梅清寒防备的盯着他，被疼痛裹挟的脑子快速地盘算着该要怎么办，奈何周身的疼痛让他没办法立即动手。这个人应该不是要杀他，否则他早就死了，被反噬的他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还有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自己似乎并不认识。

　　夜无冥似笑非笑，语气却显生冷，“故人”

　　似乎是因为高度紧张，他近乎暂时忽略了身上的痛意。“我可从来没有什么故人，你怎么进来的？”梅清寒并没有他这么说就放松警惕，语气中反而带了凌厉的杀意。

　　纵然他如今周身狼狈，但还是能一眼判断出对方是个魔修，一个魔修出现在此，方才又试图掐死自己，若是他此刻再有几分力气，无念已经杀了过来。

　　“你为什么修魔？”

　　梅清寒用力抽回手，“与你何干？”，瞥向石门，石门完好无损，甚至无念都没有动静，说明不是用强力破开，他心中冷意更浓。

　　这意味着这魔修修为很强，可能比他不受反噬时还要厉害，梅清寒在心里想着如果和这人打起来，又不被别人发现有几分胜算，“你有什么目的？”

　　“你为什么修魔？”夜无冥将他变化的神情看在眼里，依旧问道。

　　“你先回答我”梅清寒浑身的骨血都在冷，痛意再次席卷，汗水混着血水仍不断地从他身上渗出来。

　　夜无冥思索片刻，像是在衡量着应不应该说出来真相，“本来是想给你们梅家人一个教训，但是不经意间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咱们做笔交易如何？无妄之滨是我的地方，你管好梅家人不要再来招惹我，我帮你保守秘密”，比起纯属好奇来说，这样的理由似乎才能让人信服。

　　听了他的解释，梅清寒将信将疑。近年来，无妄之滨周边总是有魔物和恶鬼作乱，梅家弟子为了平乱的确总是出入无妄之滨，但是不知何时无妄之滨竟然出了这样一只厉害的魔修。

　　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人禀明给他，他本就因痛意激出的脾气更难以收住，语气不善，“梅家的人我管不着”

　　“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梅清寒攥紧了掌心，瞥他一眼，眉眼间不掩嘲讽。“随你”

　　夜无冥看着眼前人心中生出了几分微妙之感，少年时他从不会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梅清寒，挣扎，不安，却暴露出几分冷漠下的真实样子。

　　“梅家少主身负魔气之事一旦传出去，梅家这第一仙门的名头应该就不保了吧，又或者梅家主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会怎么处置你？到时候缥缈山众人会怎么看你，世人会怎么看你？”

　　夜无冥将摆在梅清寒面前的几条路说出来，好整以暇地等着梅清寒开口，没成想梅清寒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那眼神中分明写着无所畏惧。

　　“比起缥缈山，有谁会听信一个魔修的信口雌黄？”

　　“梅少主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更何况我说的还是事实”

　　梅清寒眸光微动。

　　“你让梅家何以自处？到那时你们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梅清寒轻轻笑了起来，夜无冥心里微震，前世今生，他第一次看见这人脸上的笑。他惊觉原来梅清寒笑起来更为夺目。他本身生的极好，即使是现在略带嘲讽的嗤笑也如三月的春花，瑰丽惊艳的难以挪动目光。

　　梅清寒轻轻吐出了几个无情的字眼“那又如何？” 他才不会和一个魔修做交易，更何况还是为了这样一个理由。

　　那又如何？夜无冥将这几个字在心间转了一转，梅清寒当真如他的名字一般，寒冷彻骨。

　　“没想到梅家养了一只白眼狼” 他曾以为梅清寒虽然与梅家不甚亲厚，但是到底也在意，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夜无冥有些无奈，好像这两辈子他都奈何不了梅清寒，他像是万千红尘中的最冷硬的石头，无所热爱，也无所畏惧。是人就会有欲望，比如他自己，他想将当年的仇人踩在脚下，挫骨扬灰，于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将那些人屠了个干净。但是梅清寒此人似乎从来没有特别地热爱过什么。

　　“是又如何？”梅清寒眼中陡然寒芒毕现，同时右手挥出一道寒光向夜无冥袭去。

　　“不如何”夜无冥抬手化解了这一击，转而擒住梅清寒再欲进攻的手腕，微微用力对他笑道，“既然你不同意我的交易，那么日后梅家人若是落在我手里就休怪我无情”

　　“难道我同意，你就能对梅家人手下留情了？”梅清寒虽然吃痛，但是并未表现出来，他挑眉讽道。

　　“……”夜无冥微怔，一个魔修的确是没道理手下留情。他眸光落在梅清寒微挑的眉上，看着这人堪称鲜活的神色，他道“以前竟未发现梅少主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梅清寒目光微凛，真是旧相识？“你是谁？”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要修魔”

　　“我告诉你”

　　夜无冥有些讶异。

　　梅清寒缓了口气，垂下眸光，“为了能当宗主”。

　　夜无冥看着梅清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冷漠无情，还狡诈。

　　若是旁人可能就信了，但是夜无冥却知道梅清寒因为什么修魔，都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因为他本来就是下一任梅家宗主，而这件事也是前世他无意中知道的。

　　“梅若谷虽蠢，但今年颇为上进，梅不忘更为器重他”

　　“原来如此”夜无冥做出了然的神情，似乎深以为然。在心里却是对此次回答嗤之以鼻。

　　“那便祝梅少主早日成为宗主”，夜无冥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笑意，仿佛捏住了梅清寒的把柄，有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见他要走，梅清寒道，“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夜无冥回头看他，一双深潭似的眼中透出洞穿一切的戏谑，竟然看的梅清寒心里有些发虚。他知道他是在诓他？不应该啊。

　　山门的钟响了，原来已是天明。

　　梅清寒望向石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夜无冥心念一动“你别担心，我没动你徒弟”

　　“谁在意他的死活”，梅清寒蹙眉。

　　夜无冥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言语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薄凉，嘴角却还是勾着 “你这人没有心的吗？”

　　梅清寒身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嘲讽似的，“要不要掏出来看看？”

　　他眉眼间寒霜清褪，竟多了几分灵动，夜无冥看着他不再多说，化作一团黑烟消失在门前。

　　黑烟飘到外面，化为少年人模样。虽然没有问出他修魔的原因，但是今晚的梅清寒让他多了很多新的发现。

　　夜无冥将神识外放，不久他就“看”到梅清寒一袭“红衣”出现在山下，他的脸色还很苍白，步子也有些虚浮。

　　那人的神色依旧清冷，可是却没有了白日的疏远，也没了方才石室中的防备和警惕。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雪地中的少年，片刻后还是伸出了手。夜无冥感受着略带寒意的怀抱，竟觉得这比炼狱的岩浆还要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在转眼间判若两人。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梅清寒走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夜无冥知道如今的他没有力气御剑，更没力气使瞬移之术。

　　血色的亵衣染红了雪地，如绽放的寒梅一路蜿蜒。

　　夜无冥闭着眼睛，攥紧了掌心，原来他当年半夜被冻晕后是这样回去的，是跟这个人带他回去的。

　　荒唐又难以置信。

　　可惜前世的他没有见到这雪山上的脚印，大雪呼啸，一夜中将所有的痕迹都能掩埋。

　　******

　　无梅边

　　夜无冥的房门敞开，灵力渡到他被冻僵的身上，留下一颗凤凰珠在他身侧暖着身子而后转身离去。

　　门外的梅清寒踉跄一步，稳了稳身子。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没有再在地面上留下一丝印记。

　　为什么？

　　夜无冥静静地听着脚步声走远，坐起身来。

　　这个人图什么？

　　心中万千思绪理不出头绪，他垂眸看着指尖升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这是他方才从梅清寒身上渡来的。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翻涌着血红，如同暗夜中的曼朱沙华，美丽而诡异。

　　夜无冥微微蹙眉，“从哪里来的魔气，竟这般有强大的侵蚀力”

　　魔气能侵蚀和蛊惑人心，反而容易将炼化魔气的人压制，从而变成了魔气的傀儡。

　　夜无冥一边炼化魔气，一边默念清心诀，一正一邪两道力量在夜无冥身体里冲撞，他忍者肺腑的疼痛一动没动，梅清寒身上的魔气不知来处，却汹涌无比。

　　幸好他本就换了修练之途，否则梅清寒身上的魔气一时间还真不知要弄到哪去，如今也算一举两得。

　　夜无冥想起石室中那人的狼狈，心中并无快意，无论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将这个仙门未来的第一人逼成这般，在他看来都是一件诡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