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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丝引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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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东南的雨带着粘稠的质感,像无数蛛丝垂落在冲锋衣上。檀九重站在‘千丝寨’的寨门前,看着裴子晏最后留下的青铜丝线没入青石板缝隙——那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从铜雀炉废墟一路指引我来到这里。
寨门牌坊上盘踞着斑驳的盘瓠浮雕,神犬额间的第三只眼正对着来客。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铜雀炉碎片,金属表面凝结着细密水珠,不是雨水,而是自己在渗出水珠——就像在‘出汗’。
“有人吗?”
声音在群山间撞出空洞回声。吊脚楼群静静匍匐在雨雾中,檐角悬挂的青铜铃纹丝不动。走近才发现,那些根本不是铃铛,而是蚕茧形状的金属笼,每个笼子里都垂着张泛黄的蚕丝符。
当看清符纸上的字迹时,檀九重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全是她的名字!‘檀九重’三个字被用血丝般的红线绣在蚕茧内膜上,有些已经氧化发黑,最旧的那张墨迹褪色到近乎透明,估计有上百年历史。
“这不可能...”
手指刚要触碰最近的一张蚕丝符,锁骨下的月牙胎记突然刺痛。符纸无风自动,缠绕上我的指尖。蚕丝接触皮肤的瞬间,胎记边缘钻出三根银白色的丝状物,与符纸上的血丝精准对接!
“啊!”
猛地扯断丝线,连带撕下一小块皮肤。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丝线断口处渗出青黑色液体,落地后竟像活物般向寨子深处游去。她追着丝线来到寨中央的古井边,铜雀炉碎片突然烫得惊人,口袋里裴子晏留下的皮肤碎片也开始发烫。
井沿青苔上留着新鲜指痕,是裴子晏惯用的左手发力姿势。檀九重探身看向井水,水面映出的却不是她的倒影——无数蚕丝组成的茧悬浮在井中,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当水纹晃动时,茧里的人抬起脸,左眼泛着熟悉的青铜光泽。
“裴子晏!”
水面突然沸腾。茧中伸出数百条丝线,笔直刺向她的面门!本能地举起铜雀炉碎片格挡,丝线接触碎片的瞬间全部僵直,继而化为齑粉飘落。井水恢复平静后,浮现出七个排列成北斗形状的蚕茧,每个茧里都裹着个模糊人影。
“檀姑娘终于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旋身抽出军工铲,却见是个穿靛蓝苗服的老妪。她右手握着纺锤,左手捧着的陶碗里泡着块皮肤——与我口袋里裴子晏的皮肤碎片一模一样!
“阿晏说你会在这个时辰到。”她缺了无名指的左手轻抚碗沿,“老身在这里等了七代人了。”
月光突然穿透雨幕。借着光线看清她苗银腰带上挂着的物件后,她浑身血液凝固——那是缩小版的铜雀炉吊坠,炉身缠绕着蚕丝,与裴子晏胸口的青铜锁形制完全相同!
“您是他什么人?”
“守茧人。”老妪用纺锤指向古井,“也是把你俩名字绣在蚕丝符上的人。”
她突然扯开衣领,锁骨下露出月牙形烙印——不是胎记,而是被灼烧出的疤痕。当檀九重下意识摸向自己胎记时,老妪笑出满口银牙:“不一样,你这是‘器印’,老身这是‘叛印’。”
铜雀炉碎片突然自行飞向古井,啪地吸附在井沿某块砖石上。砖石移开露出暗格,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青铜镜,镜面布满蛛网状裂纹,却清晰地映出她背后——站着一个浑身缠满蚕丝的高挑身影!
猛回头却什么也没有。老妪的纺锤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手腕,蚕丝勒进皮肤却不见血,反而在皮下形成蛛网般的白线。
“别怕,这是引路丝。”她拽着丝线往吊脚楼走,“让你看看阿晏真正的‘茧房’。”
阁楼里堆满古旧皮影,所有皮影手腕都系着红线。最惊悚的是西墙——整面墙贴满民国至今的报纸,每张报纸的失踪人口版面都被红圈标记,所有被圈出的照片里,失踪者都戴着月牙形饰品。
“你父亲很聪明。”老妪指向1986年的《湘西日报》,“发现铜雀炉需要七个‘容器’后,故意用错生辰八字,让仪式永远的卡在第六个。”
报纸下方钉着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父亲站在考古队最边缘,身旁是个戴青铜锁的苗女——正是眼前老妪年轻时的模样!
“但阿晏更聪明。”她掀开地板暗格,“他发现自己既是‘容器’也是‘钥匙’后,主动让蚕丝符引你过来。”
暗格里是个玻璃标本罐,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赫然是人类的皮肤组织,表面布满与裴子晏左眼相同的青铜纹路。更可怕的是,那些纹路正在罐中自行生长,形成微型铜雀炉的轮廓!
“这是?”
“第一代’裴子晏’的皮。”老妪的银牙在月光下泛青,“景龙三年被剥下来的。”
她从陶碗取出裴子晏的皮肤碎片,按在她锁骨胎记上。两者相触的瞬间,碎片边缘生长出银丝,与她体内 earlier 的丝线完美融合。一种诡异的通感突然袭来——我‘看’到了裴子晏此时的处境:
黑暗空间中,他悬浮在蚕丝组成的茧里,青铜化的左眼正透过茧壁‘注视’着她。他的嘴唇开合,传递着无声信息。当檀九重集中精神辨认时,耳边突然响起他带着笑意的气音:“学姐...显微镜...”
“什么?”
幻象消失。老妪已经退到门边,缺指的手握着个老式怀表:“子时三刻到了。”她指向窗外的古井,“现在看井水。”
井水在月光下变成镜面,清晰映出夜空中本该存在的北斗七星——但第七颗‘摇光’的位置,悬着个巨大的蚕茧!当她的视线聚焦在茧上时,口袋里的皮肤碎片突然灼烧般发烫。
掏出的瞬间差点惊叫出声——碎片正在纤维化!原本柔软的皮肤组织变成交织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檀九重急忙用随身携带的便携显微镜观察,镜头下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这些‘丝线’呈现典型的DNA双螺旋结构,但碱基对排列方式与人类完全不同,反而接近...蚕的丝蛋白基因!
“‘以形补形,以魂引魂’。”老妪的声音突然年轻了许多,“这是阿晏自己选的化茧术。”
她扯下头巾,黑发间竟然缠着青铜丝。那些金属丝在她太阳穴处形成微型铜雀炉纹样,与她胎记下的青铜镜面遥相呼应。
“为什么帮我?”
“帮你?”她突然大笑,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蚕丝,“老身只是在等第七个容器啊!”
整座吊脚楼突然震动。所有皮影立起来,红线自动缠绕上她的四肢。老妪的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青铜与蚕丝交织的躯体。她心口处有个锁孔状的洞,形状与裴子晏留下的皮肤碎片完全一致!
“当年你父亲带着五个同学来寨子,只有老身看出他是檀氏后人。”她的声音变成男女混响,“现在该完成三十八年前中断的‘七星引魂’了...”
铜雀炉碎片突然从井边飞回,精准嵌入她胸口的锁孔。檀九重的胎记爆发剧痛,七根银丝激射而出,与屋内七张最古老的蚕丝符相连。符纸燃烧后露出隐藏的文字——全是‘裴子晏’的名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民国九年!
“看井!”老妪厉喝。
井水沸腾如煮。七个蚕茧接连浮出水面,每个茧里都裹着个青铜化的人形。当第七个茧出现时,我终于看清茧中人的脸——是不同时代的‘裴子晏’,而最新那个茧里,现世的裴子晏正用仅剩的人类右眼凝视着她。
他的嘴唇蠕动着,通过唇语我读出一句话:“学姐...割断...红线...”
军工铲斩向手腕红线的瞬间,整座村寨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所有吊脚楼檐角的蚕丝符同时燃烧,火光中浮现出无数人影——他们全都保持着向前行走的姿势,每具躯体都由蚕丝和青铜构成。
老妪的身体开始崩溃。她疯狂大笑着扯开胸腔,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个微型铜雀炉在运转:“晚了!蚕丝已经...”
爆炸声打断了她。井中升起巨大的青铜蚕茧,茧壳透明处可见裴子晏完全青铜化的躯体。他的左眼与铜雀炉碎片共鸣般闪烁,右眼却流下鲜红的血泪,在青铜脸颊上冲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最恐怖的是他胸前——皮肤完全透明化,露出里面精密运转的青铜机关,正是铜雀炉的微缩版!而炉芯位置跳动的不是火焰,是我之前给他的那枚‘人’字铜钱...
“学姐...”机械合成音从茧中传出,“现在...把皮肤碎片...贴到井沿...”
檀九重冲向古井。老妪的残肢仍在蠕动,蚕丝如活物般追击。当裴子晏的皮肤碎片接触井沿青铜砖时,整个寨子的蚕丝符突然调转方向,全部指向古井!
水面浮现出唐代风格的壁画:穿道袍的方士(那张与父亲相似的脸)正在将孩童推入铜雀炉,而一个苗女偷偷割断其中两个孩子的红线。壁画角落题着‘景龙三年七月初七,盘瓠裔孙阿箩救檀裴二童于火’...
“原来是你...”她看向正在消散的老妪,“第一代守茧人...”
蚕茧突然裂开。裴子晏的青铜躯体站在井水上空,胸口铜雀炉投射出北斗七星图案。当第七颗星亮起时,寨中所有蚕丝人同时跪拜,而她的胎记中飞出七根银丝,与裴子晏胸口的铜钱相连。
“契约...更新...”他的机械音里混着本声,“学姐...这次换我...当‘器’...”
铜钱突然从炉芯弹出,在空中分解成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落入一具蚕丝人的胸口,那些躯体随即化为灰烬。当最后一点光落入古井时,井水瞬间蒸干,露出底部刻满符文的青铜板——正是铜雀炉缺失的炉底!
裴子晏的青铜躯体开始崩解。在完全碎裂前,他朝她伸出正在剥落金属表层的右手,掌心躺着一枚蚕茧——里面是缩小版的人类皮肤组织,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下一个...满月...”他的声音随着躯体一起碎裂,“带着它...去...”
黎明第一缕阳光穿透雨云时,千丝寨已经消失不见。檀九重站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手中捧着那枚奇异的蚕茧。口袋里的便携显微镜自动对焦,显示茧中皮肤组织的DNA正缓慢变异——在人类基因链中,精准插入了一段蚕的丝蛋白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