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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像素化告别 雨鞭疯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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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鞭疯狂地抽打着广玉兰巨大的叶片,密集的哗啦声盖过了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周野滚烫的指尖死死掐在我湿透的肩胛骨上,那力度穿透冰冷衣料,几乎陷进皮肉里,激起一阵与雨水截然不同的战栗和刺痛。他吼出的那个词——“人质”——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最深处那层摇摇欲坠的自欺外壳上。
“你以为当个人质就不算牺牲了吗?!”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味,直刺心脏最软弱的角落。
“放手!” 疼痛让我从那股被刺穿的眩晕中挣扎出来,声音嘶哑破碎,猛地挥开他的钳制!手肘撞在他冰凉的、同样湿透的胸膛,换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秒,我的右手已经挥了出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他同样湿透冰凉的左脸上!
力道不算重,但尖锐的指甲在他颧骨到下颚处划开几道鲜明的红痕,雨水混着刺痛立刻染红了那痕迹。
周野猛地歪过头去,脸颊上鲜明的红痕迅速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雨水的噪音重新灌满耳朵,淹没了那记响亮的脆响。他缓缓地、极为僵滞地转回头。那双先前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眸子,此刻像被这记耳光和冰冷的雨水一同浇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几乎刻骨的茫然。
震惊,屈辱,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彻底否定存在价值的、彻底裸露的伤害。
他看着我,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眼神比刚才任何嘶吼都更深地凿进了我的心脏。
我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里塞满冰冷的雨和滚烫的情绪熔岩。
“没错!人质!” 声音在暴雨的喧嚣中拔高,带着被逼至绝境的、绝望的嘲讽,“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像淬血的子弹,“我叔叔不明不白地沉在黄浦江里!我爸一夜白头!公司里多少虎视眈眈的豺狼?!这个时候,林家这艘破船快沉了!只有他顾沉舟能搭把手!只有他能动用人脉去查!去稳住局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落:“我能怎么办?!把他顾沉舟推开?然后眼睁睁看着林家垮掉?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我指着他,指尖剧烈颤抖,“还是你觉得!我应该丢下一切!现在就跟你这个一文不名、朝不保夕的穷学生走?!去过你那种连医药费都要靠命去拼的日子?!”
“人质”这个称呼被赤裸裸地撕开认同,反而激起一股病态的自保反击欲。
“对!我就是不敢!”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嘶喊出来,像要把所有委屈和绝望钉进他的血肉里,“我不敢!我从小锦衣玉食!我受不住那种风!更不敢拿我爸妈这半辈子的心血去赌一场虚无缥缈的爱情!你懂吗?!那种一失足就粉身碎骨的害怕!那种被从云端彻底拉进泥泞的恐惧!我只是和你睡了一觉,我们之间没有多么撕心裂肺的爱情!”
周野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脸上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泛着诡异的红,映衬得他此刻的脸色更加惨白。死寂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愤怒的火焰熄灭了,燃尽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彻骨冰凉的虚无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缓慢爬升上来的悲凉和解脱?
那几道被我指甲刮出的红痕在雨水冲刷下格外刺目。
他抬起手,没去碰脸上的伤口,只是用同样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蹭过额头,抹掉不断流进眼睛里的雨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浓重的、放弃式的疲惫。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把被他从泥水里捞起来、同样浸透了泥水又被暴雨冲刷着、歪倒在树根旁的黑色雨伞上。顾沉舟的伞。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雨的轰鸣。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仿佛脊背上压着千钧重担。
他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砸墙或是在泥水里挣扎留下的微破皮的红痕。他极其专注地——几乎是带着一种病态仪式感地——开始掸那伞面上的泥浆。一下,两下......泥水混着雨水,在他指下变成更脏的污渍,重新黏附在伞布上,这动作徒劳得近乎讽刺,透着一种迟来的、笨拙到令人心碎的所谓“尊严”。
那专注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固执地想擦去污点,却只是将泥污抹得到处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那无意义的擦拭。
那低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比雨声更轻,却像破冰船艰难碾过坚硬的冻层,每一个字都支离破碎,带着沉重的钝响:
“钱......我爸那边手术的钱......” 他停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吞咽下满口的沙砾,声音越发微弱,带着一种被现实彻底磨平了棱角的无力感, “......算我欠你的。等......以后我......”
“以后?什么以后?” 一股尖锐的酸痛猛地堵在喉咙口,比那记耳光后的掌缘更疼。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因为浓重的情绪而变得刻薄,“等你画出一张价值百万的画?等你打十年零工一点点还?” 这句讽刺像失控的匕首,狠狠扎出后,我才意识到其中裹挟的伤害是如此深重。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但焦虑和那股弥漫在冰冷雨水中的无望让我无力收回。
周野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了一瞬。他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半跪在泥水中的姿势,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再次砸低了几分。捏着伞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死寂的白。
“......不用以后了。”
另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突然穿透暴雨的轰鸣,清晰地切了进来。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瞬间像是被冻结在冰层里!
顾沉舟!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几步之外那片雨幕的边缘。撑着一把与周野手中那把狼狈不堪的伞出自同一家品牌的经典款,墨黑色的伞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光滑,伞骨铮铮,稳稳地隔绝了漫天雨水,也隔绝了他周身的一切狼狈。管家垂手恭立在他身后半步,同样干燥妥帖,像是从未踏入这片疯狂的泥泞。
他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块界碑。昂贵皮鞋下的青石板路面,干净得仿佛与旁边泥泞的花圃是两个世界。
目光在我湿透、布满泥点、狼狈得无法形容的身躯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冰冷,带着极其精准的计算和一丝了然于胸的嘲讽,如同在审视一幅名画上难以清洗的污渍。他像是在确认一件预期之中的商品所遭受的“意外”损失程度。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树下僵滞如泥塑的周野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像拂去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不带一丝波澜地移开。
“林小姐父亲的伤情紧急,耽误不得。”顾沉舟对着我开口,语气是公式化的疏离,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钱,我以林董名义,已经安排医院垫付了,确保周老先生第一时间得到最好的治疗。”每一个字都清晰、利落,如同法律文书的陈述,“后续如果需要,林氏也会跟进工伤理赔程序的梳理和代理。这部分,你不用操心。” 他刻意点出“工伤理赔”,如同在最绝望的伤处贴上一张冰冷的、写着“价值交换”的标签。
“至于你这位......”他的目光这才吝啬地、极其短暂地再次掠过周野,用词带着微妙的停顿和刻意的模糊,“......‘朋友’。与其留在这里淋雨或者发泄无谓的愤怒,不如现在赶去医院,签那些必要的文件,好好照顾你重伤手术的父亲。这才是成年人的责任。对吗?”
成年人的责任。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周野最不愿面对、此刻又被顾沉舟以“施舍”姿态强行覆盖的核心痛点——他的无能,他的负担,他此刻最沉重的责任。
周野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几乎要将那把脏污的伞柄捏碎。那被我刮伤的脸颊在昏黄的庭灯光下和磅礴雨水中,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死灰。他慢慢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看向顾沉舟——那个站在干爽世界里,用简短几句话就能轻松解决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现实问题”的男人。
那眼神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疲惫、尖锐的屈辱和某种荒诞的虚无感。他没有反驳,没有说话的能力,喉咙里只滚出几声极其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仿佛顾沉舟那几句话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顾沉舟却不再看他。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如同锁定失而复得的、需要立刻擦拭修复的重要资产。
“上车。别着凉。” 语气温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同时向前一步。管家立刻默契地上前,撑开另一把准备好的黑伞,严严实实地遮蔽在顾沉舟头顶上方,同时另一只手已经虚引着我身后通往车库的方向。那姿态,俨然已是此地真正的主宰。
寒意从湿透的脊椎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脚下是冰冷的泥泞,前方是顾沉舟伸出的手和他身后代表绝对秩序与冰冷的座驾。我不敢去看树下那个几乎被这场冰冷的“解救”碾碎的影子。
就在这时,刺耳的、混杂着警笛的嗡鸣由远及近!
别墅区的巡逻车刺目的红蓝警灯穿透雨幕,飞快旋转的光束切割着黑暗和雨水,最终定格在我们这片混乱的区域。
刺耳的警笛声在别墅区湿冷的空气中突兀地撕裂了雨幕的轰鸣。红蓝相间的旋转光束穿透纷乱的雨丝,如同审判的目光,最终冰冷地定格在广玉兰树下这片狼藉之地。
一名身着防水执勤制服、神情严肃的安保队长率先下车,雨水在他制服的防水表面形成细密的水珠,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树下泥泞中如同石雕般僵硬的周野,扫过全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最终,落在了撑伞站在几步之外、气定神闲如同风暴中心礁石的顾沉舟身上。
“顾先生,”安保队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接到系统自动报警和多名住户报告,说是这边有不明身份人员持续滞留、情绪不稳定,并且发生严重争执?具体情况是......”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周野身上,以及他手里那把沾满污泥、指向不明的伞柄(或许在顾沉舟看来刚才那就是“不稳定因素”的证据),眉头紧锁。
“误会。”顾沉舟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声音沉稳,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盖过了雨水和远处的警笛回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安保队长,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表示歉意的无奈。
“这位,”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近乎温和地滑过泥泞中的周野,仿佛在介绍一位闹了情绪的、需要引导的后辈,“是林董女儿关系很好的一位学弟。因为家里遇到些突发困难,情绪一时激动,过来找学姐倾诉。年轻人关心则乱,动静大了点,打扰邻里了。” 他将责任巧妙地框定在“后辈关心则乱”、“情绪宣泄”的范畴内,甚至抬出了林父(林董)的身份作为担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最严重的指控——寻衅滋事、身份可疑。
“林小姐刚得知自家叔叔意外罹难的噩耗,情绪也十分低落,”他的目光转向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和怜惜,“刚在门口劝解他,雨天路滑,不小心失足,摔了一下,我正好过来接人,看着一片慌乱。”
“失足”、“一片慌乱”。他将冲突的暴力内核(扭打、掌掴)完全抹去,变成了雨天意外和情绪低落的伴随状态,甚至将自己“刚好”出现营救的姿态也塑造得如此自然。
不等安保队长继续追问,顾沉舟向前一步,姿态从容地递出一张私人名片(明显区别于普通商务名片),语气沉稳带着分量:“具体情况后续可以联系林董本人核实,或者直接联系我的助理。给你们添麻烦了,也代我和林小姐向受惊的邻居致歉。责任在我,没有提前疏导好年轻人的情绪。赔偿和安抚工作,稍后我的律师团队会跟进处理。现在人我先送回去,老人家的后事要紧。”
他滴水不漏地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个绝不需要真正负责的表态),提出后续由自己高效专业的团队处理(律师团队跟进赔偿),又巧妙地点出林夏(林家)面临的丧事(博取理解),同时给出了最符合逻辑且让安保无法反驳的解决方案——立刻带走混乱源头(他和林夏)。更重要的是,他递出的私人名片和他提及的“律师团队”,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对方很清楚该如何选择处理方式。
安保队长脸上的戒备瞬间松动。他扫了一眼顾沉舟手中的名片(上面的名字足以让他心里有数),又看了看雨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无法反驳的林夏(完全符合“情绪激动亲友”的状态),以及那个站在泥泞里一言不发、形容狼狈到极点、仿佛被抽去魂魄的年轻男子(怎么看都是个无力制造持续大麻烦的可怜虫)。
“原来是林董家的......”队长点点头,声音里的紧绷缓和了大半,“理解,理解。突发意外,谁都难受。不过这动静确实有点扰民。顾先生和林小姐回去处理家事要紧,这里我们会再核实一下情况。需要帮忙叫车吗?” 态度已然转向服务和客气。
“不必了,我的车在。”顾沉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我,语气瞬间切换为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命令式,“林夏,走了。”
管家适时地撑伞靠近,严严实实遮蔽住我头顶上方的一片雨,同时也彻底隔断了我与树下的周野之间最后一点视线。冰冷的干爽感裹挟而来,与外面泥泞湿冷的世界形成强烈对比。手腕被管家看似恭敬实则力道极大的虚扶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地向前移动。
冰冷的引擎启动声在雨夜中低鸣。
在身体即将被强制带入那隔绝风雨的金属牢笼前的一刹那,我猛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回头!
视线穿过细密的雨帘,穿过管家撑起的伞沿。
广玉兰树下。
周野依然伫立在原地,像一根被风雨遗弃的、布满裂痕的木桩。那把沾满污泥的黑伞再次被他垂在身侧,仿佛一件沉甸甸的刑具。他的目光,穿过越来越急的雨水,穿过几米的冰冷距离,死死地胶着在我脸上。
那眼神空洞。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哀伤。
像是被刚才那一连串精准敲打、被顾沉舟那番“天衣无缝”的“开解”和此刻冷酷的切割,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徒具其形的躯壳。
我甚至无法在那空洞之中辨认出恨意。
那感觉,如同被挖走了心脏的容器。
下一秒,冰冷的车载冷空气包裹住全身,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后视镜里,那个雨幕中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干燥的皮革气息强势地驱赶着身上湿衣带来的寒气和泥腥味。密闭空间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挡风玻璃雨刷器单调机械的规律摆动。
顾沉舟坐在我身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接过管家递来的温热毛巾,并没有自己用,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递向我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发梢。
“先擦擦。” 声音低沉平和,如同在处理一件寻常家务,“回家泡个澡,喝点姜茶。医生一会儿会到家里候着。” 他指的是林家的医生,而非这里。每一个字都在描绘一个安全、有序、温暖的世界,与车窗外模糊倒退的、混乱冰冷的雨夜形成绝对反差。
他的靠近带着一股清冽的须后水气息,干净到让人窒息。那块温热的毛巾覆盖上来时,动作轻柔,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在修复一件受损的资产,抹去不属于他世界的污秽痕迹。
毛巾轻柔地挤压着发梢的水分,力道精确地避开了脸颊上可能存在的泥点——如同避开一件瓷器上的瑕疵。他修长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压时,指腹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与刚才暴雨中的冰冷完全不同的、令人坐立难安的控制力。
“刚才......”他低沉的声线在狭小的空间里极具穿透力,仿佛就在耳畔细语,“那些话,别太往心里去。” 他指的是我失控下对周野吼出的那番“人质”、“不敢”、“云泥之别”的宣言。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剥光在聚光灯下。
“那种边缘出身的小孩,”顾沉舟的语调平稳得像在分析一份投资报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理解”,“对现实有诸多......不切实际的妄想。痛苦的时候口不择言是常态。他宣泄完了就算了。你把他的话当真,反而着了相。” 他手中的动作未停,毛巾继续擦拭着我肩臂处湿冷的衣料。
“边缘出身”、“不切实际的妄想”、“宣泄”——他用最优雅、最精准的词汇,将周野的绝望彻底贬抑为一种廉价的、层次低级的情绪失控。就像谈论路边野狗的吠叫,噪音而已,无需理会。
“现在,”毛巾收走,被管家无声接过。顾沉舟靠回他那侧的真皮座椅,目光透过车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夜景,语气带着掌控棋局的从容,“银矿初步勘探评估报告刚刚送到集团总部。印尼那边虽然签了意向,但有几个老家伙手里的数据矿洞图纸,”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点了点,像在敲打无形的算盘,“一直含糊其辞,想抬价。我让许棉亲自过去对接了。她刚落地雅加达,人年轻,但家里那边的关系递话稳,做事也算有分寸。有些台面下的话,让她去传,比我们更合适。”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沉闷粘滞的声响,仿佛拖拽着一具沉重的棺椁。顾沉舟递来的温热毛巾散发着精致的皂角香,那点虚假的暖意贴在我湿透冰冷的额发上,激起的却是更刺骨的寒意。他擦拭的动作如同在修复一件待价而沽的古董,精确,疏离。
那句“没有撕心裂肺的爱情”,像一根冰冷淬毒的针,在我脑海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回想都带着比雨鞭抽打更尖锐的痛楚。在周野面前将它吼出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瞳仁深处某种东西碎裂后的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掉了全部赖以支撑的凭依。恐惧如同墨汁倒灌心脏——我是那个亲手把光掐灭的人。
顾沉舟低沉如大提琴的嗓音在密闭空间里回旋:“边缘出身的小孩......宣泄完了就算......他把话当真,反而着了相。”
“边缘出身”、“宣泄”——这些精准而冰冷的词汇,将周野的绝望和我的失控打包归档,定义为无需在意的情绪垃圾。这冷漠的梳理,比窗外的冷雨更寒。
我的指甲几乎要抠入掌心。掌心传来的锐痛勉强对抗着心底翻腾的巨大空洞和窒息感。
顾沉舟靠回椅背,目光透过被雨刷刮开又瞬间模糊的前挡玻璃,姿态舒展得如同休憩的猎豹:“许棉在雅加达对接顺利,她递话稳,分寸也好,正合适......”
许棉的名字像一道无声的炸雷!
顾沉舟看似不经意的指派,蕴含着淬毒的刀锋。她会如何利用这“台面下的话语权”?故意拖延?在关键数据上动手脚?利用那群贪婪的“老家伙”,往叔叔命案的迷雾里再添一把遮天的尘?恐惧如同深水巨兽,猝然咬住了我的脊椎!
就在这时!
嗡——嗡——
我紧握在冰冷指间、还沾着泥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惨白的光。不是顾沉舟预料中的电话或信息。
一条通知:
【微信收款:周野已退还您的转账 666.00 元】
“疯狗疫苗”的钱!
退还时间。
就在顾沉舟轻描淡写提到“许棉”名字的同一刻。
瞬间重叠!
血液骤然凝固,冰冷刺骨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心脏被无形巨掌狠狠攥紧!他是看到了她抵达的动态?还是......某种更本能、更黑暗的直觉?知道一旦沾上许棉的路径,那点“666”的嘲讽补偿,便廉价如街边溅起的泥点,只会让每一次触碰都像硫酸灼烧?顾沉舟那句关于银矿的分派,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切入——他所交付给许棉的,恰恰是林家生死线上的全部砝码。
车窗外的世界在雨帘中高速扭曲倒退,湿淋淋的霓虹光团化开又聚合,像一颗颗肿胀流泪的眼睛。掌心烫得出奇,那“退还通知”的字样像是烙在视网膜上的疮疤。
车子滑入林家宅邸森严的大门,厚重大门无声吞噬了外面的风雨。奢华的厅堂暖意熏人,干燥的地毯吸尽水声,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毫无温度的光。刚在管家的虚扶下踏入门厅,冰冷的气息还未驱散,手机就再次发出刺耳、锲而不舍的尖啸。
屏幕执着地亮着。
来电显示的备注:棉棉。旁边甚至缀着一个粉色的爱心贴纸。
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尖锐地撕扯着空气,像毒蛇的嘶鸣。
顾沉舟在我身侧停下脚步,解开一丝不苟的袖口,并未投来目光,语气如常:“许棉?这时候打来,想是落地雅加达了。她总喜欢第一时间报个平安。” 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丝称得上温和的弧度,“接吧,她性子急,准是有什么新鲜的见闻。”
他声音平稳,是陈述事实的姿态。仿佛这只是午后问候般寻常。可“报平安”三个字落在我耳中,如同淬了冰的针。许棉的字典里,“平安”后面永远接着无声的“威胁”!
指尖一片冰凉,几乎握不住机身沉重的分量。它在我掌心发烫,持续震动带来的麻木感一路蔓延到腕骨。每一次震动都在无声拷问:这电话不接,她会觉得我心虚?她会不会在印尼变本加厉地“不顺利”?接了,又会听到什么毒液灌注的心机?
恐惧如同实质的沼泽,拖曳着意志沉沦。最终,焦灼还是压过了那瞬间想要逃避的懦弱。我用冰凉的指尖用力划开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心惊的干涩和紧绷:“许棉?”
“夏夏!” 听筒里瞬间爆开一个清甜脆亮、几乎能滴出蜜糖的惊喜女声。背景音里能清晰捕捉到电话那头特有的热带城市粘稠的风声,若有若无的车辆喇叭声,以及机场广播模糊遥远的回音。许棉的声音饱满得没有丝毫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你猜怎么着?我刚落地雅加达!从舷窗看出去,下面一大片椰子树,天蓝得像假的!空气热乎乎湿漉漉的,像贴在海绵上喘气!”
她语速很快,充满年轻人初到异国的新鲜雀跃。没有任何关于银矿、老家伙或是图纸的探问。
“这么急找我?” 我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指甲却深深掐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
“哎呀,主要是一直惦记着你!你那边后来没事吧?雨那么大!”许棉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周野爸爸那边......唉,真是飞来横祸。幸好沉舟哥哥说他帮忙处理了?沉舟哥就是可靠......”她自然地恭维着顾沉舟,旋即话题陡然一转,轻快得像跳跃的雨点,“哦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乐子!”
“乐子?”心头莫名一沉。
“就前几天的事儿!”许棉咯咯笑起来,清脆悦耳,“我不是正好去美院找张教授补交之前的材料吗?结果你猜我在他办公室门口撞见谁了?周野!”
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
“他整个人蔫蔫的,跟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似的杵在那儿。一看就是在等人。我刚好要进去嘛,就跟他打了个招呼。结果他还挺拘谨......”她模仿着某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说话都磕巴。张教授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慈心’吗?周野那小子,在学校出了名的刺儿头,愣是在张教授跟前怂了!”
她笑出声,带着某种分享秘密的轻松。
可我的后背却瞬间爬满了冰冷的粘汗。预感如同毒藤缠绕上脖颈。
“我当时都进教授办公室了,”许棉的语速微妙地放缓,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东西也交了,正准备走呢,就听见教授先叹了口气,‘唉,你也别总惦记了’——张教授那语气,我都听得出来是在说他。”她顿了顿,模仿着张教授那种无奈又带着长辈威严的低沉嗓音,“‘林夏这孩子,看着随和,骨子里其实最像林董,路早就框死了的。她的婚事,她爹妈......顾沉舟那头的情况你也知道些吧?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再多也是耽误自己......’”
她的模仿极其精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回音,钻透听筒,直刺鼓膜。
“教授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可扎心了!”许棉声音里的笑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刻意放轻的、足以让每一个字都砸出深坑的陈述,“教授说,‘你啊,趁早死心!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啪嗒。
不是手机落地的声音。是我紧握在指尖的一缕湿透纠缠的发丝,被自己无意识拉扯中生生拽断,掉在冰冷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顾沉舟正走向客厅的方向,距离我有四五步远。他没有回头,但似乎对电话内容并无避讳,步伐沉稳从容。
轰隆——
耳畔有惊雷炸响!不是来自窗外的暴雨,而是源于大脑深处灵魂震颤的轰鸣!
许棉那句刻意模仿的“绝无可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下午被雨冲刷得无比清晰的伤口上!周野在张教授办公室门口苍白的等待,那份小心翼翼的“可能性”的试探......最终换回的,是一句来自权威者冰冷的、彻底的宣判——绝无可能。
我吼出的那句“没有撕心裂肺的爱情”,周野退还“666”时那绝望无声的嘲弄,此刻与许棉口中这句“绝无可能”残忍地叠加!瞬间爆发出足以撕裂心肺的毁灭性能量!
“夏夏?”许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担忧的试探声音,黏糊糊地钻进来,“你还在听吗?喂?”
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锥反复穿刺!被彻底挖走核心的麻木感席卷全身!冰冷的空气猛地倒灌进肺叶,呛得我眼前瞬间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脚下昂贵的羊绒地毯软得无处着力,像踩在沼泽里不断下陷!
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那股腥甜的灼热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胃部剧烈地痉挛、抽搐、翻搅!一阵灭顶的恶心冲上咽喉!
呕——
我猛地捂住嘴!巨大的生理性反应完全失控!指尖的手机无力地滑脱,砸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眼前金红色的光斑乱跳,天旋地转。只隐约听见听筒滑落时,许棉那模糊、遥远、仿佛裹着一层湿棉被般不真切的惊呼:“夏夏?!你怎么了?!喂——”
紧接着,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嗡鸣。
身体在无法抗拒的眩晕中歪倒。
“林夏!”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在耳边响起,手臂被一只有力而干燥的手稳稳扶住。那只手试图托起我的重量。
指尖却本能地、痉挛般地死死扣住近旁冰冷光滑的硬物——是玄关处一张红木高脚台的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根根凸出、惨白。
呕吐的冲动被强行压下,喉咙里充斥着酸涩的灼烧感。视野模糊摇晃,管家模糊的身影和顾沉舟近在咫尺带着探究神色的脸在我混乱的视域边缘扭曲晃动,被泪水彻底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水色光影。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只有脑海中那两句话在疯狂共振、轰鸣,如同两把生锈的钝锯,来回切割着最后残存的意识——
“我们之间没有多么撕心裂肺的爱情......”
“......绝无可能。”
我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被彻底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