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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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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户口本时陈嘉青没让方知予跟着,方知予在楼下车里等他。
从车玻璃看进去,方知予微微垂着头,在想事情。
陈嘉青打开车门坐进去,方知予一听到,里面转过头来,睁着眼睛又看不见,只是摸摸索索伸手碰他。
“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陈嘉青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几乎猜到了,“去看看宋老师?”
“嗯。”
墓园修在矮山脚下,小半座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墓碑。
方知予说他知道在哪。
他牵着陈嘉青的手,上三十二级台阶,往右转,走不大不小的十五步然后问陈嘉青:“是这儿吗?”
“是。”陈嘉青说。
春末夏初的好天气,温暖的阳光照在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宋老师很年轻,大眼睛,短头发,温温柔柔笑着,和陈嘉青记忆里很像。
方知予蹲下摸摸墓碑底座的石头,放下一小把洋甘菊,陈嘉青也跟着他,弯腰放下一束。
宋婉以前老买这种小花,修剪根部插花瓶里能养一段时间,方知予眼睛好的时候见过,一种嫩黄蕊的白瓣的小花,带着很淡很淡的苹果香。
方知予蹲那儿就不动了,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他不相信人能在天有灵,没了就是没了,本来就看不见,现在也摸不着了。
陈嘉青说认他当干儿子也挺可笑的,就算是他亲妈去世,他也什么都干不了。
白事忙起来,他继父家的妹妹都能跟着跑前跑后操持事儿了,他就能让人领着过去磕个头,守灵他都守不了,上香怕他碰洒了,香灭了他也不知道。
他其实挺搞不明白陈嘉青的,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干什么非要他这样的,这不是白捡现成的,是给自己惹个大麻烦。
陈嘉青牵着他一只手,看他蹲那儿发呆,只是站旁边陪他发呆。
待了十来分钟,方知予突然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陈嘉青以为他又哭了,扒拉了两下发现不是。
“胃又疼是不是?”陈嘉青一下就紧张了,架着胳膊扶他站起来。
“一点点。”方知予皱着眉,脚步有些踉跄,腿蹲麻了。
陈嘉青从背后半扶半抱撑着他,手覆上他肚子,胃闹的不厉害,中午也没吃乱七八糟的东西,更多是情绪病,情绪一不对了胃就疼,没法儿治。
“刚想什么呢?”陈嘉青问。
方知予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没想什么。”
“人不大,心里装的事儿可不少。”陈嘉青悠悠地感慨,“就是不想和我说。”
方知予抿了下唇,嘀咕了一句,“那你还非问。”
陈嘉青低头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往前的事儿都过去了,往后遇上事儿都能解决,现在觉得天塌了的事儿,过几年看发现根本没什么。”
“翻篇了,不想了,行不行?”
方知予闷着没说话。
他翻不过去。
宋婉去世后,继父养了他小半年,住校每个月接回去一次,和宋婉在的时候一样对他,中考完才把他送到方国斌家的。
方国斌也不是一开始就不管他,方国斌很乐意交点学费让他上中专,学好手艺出去找个店工作,吃喝又花不了几个钱,赚钱了都交给家里。
陈嘉青呢。
陈嘉青现在愿意管他,不管因为什么,他都可以让陈嘉青予求予取,可是陈嘉青哪天不想要了呢。
像今天那样走了呢。
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人要的小狗,摇尾巴都是讨人嫌。
陈嘉青本来想让他缓会儿,但看他脸色实在不行,大夏天的,陈嘉青都嫌晒的慌,他这脸愣是一阵比一阵白。
陈嘉青哄着说:“难受咱就先回家,以后还能来,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开车一个多小时就……”
方知予突然回身抱住他。
陈嘉青一怔,将他抱紧了。
陈嘉青抱着他揉了会儿胃,弯腰去看小孩的脸,劲儿过去了,脸色比刚才好点儿,哭倒是没哭。
陈嘉青拍拍他腰,俯身直接把他抱起来。
脑子突然有一闪而过的迷信,在孩子妈面前,搂搂抱抱算怎么回事儿,人能愿意吗?
方知予倒是要自己走,就由着他抱,但是身体紧绷着,胳膊也搂得紧紧的,好像生怕自己把他摔了。
“你紧张?”陈嘉青边下台阶边问。
“不紧张。”方知予微微迷惑,又说,“你累吗?我能自己走。”
陈嘉青掂了下他,他立马连衣服都抓紧了。
“不刚说不紧张吗?”
“……”
方知予觉得他一阵阵的讨厌死了,逗他跟逗狗一样,但最后他也只能窝窝囊囊地说,“你抱紧点儿……”
陈嘉青笑了笑,把他抱紧了。
那是个工作日的平常午后,来扫墓的人零零星星,却都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男人又高又帅、肩宽腿长,怀里抱了个漂亮的少年,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稳稳当当走下台阶,一路走出墓园大门。
回江宜这一路,方知予在车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却做了很多梦,他梦到妈妈了,他看到妈妈了。
不是特别清晰,也不连贯,还是挨骂的时候多,不做作业挨骂,记不住路挨骂,出门想牵她手挨骂,说话不看人挨骂,饭没到先伸舌头都挨骂……
大部分是小时候的事,越往后她越温柔,但是越往后连画面都没有,只剩下声音和感觉,梦里梦外分不出差别,都空落落的。
被叫醒的时候方知予还困着,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身边的人没再说话,他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摸了摸身上盖的外套,熟悉的气息让人安心了几分。
方知予起身,又朝旁边摸了摸,摸到人,松了半口气。
“我醒了吗?”小孩迷迷瞪瞪地问。
陈嘉青给他拢了下外套,笑着说,“这都问我?那我看是没醒。”
“醒了。”方知予又摸摸他手,自己拉好外套,“到家了吗?”
车里空调温度不低,方知予盖着外套睡的,很舒服,醒来身上暖乎乎的,陈嘉青撩开他头发,摸摸额头,有一点儿汗。
“到家了,醒醒盹再下车。”陈嘉青说。
方知予“嗯”了一声,还是握着他一只手,也没说什么别的话。
陈嘉青很耐心地等他。
刚才他都不忍心把人叫醒,他很少见方知予睡这么香,前段时间人病着,在医院睡觉都不安生,一有动静就醒、一醒就跟安上电池一样。
这会儿不太一样,方知予整个人都懵懵的、钝钝的,让他等会儿就等会儿,看起来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虽然是夏天,但地下车库温度比较凉,陈嘉青等他身上汗消了才抽出自己的手:“下车,回家了。”
方知予“嗯”了一声,听到陈嘉青开车门的声音,也摸索着打开车门下去。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了比没睡还困。
陈嘉青从车前绕过来,把傻站那儿的小孩领走了。
其实从车库到楼上这段路他已经走的很熟练,就算有车他也能避开,地下车库里什么声音都很明显。
但他还是愿意陈嘉青牵他手。
他突然知道了为什么宋婉出门不牵他,有人牵着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种安全感和盲杖根本没法比。
牵几次就松不开了。
他跟在陈嘉青身侧,进电梯,坐电梯,出电梯,开门,穿好拖鞋,把换下来的鞋子用脚往鞋柜下一推,问:“妙脆角呢?”
“沙发角上。”陈嘉青松开他的手,边进屋换衣服边说,“天天找她,快成你的了。”
方知予撇撇嘴,去沙发上摸到猫,圈着亲了两口,深吸了一口气,香香的小猫味儿,总之……是回家了。
办事要时间,也得走个流程,陈嘉青说的。
他也不清楚事是怎么办的,陈嘉青也不让他工作,他在家天天无所事事,始终带着点儿没真实感的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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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陈嘉青回家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还没看清什么,方知予已经抱着猫从沙发上窜过来。
“你回来啦!”方知予凑到他身边闻闻,陌生的烟酒菜味儿冲鼻子,“你喝酒了?”
陈嘉青轻哼一声,揉了把方知予头发,“小狗鼻子。”
黑暗里小孩冲他笑了下,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他现在还是看不习惯方知予不开灯,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小瞎子就孤孤单单待在黑暗里,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陈嘉青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把一人一猫都照亮,人也漂亮,猫也漂亮,两双大眼睛都水灵灵的。
“以后开灯。”陈嘉青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
“费电玩呢。”方知予莫名其妙地眨眨眼。
“眼睛不是有光感吗?”
“嗯…跟没有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方知予不知道怎么衡量,于是解释说:“就是……光线乍一变化我能感觉出来,比如刚才,但是如果待久了,或者睡醒刚睁眼,我就分不出来外面是亮是暗。”
“……总之、没有什么用处。”他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差不多就是纯瞎,说多了多余。
陈嘉青“哦”了一声,好像不太在意,只是无赖地说:“我不管,以后开开,给我开。我希望回来时候屋里是亮的。”
方知予想了一下,很合理、很有道理的要求,点点头说:“好!”
陈嘉青心满意足,逮着方知予怀里的猫一顿亲。
方知予嫌他一身烟酒味儿,乐着直往沙发上躲,陈嘉青拽着人不让躲,拉拉扯扯,一来二去,猫都折腾烦了。
妙脆角灵活地从两个人中间钻出来,轻盈地落在地板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被弄乱的长毛。
“你看看你看看,妙脆角都让你烦跑了!”方知予躺在沙发上推他,推不动,陈嘉青胳膊支他两侧,
陈嘉青看他这乱七八糟的小模样跟受欺负了一样,冲他脸上吹了口气,“谁让你乱躲的,我亲她又没亲你,你躲什么?”
方知予皱皱鼻子,“你一身酒味儿,招猫烦,也招人烦。”
陈嘉青“嘶”了一声,“你还嫌上了?我给谁喝的酒?”
让小瞎子去普校上学真挺不容易的,就没见过有人这么干的。
怎么着也得跟校长见个面吃顿饭,成绩都是次要的,安全问题不能让人学校担责任。当然,小孩过去更不能被欺负了。
校长愿意要,看的是老爸的面子。
从小到大他对老爸他们这种工作的印象就是吃饭、喝酒、送礼、办事……很熟悉,不过他是第一回干。
其实这事儿他出面不合适,但方知予身边实在没有别的大人了。
陈嘉青把人提溜起来坐好,“学籍转好了,学校那边也说好了。”
方知予眼角一下子弯起来,“真的呀?”
陈嘉青对上他这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就心软,眉眼里都是柔和的笑意,“再玩俩月吧,暑假完跟着新高一入学。”
方知予好像能看见他一样对着他眨巴大眼睛,然后伸手碰了下他脸,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陈嘉青被这一下亲懵了,而且太快了,像被小鱼尾巴轻扫了下,什么也没留下,他都怀疑自己喝醉酒出现了幻觉。
“你亲我了?是亲了吧!”陈嘉青摸摸被他碰到脸颊,确认自己没喝醉,“什么意思?”
“谢谢你。”方知予嘿嘿笑着,不太好意思。
陈嘉青愣那儿看了他半天,方知予好像就是纯开心,笑得甜滋滋的,没别的意思,更是没别的反应。
方知予听不见他说话,又用手碰他,细白手指落在他脖子上。
陈嘉青轻咳一声,把颈侧的手抓下来,起身推开方知予,走了。
实在是很突然,小瞎子跟着他起身,呆呆地站在原地问:“干什么去?”
“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