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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摇光 ...

  •   镐京·文昭府。

      春风穿过回廊,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苏灵挎着竹篮踏雾而来,石榴裙裾在青石板上迤逦摇曳,每一步都漾开淡淡莲香。

      忽闻转角处窸窣响动。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狼带着花斑狼崽子从狗洞钻出,老狼口中衔着半只鞋,小崽子也叼着半只破草鞋。见着苏灵,老狼忙将鞋甩进草丛,作无辜状。偏那傻崽子仍叼着鞋不放,歪着脑袋瞧她。

      "破军!"苏灵早看穿把戏,蹲身揪住老狼耳朵轻晃,"你这老不羞的,又教崽子偷鞋?"老狼讨好地蹭她手心,喉间发出呼噜声。小狼崽趁机将脑袋扎进竹篮,"咔嚓"叼走最大块的肉骨。

      "贪嘴!"苏灵也不恼,似是习以为常。她轻点小狼崽脑门,笑嗔,"模样随你爹,馋相也随你爹。"

      "大丫姐...啊不!苏灵姑娘!"廊柱后探出张圆润小脸,新来的小侍女慌慌张张唤道,"大人唤您去书房呢!"

      "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苏灵转身作势扬手,"昨日才教的规矩,今日便忘了?"

      小侍女缩了缩脖子,脸蛋涨得通红。这时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个个昂首挺胸,可眼角余光全往这边瞟。领头的汉子假装整理佩刀,可刀鞘都拿反了,视线黏在苏灵的背影上,挪都挪不开。几个侍卫更是魂不守舍,伸着脖子张望,险些撞到廊柱上。

      "看什么看?"苏灵笑着将碎发别到耳后,珍珠耳坠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再盯着瞧,我可让破军咬你们裤脚了!"

      廊下,老管家季叔无奈摇头——自从苏姑娘接手府中事务,侍卫们巡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这姑娘刚来时还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却像三月抽条的柳,身量渐丰,眉眼也长开了,只是那泼辣性子倒比从前更甚三分。

      他记得有一回宴席上,公子的幕僚喝醉了酒,大着舌头问:"四公子怎么不把苏姑娘收房?这般标致的人儿……"话未说完,就被同僚狠狠踩了一脚。正巧苏灵端着醒酒汤进来,闻言也不羞恼,只将碗往案上一放,"叮"的一声脆响,满座顿时噤声。

      “这位大人过誉了,妾身不过蒲柳之姿。”她眼波流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那株盛放的海棠上,"你们定是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春风掠过,几片花瓣栖在她乌黑的鬓边,苏灵唇角轻扬,人比花娇。"我家公子的心上人......那才叫神仙模样呢。"

      说完便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裙裾轻扬,环佩叮咚,只留下一阵淡淡幽香。满屋宾客恍然若失,仿佛春光也随她一同流走了。

      曼妙的背影渐远。季叔收回目光。

      庭院里,那株海棠正簌簌落下花瓣......

      夕阳西下。

      余晖斜斜地穿过窗棂,书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灵端着醒酒汤,脚步轻缓。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

      "公子。"她轻轻叩门。

      屋内,姬旦半倚在案几旁,只穿着一件素色单衣。他手中把玩着半根烧焦的发带,眉间川字纹比往日更深。地上散落着青瓷碎片,酒液在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

      苏灵蹲着收拾碎片,动作熟练。

      "大丫。"姬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公子说笑了。"她手中帕子一顿,"奴婢只知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节。就像这海棠——"指尖轻点窗外,"今年谢了,来年照旧会开。"

      姬旦不说话了。只低头摩挲着发带上的纹路。苏灵心头一颤——公子又在想那个人了。

      "我去传膳。"她匆匆转身,衣袖一拂,遮住掉下来的滚烫液体。

      厨房里,老厨子正在熬粥。苏灵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小罐。揭开蜡封,甜香顿时盈满灶间。

      "加点蜜吧。"她轻声道,"公子心里够苦了。"

      月光如霜,无声爬上窗棂。破军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湿润的鼻尖轻蹭她垂落的裙角,粗粝的毛发刮过指尖,大丫忽然想起临行前夜——那人半跪着给老狼梳毛:"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此刻月光浸透窗户,她才尝出这句话的滋味。

      原来最残忍的离别,是把心活生生撕成两半,一半随着青烟里的灰烬永远消散,另一半却要日复一日地醒着,替他看遍这世间的春花秋月。

      破军仰头发出一声呜咽,她摸到狼毛上沾着的湿意,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书房里,烛火摇曳,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

      "公子用些粥吧。"苏灵轻声道。

      案前人纹丝未动,只从喉间滚出三个字:"放一边。"

      "那...尝尝这崖蜜?"她揭开琉璃碗盖,"是...前几年那人托商队捎来的。"

      "咔嚓!"

      狼毫笔在砚台边拦腰折断。紧接着是竹简轰然坠地的声响,拳头砸在案几上,笔架山上的玉管笔簌簌发抖。

      "我早该去接他..."姬旦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啊!"

      苏灵静立着,烛泪一滴滴落下,凝成琥珀。

      "公子若是思念,"她声音也有些哽咽,"不妨带着破军和摇光出去走走,散散心。不如……就去那个能酿出这般甜蜜的地方?"

      烛芯爆出灯花。

      姬旦猛地抬头,眼底亮起星光。

      "你说得..."他喉结滚动,"在理。"

      穿堂风掠过,门外破军的毛发微微颤动。小犬摇光扒拉着竹简,发出细碎的声响。

      启程之日已是深秋。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周王病体日衰。公子案头的竹简堆积如山,比宫墙还高。苏灵常见他深夜独坐,指尖在酒樽上摩挲,却从不饮下。痛苦被繁重政务掩埋,表面看似愈合,内里仍在渗血。

      第一场霜降时,侍卫长木头踩着满地枯叶来传话。这平日能手搏恶狼的汉子,此刻却如履薄冰,眼神飘忽,只敢盯着靴尖。

      "公子说……明日……出发。"他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转身时一脚绊在门槛上,踉跄着差点摔倒。

      苏灵"噗嗤"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手里的针线不知怎么缠成了死结。暖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她盯着那跳动的火光出神——这趟远行,真能拔掉公子心里那根刺吗?还是会让那刺扎得更深?

      ————

      首阳山南麓,蜂场小屋。宫亭歪坐在竹椅上。破旧的竹编面罩漏着光,右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左手背上鼓起三四个红疱,像熟透的浆果。

      阿虫捏着石片给他挑蜂刺,见他脖颈又肿起个包,眉头一皱:"蜂毒入血,会死人的。"

      白发青年扯着半边肿脸笑:"工蜂毒液酸度正好活血......"话没说完,阿虫石片尖往肿包上一按。

      "嘶——"宫亭倒抽冷气,却没躲。

      屋外,老谷直摇头。三刻钟前这位大人信誓旦旦说要改良蜂箱,结果木楔刚撬开条缝,整个蜂群就炸了锅。要不是自己跑的快,也得跟着遭殃。

      现在他不得不用熏过艾草的麻布裹手,小心翼翼将躁动的蜂群引回巢脾——那些被惊动的工蜂在空中划出愤怒的金色弧线,还有几只追着他灰白的发梢打转。

      暮色漫过山脊,蜂场终于重归寂静。白发青年瘫在竹席上,满头艾草膏结成深绿的壳。阿虫蹲在旁边捣药,木臼声混着唠叨:"叫你别招惹蜂王,偏不听..."

      夜风裹着蜂蜡甜香掠过草庐,某人含糊嘟囔着"明日加蜂箱隔板",声音渐低,沉沉睡去。

      翌日,他脸上的肿消了些,至少能睁开眼了——只是那张俊脸仍红白交错,活像蒸坏了的开花馒头。

      "这狗哪来的?"

      宫亭拎起一只杂毛小狗。小家伙也被蜇得惨不忍睹,脑袋肿成球,眯缝着眼直哼哼,却还死死叼着半片蜜巢不松口。

      "天没亮就逮到的偷蜜贼,"老谷笑着掏蜜,"被蜇得都快断气了也不跑,硬气得很。"他敲了敲蜂箱,"瞧见没?木板都给咬穿了。"

      玉牌在小狗颈间晃荡。宫亭摩挲着上面"摇光"二字,哑然失笑,忽想起自己养过的灰狼破军。那家伙也是这般贪吃,但比这杂毛小东西威风多了。

      "拴门口吧,等下我给它上药。"他放下狗,又挠挠它的下巴。"要是主人真心疼,自然会来找。"

      湿漉漉的舌头立刻缠上他的手指。

      ……

      正午时分,果然有人来寻。老谷迎上前,宫亭压了压斗笠,遮住显眼的白发和灰蓝眼眸,远远打量着来人。

      粗布衣衫掩不住虬结的肌肉,指节粗粝如老树根——是常年习武的手。宫亭垂眸:这等人物,不是亡命徒,便是权贵爪牙...少惹为妙。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又默契地错开。那人在他灰蓝眼瞳上多停了半瞬,宫亭袖中骨针就滑入掌心。

      "多谢。"对方最终只是抱拳,留下贝币便离去。老谷捋须目送,宫亭早已背过身摆弄蜂箱,仿佛方才暗涌从未发生。

      摇光突然在来人怀里挣扎回头,冲着蜂场呜咽。斗笠下,白发青年背对着挥了挥手。阴影中,他唇角微扬——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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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