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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夜微尘 ...

  •   毕业典礼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蓝天白云下,黑色的方帽与学士服汇成河流,在阳光下流动。我站在主席台侧方的阴影里,作为代表即将发言,背后巨大的烫金校徽幕布垂挂着。空气里混合着塑胶跑道的温热气息、年轻人群的活力与空洞的典礼乐声。

      胸前那块硬质的学生代表铭牌抵在锁骨下,如同一个沉重的印记。稿子烂熟于心,字字句句都是前程似锦,却像在无声地拷问着我这几年无法言说的挣扎与最终的狼狈。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脊椎瞬间绷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勒住。

      指尖几乎本能地划开屏幕。

      那个沉寂许久、几乎蒙尘的微信号,赫然出现在最顶端。

      没有消息。

      只有一行系统冰冷的灰色小字:“周野撤回了一条消息。”

      霎时间,空气仿佛凝固。周围的喧嚣、远处主席台的声音、幕布的压迫感……急速褪色、消音。

      只有那条撤回提示,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文字。

      我大概......一直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记忆翻涌。曾经有一些痕迹,昭示过他在无数个夜晚路过我的住所。后来,某次心绪难平的时刻,我看到了他微信后台的撤回记录(这个细节来源需模糊处理)。

      89条。

      三年来,深夜里他发出又闪电收回的信息,开头都是同一个字:

      “喜”。

      “喜......想你了。”

      “喜......今天画室楼下......”

      “喜......看到一家粥铺......”

      “喜......雨停了......”

      每一次“喜”之后,都是未能成形的话语,在发送与撤回的瞬间消亡,只留下光秃秃的开头字符。

      而他最终撤回的,或许是三年挣扎之后,那句完整的:“喜欢你。”

      ——一个他排练了无数次,最终选择了彻底沉默的告白。

      典礼的声响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指尖冰凉,握着强行塞入手中的庆祝气泡酒,杯壁的水珠蹭湿了掌心。喉咙干涩发紧。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掌声遥远而空洞。我扬起嘴角,一个标准的仪式性微笑。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却深深抠进掌心的铭牌边缘,用这点痛楚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表象。

      出国前夜的空气沉闷滞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打包的狼藉——敞开的行李箱,散落的物品。书桌上摊着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文件,纸张散发着油墨的冷硬光泽,勾勒出一个崭新却令人窒息的世界。

      空间寂静得可怕。手机屏幕在暗处发出微光。滑动的界面中,一个熟悉ID的主页跳出。最新一条是一个刚发布的视频。

      标题:“循环:第108遍”——《年少有为》。

      没有画面,只有标题。

      想象瞬间刺入脑海——或许是昏暗的房间,熟悉的旋律反复冲刷着每一个角落,淹没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骄傲与无法消弭的距离。那循环的固执,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溺。

      沉闷的座钟敲响零点。

      那一刻,指尖几乎不受控地,滑向了“拉黑”选项。

      按下确认。

      刷新过后,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心口像被掏空,只剩冰冷的麻木。

      就在同一刻,另一个几乎遗忘的旧链接(模糊处理)推送了一条通知:

      【关注用户‘ZHOU_Y’】刚刚移除你(用户:LINSHA)的粉丝关注。

      时间戳:零点零分零秒。

      地址显示:京华路锦绣小区6栋803

      地址在脑海中定位——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与这片别墅区仅隔着一条绿化带。

      直线距离:732米。

      那冰冷的数字如同无形的裂痕,精准地划开了咫尺天涯的现实。零点零分零秒,他们完成了彼此对联络通道的最后一次切割,在无言的沉默里达成了告别。

      那732米,成为一道沉默的界碑。

      别墅里只剩下细微的尘埃落定般的声响。窗外是都市稠密的夜色。

      同一时刻,在732米外的某个逼仄窗格里,也许正是《年少有为》第108遍的尾音消散,列表陷入黑暗,一切归于寂静。

      门铃声骤然划破死寂。

      穿过空旷狼藉的客厅,我走到门后。拉开门。

      门外的昏暗灯光下,站着周野。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我脚边某个物品包装上,像被烫了一下。

      褪色的旧T恤,磨白的牛仔裤。头发有些长了,脸瘦削得过分,浓重的疲惫刻在眼下的阴影里。他似乎刚从某种困顿中挣扎而出,周身弥漫着尘埃般的气息。

      他沉默地立在那里。走廊的灯在他身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几乎将他的身形吞噬。

      空气凝固。

      这扇门,曾经是无数次徘徊的终点。门内门外,是截然不同的路途。

      我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这张脸上曾有的炽热、愤怒、绝望,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毕业典礼上的撤回,《年少有为》的歌声,零点同步的拉黑,还有这732米的距离。

      一个念头疯长——让他进来。

      进来......为了什么?没有答案。也许只是想撕开最后的隔绝,确认彼此的存在尚未消逝于虚无。

      我侧身让开。

      周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目光仓促撞进我的眼底。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滚着厚重得如同铅云的痛楚。惊愕、难以置信、尖锐的碎片,还有沉重如尘的疲乏。

      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言语,他像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一步,踏了进来。

      大门在身后沉重闭合,隔绝了外界。

      大门合拢的声音沉重如石。

      别墅内部打包的混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零落。昂贵的物品与匆忙的痕迹混合着空旷与尘埃的气息。

      周野僵立在玄关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钉在地面上,如同认罪。他身上旧衣物粗糙的质感与空间弥漫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带来一种突兀的真实感。

      死寂。

      他猛地抬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带着被逼至绝境的、赤露的痛楚,直刺向我。像一头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困兽。

      他动了。

      带着孤注一掷的莽力,冲上前,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将我重重抵在身后冰冷的、雕着繁复花纹的墙壁上。

      冰冷的墙壁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冲力裹挟着尘土与男性气息瞬间将我笼罩。一只手捏紧我的下颌,力道大得生疼,强迫我迎向他的视线。

      “看着我!”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撕裂,“林夏!看着我!”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滚烫而绝望的呼吸。

      “你告诉我......”他低吼,压抑的声音震着耳膜,“那些算什么?!”他攥紧了我的衣领(真丝/普通家居服),布料发出微弱的呻吟,“那些‘喜’......那条撤回......这732米......到底算什么?!”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扣着我肩膀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座紧绷欲倾的山。下颌的痛楚和呼吸的困难都无法掩盖心底那片被彻底剥开的血肉模糊。

      “算什么?”迎着他噬人的目光,我的声音竟是平静的,带着一种枯竭的疲惫,“周野,你问我算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落。

      “为了和你在一起......”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我承受过多少他人的目光和家庭的压力,那些争吵,那些迁就,我都没有......没有放手......”

      我看着他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看他额角的青筋。

      “只是现在......”巨大的酸涩堵在喉咙,声音破碎,“我只能......停在这里了。”

      捏着我下颌的手,力道骤然松脱。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凝固了,转化为更深的茫然。

      “周野,我试过了......”眼泪汹涌,“这些日子,我一步步......试着走向你......哪怕......跌进谷底......”

      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颧骨,拂过他干裂的唇。

      “只是......”指尖停留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是我们......有缘无份......”

      “千山万水......”声音低如叹息,“我多想......与你再见......”

      指尖无力滑落。

      “......只是当初的誓言......”闭上眼,泪水不停滑落,“都成了......被时光烈阳炙烤的灰烬......”

      话音落下,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无边灰烬般的死寂。

      不再嘶吼,不再质问。

      紧攥着衣领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我的肩上。滚烫的呼吸灼烧着我的皮肤。整个人仿佛瞬间垮塌,将沉重的分量全然依靠在我身上。

      一种无声的想法在他死寂的心底浮现:

      我不再质问她。

      我该对她道歉......

      环抱轻轻落下,不再是禁锢,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小心翼翼与沉重的虔诚,环住了我的腰。那拥抱轻得像不敢触碰,又沉得像最后的凭吊。

      我也该对我自己道歉......

      他的唇,带着滚烫的微颤,极其轻柔地,印在我的锁骨上方。那触碰不再是索求,而是浸透哀伤与诀别的印记。

      为我曾拥有过那样的天真。

      也为我如今已失去了当初的勇气。

      我抬起手,指尖没入他刺硬的短发,将他更紧地拢近。身体承接住那沉重的依靠,双臂紧紧回抱。衣物在无声的泪水中变得不再重要。

      没有言语。

      只有冰冷的墙,满地的零落,窗外城市模糊的霓虹光影。

      两个灵魂在深重的绝望边缘相拥,徒劳地试图从对方身体里汲取最后一丝温热。

      他的吻,带着悲怆的温柔,落在我的唇上。笨拙而小心翼翼的触碰,渗透骨髓的悲凉。唇齿间只有咸涩的泪水。

      手指拂过我的脊背,引起细微战栗,像确认着一件即将永远失去的易碎品。

      无声的泪水和肢体交缠替代了语言的冲突。黑暗中是压抑的喘息、低不可闻的呜咽和肢体相拥的弧度。没有炽热,只有一种被哀伤彻底浸透的亲密,如同两只在风雪中用体温相互慰藉的失路者,进行着最后的确认与道别。

      滚烫的汗水滴落,又迅速冰凉。我的视线越过他汗湿的发梢,望着天花板上巨大而模糊的吊灯轮廓。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背,几乎要将我嵌入自己的存在。脸庞深埋在我的颈窝,呼吸灼热而压抑。

      “对不起......”一声模糊到几乎融入喘息的气音,从他紧贴着我脖颈的唇边渗出。

      为了我的怯懦,为了我的退缩,为了我曾保有又最终失落的信念。

      我闭上眼,泪水滑入鬓角。手指更深地埋入他的发间,将他牢牢按在颈侧,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包含了所有未言之重的歉意......永远留下。

      最后的黑暗里,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也许那732米外的房间,第108遍的《年少有为》已经唱尽了最后的音符。

      而在这里,两个被现实划伤的灵魂,只能在这绝望的余烬里,最后一次,徒劳地靠近,徒劳地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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