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啧，还真是有缘分 天上元 ...
-
天上元宵，人间灯夕。
长街灯火连绵，夜市人声喧阗。
就在这一片暖融融的热闹里，一青衣少年却像被霜打过的蔫豆芽，坐在临窗桌前，面无表情看着外头张灯结彩的长街。
这少年生的眉眼清秀，唇红齿白，若肯笑一笑，想来也很讨人喜欢。可惜他此刻半点笑意也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进。
偏偏有人很不识趣，隔着老远大喊：“沈栖！在干嘛呢！”
来人一张笑得跟花似的，朝他走来：“在这耷拉着脸做什么？大老远看见你这边乌云密布的。”
林昭，青云宗弟子，平生最大爱好有二：看狗血话本，以及在沈栖被谢无咎赶下山时，兴冲冲地来看热闹。
青云宗和无量宫向来不对付，偏偏他二人低山臭水遇知音，硬是在两宗恩怨里一拍即合。
见人没搭理他，林昭也不恼，托着下巴打量他片刻，忽然“啧”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这是又被你师尊赶出来了吧？”
沈栖被他戳中心事，脸色更臭了。
半个月前，他被师尊打发下山“历练”，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他老人家又寻着了像那人的新欢，嫌他碍眼。
师尊心里有个白月光，这事沈栖一直都知道。
那人名叫晏辞，据说早年便已名动仙门，后来不知为何避世不出。沈栖从未见过这位白月光，只知道这些年来师尊像是着了魔似的，不断从旁人身上寻找那人的影子。
林昭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现在这个情况，要想盼得负心郎回心转意，搁话本里至少得虐二三十章，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别哭丧着脸了，小怨夫。”
沈栖并不想听他扯皮，冷笑:“怨夫？我现在这是被东家无故停职，饭碗岌岌可危好么。”
不知怎么的，这次临时被支出来，他总有种被卷铺盖被扔出门的感觉。
“哟，还真猜中了。”
林昭立刻来了精神，“不过说真的，你们无量宫最近可热闹得很，前阵子我兄长还说采买的东西一车一车往里运，阵仗大得吓人咧。”
沈栖把剥好的栗子往嘴里一塞，说出的话却是酸溜溜的：“估计是要讨美人欢心吧。
林昭熟练地顺毛：“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听曲儿，忘掉这些破事儿。”
“人多，不去。”
林昭也不急，只慢悠悠道：“听说醉仙居元宵特供的山药糕做得极好，上头还浇了玫瑰蜜和牛乳……”
他还没说完，沈栖就起身了：“走吧。”
灯市比楼上看着还要热闹，一眼望不到头，兔儿灯、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沈栖嘴上嫌人多，脚却很诚实地往糕点摊边挪。
他边吃边看，正得趣呢，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花灯落了！快抢快抢——”
原来是街心那边有商家搭了高架，往下放下一盏彩头花灯。灯一落下，人群顷刻间涌了过去。
林昭一看这热闹就来劲了：“沈栖！抢灯去！”
“你自己抢去，我才不要……诶，别挤啊！”沈栖被推得东倒西歪，接连挨了好几下胳膊肘。
好歹这帮人不是修仙的，不然单凭抢灯这股蛮劲，只怕体修们都要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前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喂！别挤着孩子了，小心点！”
沈栖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抱着莲花灯的小女孩被人流挤得踉跄，眼看就要摔进人堆里。
几乎是在那小女孩扑倒的前一瞬，沈栖伸手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刚松了口气，就被后头猛地撞了一下。
旁边便是一道临水的青石栏口，他怀里还护着小姑娘，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一仰。
完了完了，这下非得摔进湖里不可了。
沈栖正这么想，可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人群仍在往前，灯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朦胧的光。
面前的人雪肤银发，面上覆着面纱，琥珀色的眸子颜色很浅，灯火下泠泠生辉。
沈栖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谢无咎身边那些侍妾炉鼎，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颜色，可眼前这人只露出一双眼，却叫他看呆了。
那小姑娘此刻都忘了哭，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银发美人，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谢、谢谢哥哥……”
这时候一对年轻夫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姑娘，连声道谢。
“不必谢我。”
他弯腰将小姑娘掉在地上的花灯捡了起来，宽袖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玉白清瘦的腕骨，瞧着并不如何有力。
沈栖原本还有些疑惑，方才人群撞来的那一下力道不小，他已经做好了滚进河里的准备，可被人扶住时，身后那股推搡像是被无形卸开了一瞬。
可如今再看这人清瘦的腕骨，他又觉得自己大约是想多了。
这瞧着弱柳扶风的，哪能有那般本事？
“喂……多谢啊。”他难得有点卡壳。
银发美人回眸看他，声音温和：“不必。此处人多，小公子可要注意些。”
沈栖还想说些什么，偏偏此刻林昭从人群里杀了出来，一把拽住他：“我回来啦！”
沈栖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往旁边栽，见他手里还真抢到了一盏被挤得歪头凸眼的灯，没好气道：“你手里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鲤鱼灯！彩头！”
沈栖道：“那把你的彩头转过去，别让它死不瞑目地看我。”
林昭：“……”
等沈栖想回头再看一眼，可人潮涌动，灯火如海，那抹银白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林昭顺着他的目光张望了两眼。
沈栖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是说要去听曲儿的吗？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灯影下，那本该离开的银发美人一直望着沈栖离开的方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银发美人手指缓缓收拢，眸色深了几分。
醉仙居果然名不虚传，三层楼阁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雅间在二楼，林昭推门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三五个公子哥儿，见他们进来，纷纷打招呼。
沈栖一露面，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实在是沈栖生得太过招摇，肌肤如雪，唇若点朱，活像是哪家娇养的小公子，哪里像是来逛花楼的？
有个公子哥最先回神，立刻朝林昭挤眉弄眼：“林昭，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楼里的都没这么漂亮吧？”
林昭抬脚就踹，“别满嘴跑马。这是我朋友，沈栖，都给我客气点。”
桌上的果酒色泽浅粉，闻起来甜得像糖水。旁边有人试着与沈栖搭了两句话，见他兴致不高，也就识趣地转了回去。
沈栖吃完那碟浇着玫瑰蜜和牛乳的山药糕，又随手喝了一盏酒。没过多久，便觉得脑子有些发昏。
于是他站起了身。
林昭眼睛一直看着他，见状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沈栖摆摆手：“出去透透气，你放心，我没醉。”
走廊灯火昏暗，两侧的门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和丝竹声。
沈栖漫无目的地走着，丝竹声渐远，随便找了个临窗的地方吹风。
这里比前头清静许多，灯火也暗些。
侧廊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往下通向后院的水榭厢房。一侧贴着湖水，另一侧则是一排半隐在花木后的包厢。
沈栖扶着栏杆站了会儿，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今晚房里那位可真是极品。听说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度春风无色无味，可只要沾了酒，嘿嘿……保证第二日还什么都记不清。就等咱王二少进去生米煮成熟饭了。”
沈栖眯起眼。
度春风？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他可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侠，如今自己饭碗岌岌可危，哪有闲心管旁人的风月债？
可脚步却没动。
他叹了口气，还是循着声音悄悄摸了过去，躲在廊柱后。
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正鬼鬼祟祟守在一间包厢门口。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放着一壶酒和几个杯子，显然是要往里送的。
层层纱帘垂落，将那人笼在一团朦胧里，似薄雾看花，瞧不真切，却更引人窥探。
有风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撩起一角帘幔，就那么一瞬，那长长的银发露了出来。
沈栖眨了眨眼。
啧，这还真是有缘分。
两名小厮很快便领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眼下乌青，脚步虚浮，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王二。
两人领了赏钱，点头哈腰下去了。
像沈栖这样修为不上不下，正面动手多半要被人反杀的弱鸡，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便是四个字——
出其不意。
他默默从旁边摸起一块青石板砖，掂了掂分量。
很好，起码五斤有余。
王二盯着那堵门看了片刻，一脸□□：“嘿嘿嘿，小爷我……”
“咚”的一声闷响，王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两眼一翻，软绵绵倒了下去。
沈栖拍了拍手，原本想事了拂衣过，深藏功与名。可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厢房门。
万一那人已经中了药，自己放倒外头这几个也没用。
他踢了踢门口已经昏死过去的王二，确认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这才大摇大摆进了屋。
厢房内光线昏沉，重重纱帘低垂，烛火被隔得朦朦胧胧，只映出一层暧昧暖光。
沈栖抬手拨开纱帘，听见动静，银发美人抬眼望来，桌上烛火微晃，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清浅。
对方倒不见多少慌乱，落在沈栖眼里，却是一副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模样。
不知为何，沈栖忽然想起谢无咎那个从未露面的白月光，据说那人也有一头极罕见的银发。
这点荒唐念头很快就被按了下去。
这人瞧着清清冷冷，又戴着面纱孤身出现在夜市里，一看便是出门不多，如今又被几个不入流的东西盯上，怎么看都是个倒霉落难的柔弱美人。
“方才在灯市扶了我一把的人，就是你吧？”沈栖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美人的声音淡淡的，像深秋的溪水，凉而不刺骨：“举手之劳。”
沈栖向来不是个会拘着自己的，既然对方没赶人，胆子自然更大了些：“我说，你不会不知道自己被下药了吧？”
“说是叫什么‘度春风’，沾了酒就发作，到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沈栖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桌上的酒壶推远了些：“所以这酒你可千万别碰。”
他拿起另外的茶壶给对方和自己倒了杯茶，由于刚刚喝了酒，唇色泛红，此刻沾了茶水，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沈栖本以为苦口婆心提醒半天，对方多少也该露出几分后怕。可等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疑惑抬头，却发现那双浅色的眼眸不知何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的唇上。
沈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唇，疑惑：“怎么了，我嘴上有东西么？”
银发美人这才移开眼，摇了摇头，淡淡笑了一下：“你说的我知道。”
沈栖眨了眨眼，有些莫名：“你知道？那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对方望着他，眸子在烛光下如同琉璃澄净：“因为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啧，还真是有缘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