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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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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打算待多久?”
“没打算,三个月打底吧。”陈嘉青涮了片牛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嚯,比上次还好吃!”
“那可不,底料配方新搞的呢!”赵泽利落地拿起子开了两瓶啤酒,给两个人满上,“之后呢?开工作室单干?”
“也没打算,”陈嘉青满不在乎地说,“要不我跟你干火锅店吧,看着挺有意思的。”
赵泽乐了:“不儿,你毕业时候可是我们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坚定从事专业工作的,都是大摄影师了。”
“喜欢的工作也是工作,人生可不能浪费在工作上。”陈嘉青笑着说。
“回来继承家业当富二代吧。”赵泽开玩笑说,“信恒现在太厉害了,妥妥抓好了智能家电的风口,尤其这两年,咱这边一半的厂子都是靠你家养活。”
“我不要。”陈嘉青干脆地说,“这叫厂二代,继承了还得干活。”
“你真是,便宜你姐了啊。”赵泽感叹。
“不便宜,幸好有她干活。”陈嘉青说。
赵泽也没嫌他天真,笑着碰碰他酒杯,要不然他俩能当这么多年朋友呢。
确实多亏他姐在,老妈这么多年在事业上花费的心血都没有白费。
他也不像陈佳宁和老妈那样有经商头脑,他随老爸,没那么多心眼,人还散漫,攒了点钱和资源就想躺平。
他不排斥这种状态,爸妈更不排斥,啃老而已,又不败家不争家产。
在家这边住着,亲爱的老妈会比较高兴,一高兴就经常爆金币。
赵泽碰了碰他酒杯,陈嘉青拿起来,喝了口冰啤酒。挺舒坦的。
火锅店里人多,但热热闹闹的,热气儿很足,喝口冰的就很舒坦。
店是赵泽开的,赵泽是他的发小,一高中毕业就回了江宜,一直干餐饮,赵记火锅这两年都开成连锁了。
具体聊了点啥陈嘉青也记不清了,认识这么些年,东拉西扯,随便扯点什么事儿都能聊起来,工作这两年忙,他也就过年回来几天,跟他这么聊着,自己才有要在江宜住几个月的实感。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不过是纯啤酒,不醉人。就两步路,赵泽非吵吵着送他回去。
“晓婧姐不来接你吗?”陈嘉青看了看他说,“我送你回去得了,你喝得看着比我都高。”
“也行!”赵泽大手一挥儿,“走吧!”
陈嘉青给了他一胳膊肘:“真让我送,能耐的你。”
赵泽一胳膊搂他肩上:“嘿嘿,顺便遛溜弯呗,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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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江宜,晚上风还很凉,冷风一吹人确实立马清醒了,两个人一人点了根烟,在街上慢慢晃悠。
一拐弯迎面走来个黑衣服少年,一个……盲人,手里拿着盲杖敲敲打打,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听见的规律声响是什么。
陈嘉青的目光在少年脸上迟迟停留。
少年特别漂亮。
特别想拉过来给自己当模特。
赵泽的反应激动异常,拍着他的胳膊特想说点什么,又碍于人在旁边没直接开口,脸都憋红了。
“你认识他啊?”陈嘉青问。
“就上个星期,那小子讹了我两千块钱!”赵泽压低声音说。
“怎么讹的?这么大小孩能讹上你?”陈嘉青没想明白。
赵泽一脸肉疼:“我那天晚上找他算命,他收了我两千块!算的什么玩意儿值两千块啊!”
陈嘉青眼神好像在看傻子:“他要你就给?”
赵泽支支吾吾,才说:“那天喝大了,醒时候全断片了,不记得当时为什么给的。”
“……”那倒是也怨不得人家。
“他在老槐树附近摆摊算命你知道吧?算了你刚回来应该不知道,反正遇见了别跟他聊,容易被坑。”赵泽说。
陈嘉青“哦”了一声,又说“我没你这么傻逼”。
赵泽勾住他脖子,陈嘉青用脚绊了他一下,街上没人,两个人跟神经病似的笑得声儿很大,陈嘉青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孩也没走远,背影有点单薄,还像刚才那样安安静静独自走着,不知道听没听见他俩说话。
其实陈嘉青见过他,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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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下午到的江宜,刚安置好东西,准备先回爸妈那边住几天。
虽然他和爸妈关系也很好,但长住是不可能长住的,就吃外卖和熬夜这两件事彩女士就得吵吵死他。
短住可以,短住太可以了,老妈最近琢磨上了烹饪,这两天变着花地给他做好饭。
他打电话的时候彩女士正逛街呢,让他别回家里,直接过去找她,陈嘉青也闲着没事,开车就去了。
陪彩女士买完东西,他大包小包给拎着,两个人正往停车位走,回头率特别高。
彩梅上了些年纪,但保养的很好,每根头发丝都精心养护,穿衣打扮成熟贵气,但不像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她不笑的时候带着上位者的强势。
陈嘉青正是青春靓丽的年纪,长了张浪子脸,笑起来眼角微挑,带几分痞气,干什么都一副懒散样,一只手拎包,另一只手端着杯奶茶,一看就是来陪逛的。
两个人挽着手走在商场里,不像母子,像富婆包男模。
“你也买几件正经衣服行不行?”彩梅忍不住拍拍儿子胳膊,“给你挑了那么多像样的衣服你一件都不要,净买这些乱七糟八的。”
“哪不正经了,你挑的那些多土啊。”陈嘉青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说。
“要搭配的,你懂不懂。”彩梅侧头看他,“还有你这耳钉,晃人眼,早点摘了。”
“不摘,多帅啊。”陈嘉青凑过去。
“哎呦呦呦,你快起开!”
“帅吗?”陈嘉青冲她挑了下眉。
“帅帅帅!”彩梅半嗔半笑地拿手指推他。
不得不说,她儿子就是帅。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有人喊了声:“诶呦!彩总!”。
彩梅扭过头,陈嘉青也跟着看过去。
一个六七十岁的大爷正蹲在地上回头看他们,大爷面前是个算命摊儿,摊主看起来是那个一身黑衣服的少年。
大爷应该是他爸的前领导,去年刚退休。
“哎,程局!”彩女士欣喜叫道。
“退休啦,叫我老程就行!”程局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是儿子陪着出来逛街啦?”
“是呢,他今儿刚回来,可不得陪我逛逛。”彩女士笑没了眼睛。
“好孩子啊。”程局满意地说,“彩梅我跟你说,这真碰巧了!我刚才正给我家小姑娘算姻缘呢,算命先生说让她‘留心关注身边人,今年就能遇见正缘’,我留心一听,身后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一回头就瞅见你俩了!”
陈嘉青:……
陈嘉青低头看了一眼“算命先生”。
算的什么玩意儿。
但面上他肯定不能说什么,还得跟着笑笑,笑得像个五好青年,他向来很给彩女士面子。
陈嘉青长相不是长辈喜欢的类型,但家世背景放在那里,包装一下也还凑合,彩女士是做销售出身的人,最擅长包装和推销。
程局看他越看越满意。
彩女士看程家那个小丫头也满意得很,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地。
陈嘉青只是适时插几句,陪个笑,有点无聊。
他望向坐在不远处的“算命先生”,那小孩带个墨镜,只露出瘦削苍白的下半张脸,不做表情也带点笑模样。
陈嘉青看久了,那小孩忽然歪头看向他,陈嘉青有种偷看被抓包的感觉,本能地错开目光,又反应过来他好像是个瞎子。
招牌上写的“盲算”呢。
……不知道是真盲还是假盲。
今天晚上那小孩没带墨镜,眼睛微微垂着,虽然用了盲杖,但是走得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还单手插兜,比他们俩酒鬼脚步还麻利。
陈嘉青还是没看出他是真瞎还是假瞎,但发现他是真能忽悠。
“哎,好嘞好嘞,你把姑娘微信推我了是吧,我让陈嘉青主动加她,先聊段时间培养培养感情!”
“姑娘那么优秀,肯定得看孩子自己意思,要是他俩觉着合适,到时候咱两家一块儿见个面。”
“我们先回家了哈,程局咱回见。”
三言两语,彩女士给他介绍了一相亲对象。
程家那姑娘确实优秀,起码在相亲局被列成几行字的时候,是最抢手的类型。
26岁,独生女,本地人,985本硕,体制内工作,现在在江宜一中做高中老师。
都到家门口了彩女士还在念叨呢。
“妈,”陈嘉青忍不住叫她,“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我喜欢男的。”
彩女士哑了一下,才说:“那这些年也没看你和哪个男的谈啊?”
陈嘉青“啧”了一声:“没看得上的。”
“那女孩也看看嘛,男的女的都一样。”彩梅半哄半骗。
“……”那能一样吗?
最后陈嘉青还是把程钰加上了,加上说清楚就好了,大不了吃顿饭,要不然彩女士得天天磨他,都不能在家享受几天清清静静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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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待几天啊,真不打算在家住啊?”彩梅一边给他打包菜一边问。
“我不说了就待几天吗,猫你也不让我在家养,我还得差三差五过去喂食铲屎。”陈嘉青说,“而且离这么近,住哪边不一样啊。”
“我看这天儿快下雨了,急这一会儿走干什么啊。”陈永良也说。
“有个急活儿,今晚给人家,我东西在那边房子里呢。”陈嘉青直接从打包到一半的盒子里提溜出只炸虾放进嘴。
“不是都辞职了吗?”彩梅问。
“不好说,没交接好,他又要得急。”陈嘉青没多解释,“彩女士你舍不得我是不是,我就得保持这种回家频率,天天呆家里你就不稀罕我了。”
彩梅笑了笑:“贫的你。”
陈嘉青提上卤牛肉和大包子,凑到彩女士脸前亲了口。
“诶呀!一嘴的油!”彩女士嫌弃地推开。
“伞,伞拿着。”陈永良嘱咐。
“拿了拿了。”陈嘉青拿上伞,车钥匙在指尖转了转,挑了辆新车。
走到半路上开始蹦哒雨点,天色阴沉沉的,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都离职快半个月了问他要源文件,倒是也没义务干这活儿,但他们组关系挺不错的,他能帮一下就帮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事儿也没有特别急,他开的很慢。
经过一个没红绿灯的小路口,有几个人一起过斑马线,陈嘉青停车等行人过去。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熟悉的街景,交织成安全的白噪音,陈嘉青指尖点着方向盘,微微有些出神。
眼见着人都走过去了,他拉回思绪,准备提速。
毫无征兆地,一个已经走到马路对面的行人突然折返向马路中间跑。
陈嘉青猛地把刹车踩到底,轮胎在湿滑地地面上划出一声尖叫,车身不受控地往前溜了几米,堪堪擦到车前那人。
伞被大风吹跑,一道单薄的人影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就看那人自己骨碌碌滚了一圈,稳稳停在斑马线中间。
陈嘉青蒙圈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碰瓷的?
陈嘉青连忙翻行车记录仪,车刚刚好停在斑马线外,就碰到那人一个衣服角。
明摆着碰瓷。
陈嘉青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打好骂人的腹稿,气势汹汹地推开车门。
“你他妈瞎啊!在大马路上乱跑不看车?碰瓷啊?我跟你说我这行车记录仪可记着呢!”
雨下得正大。
陈嘉青看清车前方的人,火气一下被浇灭了。
……又是那个小孩。
不会真瞎吧?
少年浑身湿透坐在地上,单薄的后背上脊骨几乎清晰可见,似乎微微颤抖。
雨水沿着他苍白到透明的下巴滑下去,被打湿的黑发下是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雨声哗啦啦,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
如果相机在手边他会先拍照的,陈嘉青没有道德和理智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