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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致命狩猎游戏 ...

  •   许棉的手机对准了那张微微褪色的旧照片,那是周野高中时的球衣照。她指尖略滞,又划开抖音页面:#青梅打卡挑战#的热度如沸水蒸腾。指尖轻点,她发出了第一个作品——《Day1:操场边,少年风起》。

      照片里,少年周野意气风发立于绿茵场。日影浓烈,周野的鬓角汗珠滚落,肩颈处线条流利紧实,裹挟着少年不可方物的锐气。许棉记得那日他冲她挥手的一瞬,汗气微醺扑面而来。

      抖音评论区霎时间沸如初春冰裂:“少年气杀我!”、“这侧颜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三日,《Day3:旧时烟火》的影像浮动于屏幕。老屋昏灯下,灶膛余烬闪烁着细微火星,光线昏黄流淌,如蜜凝滞于空气。镜头轻摇,对准两碗沸水滚腾的泡面时,许棉的拖鞋竟有意无意滑入半分视野——一双蓝边磨损的塑料拖鞋旁,赫然依偎着一双小得多的粉红拖鞋,分明是情侣模样。水雾缭绕升腾,映出许棉嘴角不自觉弯起又迅速抿紧的弧线,灯光将这一幕柔光晕染,暧昧得几乎能触到屏幕外人的指尖。评论再次掀起浪涛:“灶旁那一点粉红,是暗搓搓的糖吧?”,“细节太戳心!”

      时光碾转至第五日——《Day5:十七岁的语音》。画面里只有一支录音笔静伫于旧木桌上。按键轻轻按下时,一声略感紧张笨拙的少年声音,裹着岁月模糊的呲喳电流,在安静空间里倏然流淌开来:“棉棉……等你考上美院,我们就在一起。”那声音犹带少年变声期的独特沙哑,末尾甚至气息不稳地微颤了一下,每个音节都如浸透了那个盛夏特有的潮湿热气,莽撞又赤诚地穿透多年光阴,直抵心腔隐秘角落。握着笔杆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许棉缓缓合上眼帘,睫毛无声沾湿一片,那声音余韵丝丝缕缕,竟比现实中的阳光更烈,烤炙得心房微微发烫。

      第七日黄昏,暮云流火,将《Day7:咫尺之吻》铺染成浓重油画。许棉的身影隐在静物画架后,晚风吹动她垂肩的长发,拂过画纸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她目光低垂,落在静物果品深处一只突兀的篮球摆件上,唇角微翘,终于轻轻探身向前。逆光镜头中,她微启的唇恰好轻轻叠靠在画架轮廓的阴影上,形成极似亲吻少年侧面的剪影。她耳尖迅速泛红起来,几乎与燃烧的天空同一颜色。评论呼啸而至:“这剪影是要我们命吗?”、“错位太绝了!”

      七千条评论瞬间涌入。

      当指尖最后一次按灭屏幕,室内重新黯淡,唯有一盏幽静孤灯点亮一方虚空。那些被她精心定格、曝露于万千目光下的昔日光阴,已然在互联网上呼啸而去,席卷成盛大话题。

      许棉和周野的抖音彻底火了,我也彻底决定退出这场多角角逐的游戏。

      这场盛大的日光宴席,原来终究是一场无人与共的独行。青春终究是盛大戏场,总有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独自描摹未完成的吻痕。那刻骨铭心的余温,竟只能借一个精巧虚幻的角度,印在孤独的支架上。日升月沉,我决定不再独自守候一个注定不会应答的期待。

      我捏碎红酒杯,在家族群宣布参加珠宝拍卖会。

      拍卖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脸都照得亮堂堂的,玻璃柜子里的宝石闪闪发光,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周野就坐在斜对角,隔了好几排贵宾椅。他身上那身西装一看就贵得要命,衬得他背挺得笔直,像个雕像。我深知他为了买这套西装,一定花光了自己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和兼职工资。

      我坐在角落里,手心有点冒汗。身边坐着顾沉舟,我悄悄把手指松了又紧,故意把指尖往他那边挪了挪。我知道周野在看我,眼角的余光能扫到他——他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握拳,都泛了白,青筋绷得清晰可见。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把眉心都揉红了。

      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嗡嗡响:“第17号拍品,鸽血红宝石套装,起拍价七百万——”

      哗啦一声,灯光全打在展柜上,那片红得滴血一样的宝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空气都凝固了。

      就是现在!

      我肩膀微微往顾沉舟那边靠了靠,做出个很依赖他的姿势。顾沉舟这人精,根本不用我多暗示,几乎是同时,他干燥带点薄茧的手掌就从下面伸过来,稳稳地、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扣在了他手里。他的手指很有力,一根一根穿插进来,扣得死死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冷冰冰的铂金戒指硌着我的手背。

      是的,我是故意气周野的,我太知道该如何刺痛他了。

      也就在那一秒,隔着好几排人头攒动的脑袋,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周野那边传来一声极压抑的、用力吸气的声音。我的余光瞥过去——他撑着头的那只手猛地放了下来,死死攥成了拳头,小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微微地抖。

      他喉结狠狠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是要把什么滚烫又堵心窝子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整张脸侧脸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一样僵硬。

      “……七百八十万!一次!”拍卖师的木槌眼看就要敲下去。

      “八百万。”

      顾沉舟开口了,他甚至没举牌,就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死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没人再加价。他看也没看别人,直接转头死死盯住前排那个本来要买的人,那眼神,冷得像刀尖。前面那人脖子一缩,明显是被他骇住了,立刻蔫了下去,不再吭声。

      水晶锤子“咚”一声落定。

      八百万。他拍下了一堆没人知道他还喜不喜欢的、血一样红的石头。

      空气重新活络过来。我若无其事地想把手抽回来。顾沉舟很配合,顺势放开,还端起手边的香槟杯,朝我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好像刚才十指紧扣的戏码压根儿没发生过。

      酒会厅人声鼎沸,灯光故意调得暖融融、晕乎乎的。正中央一张长长的甜品台,堆得像小山,马卡龙、小蛋糕冒着甜腻的香气。另一边,冰桶里镇着好几瓶琥珀色的酒,酒瓶上的英文标签写着大大的“山崎18年”。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优雅地给宾客倒酒。空气里都是酒味、香水味还有食物的香味,搅拌在一起,黏糊糊的。

      周野是一个人走进来的。刚在拍卖场还像个冰坨子,现在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绷得太紧的绳子,突然松了劲儿。背没刚才那么挺直了,眼神有点飘。那些想上去打招呼、攀关系的男男女女,刚堆起笑脸凑近点,就见他眉头皱着,浑身散发出一种“别来烦我”的戾气,吓得都缩了回去。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往吧台走,直勾勾地盯着酒保身后冰桶里那瓶山崎,根本没瞄一眼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台。

      “先生,喝点什么?”酒保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这个,”周野抬手指着那瓶山崎,嗓子有点哑,“一整瓶。”

      酒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样点单的。但他素养不错,没多问,动作麻利地打开那瓶酒。瓶塞被拔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一股特别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带着点果香,又带点木头和烟熏的味儿。

      “您需要倒进醒酒器吗?”酒保拿着一个漂亮的玻璃瓶问。

      “不用。”

      周野直接伸手,一把将那瓶沉甸甸的、还冒着寒气的酒抓在手里。冰凉的瓶身上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酒保和其他几个正在点酒的人,明显都愣住了,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就在他手腕微抬,要把瓶口往嘴里送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他那双带着微醺的酒意的眼睛,猝然穿过整个喧嚣的厅堂,越过晃动的人影和明明灭灭的暖光,像精准的箭一样,射在了我身上。

      我正站在甜品台前,拈着一颗裹着巧克力酱的草莓,顾沉舟站在我旁边。周野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然后落在我刚拿到草莓、还没来得及吃的手上。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滚烫的愤怒,有冰冷的刺痛,还有一种赤裸裸的、几乎要烧穿我的讽刺。好像我不是在拿草莓,而是把他周野踩在脚下欣赏战利品。

      黏稠冰冷的酒液兜头浇下。周野像是和这酒瓶有仇,仰着脖子,那昂贵的、琥珀色的液体不是细细地流进他嘴里,更像是被他发狠地往下灌。喉结像被困在陷阱里的猛兽一样剧烈地上下挣扎,脖子两侧的筋都绷得老高。每一次吞咽都用力得像是要把食道都碾碎。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在品酒,纯粹是在自虐。

      酒流得太猛,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颚狼狈地往下淌,洇湿了胸前那片挺括的白衬衫领子,留下一大片深色的、难看的水渍。他也完全顾不上了,就那样灌着,吞咽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狠,也一次比一次僵硬。冰桶就在他脚边,冷气咝咝地往上冒,跟他浑身蒸腾出的那种滚烫、绝望的气息搅在一起。

      旁边有几个穿着时髦晚装的女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扫向他,指指点点,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一丝看戏的幸灾乐祸。

      周野好像把整个大厅都屏蔽掉了。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击太阳穴的嗡鸣。眼前的灯光、人影、晃动的酒杯,都变成模糊不清的、晃动的色块。只有那瓶酒是真实的。他像一个溺水的疯子,死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瓶身不断抬高,瓶底的那一小滩黄褐色液体越来越少,映着吊灯碎碎的光。最后一下,他猛地仰头,咕咚一声咽下最后的残酒,随即把空酒瓶重重地往吧台光洁的台面上一顿,“哐当”一声脆响,引得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更散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有点踉跄地扶住了冰凉的吧台边缘,才没栽倒。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毯上。

      是他的目光先落下的——地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的东西。旁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士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从手袋里散落出来的物件。那个东西很熟悉,一个女用小镜子,粉色的外壳,小圆镜摔得从外壳里滑了出来,镜面朝上搁在深色的地毯绒毛里,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倒影,像一滩凝固的光。

      周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反光。他似乎完全没注意那个正在道歉、慌乱捡东西的女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不稳地晃了两步,然后就那么蹲了下去,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醉鬼。

      浓烈到呛人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小镜子,看了足足有三四秒。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始在自己笔挺的西装内兜里摸索起来。手有点不听使唤似的,费力地掏了好几下,终于摸出来一样很小的东西——一个管状的塑料小玩意,许棉最常用的那种正红色唇膏管,金属外壳都被体温捂热了。

      他有点笨拙地旋开盖子。里面鲜红的膏体露了出来,像一管凝固的血。然后,他用两根发颤的手指捏着那管口红,像握着最后一点火星,直接、用力地把那抹艳红摁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刺啦——”很轻微的声音,口红膏体摩擦着光滑的镜面。那声音短促又刺耳。

      猩红的油膏在光洁的镜面上被强硬地拖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很歪,甚至有点扭曲变形。但他不管不顾,就用那柔软的、黏腻的口红当笔,在那小小的镜面上用力地刻划着。酒精让他的视线和动作都扭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胸口堵到快要爆炸的情绪。

      终于,六个又深又重的血红色大字歪歪扭扭地嵌在了镜面的中心,刺目得吓人:“林夏才是最高明的猎人。”

      写完最后一笔,他捏着口红管的手指猛一松劲,那支沾着油膏的口红“吧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半圈,留下一小抹触目的红痕。而他的身体,也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顺着吧台那冰冷的金属底座就滑了下去,沉重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头歪向一边,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呼吸沉重而混乱,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模糊不清的笑意。

      周围刹那间安静得诡异。前一秒还充斥着的谈笑声、碰杯声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只有背景舒缓的爵士乐还在若有若无地呜咽。香槟杯里细碎的气泡上升又破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此刻听来却异常遥远、空洞。

      那只掉在地上的小圆镜,镜面朝上。那片血色淋漓的字迹还在幽幽地反着光,冰冷地旁观着这个突然陷入死寂的华丽世界。满场的水晶灯依旧光彩夺目,照亮女士们昂贵的项链、先生们锃亮的腕表,却怎么也照不到吧台底下那片狭小的、被酒气和绝望笼罩的阴影。

      只有那镜面上蜿蜒的红,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在酒香和香水味混杂的空气里,无声地割裂了这浮华的盛宴。我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弯下腰。手指有些发凉,穿过那片凝固的空气,指尖触到了镜子冰凉的金属边沿,以及上面沾着的、还没干透的粘稠口红碎屑。我把它拾了起来。小小的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而那六个血红的大字,像是烙印,也刻在了镜中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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