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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高楼 ...

  •   琴房内,香烟袅袅。

      乐师们刚奏响第一个音,无明就皱起眉头,满脸嫌弃。

      “音不准,调不齐,连最基本的指法都错得离谱。”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演奏,转头对白发青年道,“就这水平?给我提鞋都不配。”

      宫亭被他的挑剔烦得头疼,索性挥手让乐师们退下。无明得意地拨弄琴弦,挑眉:“想听什么?我来弹。”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侍卫慌张来报:"大人,王上派人送来......"

      喧嚣未落,一道银白身影已踏着碎金般的阳光款款而入。一身皮毛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黑色斑点如同泼墨山水般错落有致,那条蓬松的长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抚摸时的绝妙触感。

      宫亭瞳孔微缩——好一只神俊的雪豹!

      这大猫环顾殿内,全然不似寻常野兽畏人,径自寻了处阳光充沛的地界慵懒卧下。粉舌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前爪绒毛,喉间不时溢出"嘤嘤"的哼鸣。某位隐形的毛绒控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强作镇定:"尚可,就叫白灵吧。"

      但玄影这没出息的家伙,早把领地意识抛到九霄云外,一个腾跃蹿到雪豹跟前。先是小心翼翼地绕着转圈,然后谄媚地摇着尾巴凑近嗅闻,最后竟厚着脸皮给人家舔起毛来。白灵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眼皮都没抬——毕竟眼前这个殷勤过头的家伙,不过是道连实体都没有的虚影罢了。

      "回来!它又看不见你!"宫亭扶额呵斥。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吗?

      玄影充耳不闻,反倒变本加厉,整只兽都快贴到对方背上,舔得啧啧有声。无明"噗嗤"笑弯了腰,五指在琴弦上刮出戏谑的滑音:"物似主人型啊......"

      "都是公的,成何体统!"白发青年气急败坏,抄起玉镇纸,正要教训那只不知羞耻的痴豹,动作却突然僵在半空。

      殿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位长须青衫的男子,正含笑观赏着这场闹剧。见宫亭注意到自己,男子从容不迫地行了一礼:"下官胶鬲,新任少师。王上命臣寻访三月,终在昆仑山觅得此兽。"他轻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大人与这灵兽甚是投缘。"

      小D的声音突然在宫亭脑海中炸响:警告!历史数据库比对显示,此胶鬲极可能就是史上那位——周武王安插在商朝的著名间谍!

      宫亭耳根微热,强作镇定地颔首示意侍从上茶。这些日子参政议政,老臣们见他就如避瘟神般退避三舍,新贵们表面堆笑背后却暗捅刀子。倒是眼前这人,态度微妙。

      寒暄间,胶鬲突然凑近,低声道:"此兽生于昆仑之巅,饮冰泉,食玉露。"他抚过雪豹脊背,手指在皮毛上似有若无地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最妙的是......通晓人心。"

      宫亭瞳孔骤缩,忽而莞尔:"这畜生皮毛腥气太重,不如落雪洁净。"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道雪痕,"踏雪访友,方是雅事。"

      胶鬲眼中精光一闪:"巧了,老夫有位故人,最擅煮雪烹茶。"

      “妙极!"宫亭抚掌,"待瑞雪纷飞时,踏雪寻梅,围炉品茗——方为顺应天时。"

      茶盏轻叩,胶鬲告退。

      目送青衫消失在廊角,宫亭笑意骤敛。这人若上道,必向西岐传信。届时姬旦自会明白——真正的"天时",从不在飘雪日,而在拔剑时。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大朝会之时。

      宫亭仍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黑豹玄影与雪豹白灵一左一右伏在他脚边。玄影还在没出息地蹭着白灵的脖颈,一如既往地讨好着这个永远都不会回应的同伴。白发青年也保持着惯常的姿态,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仿佛只是帝王身后的一道虚影。

      群臣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私下议论这位大人总是在神游太虚。殊不知,那双看似涣散的灰蓝色眼眸,正将殿内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从巫祝袖中抖落的蓍草,到司土腰间玉钺的异常偏斜,乃至新晋小臣们交换的每个眼色。

      系统小D持续运转,冰冷的数据流在意识中闪烁:东部战场投入兵力23万,正规军10万,奴隶13万……战损统计中……国力消耗分析……西部防线兵力缺口……已有七个方国宣布退出联盟……

      "报——!"传令官疾步入殿,"禀大王,东征大捷!我军已攻破九黎三城,俘获夷人首领七名!降卒中多有善铸铜器的匠人。"

      帝辛斜倚在王座上,指尖摩挲着酒樽:"费仲,战损如何?那些降卒……可堪用?" 最后半句带着毒蛇吐信般的试探,目光扫过众人。

      掌管军需的费仲连忙出列,额角渗出细汗:"回大王,我军折损战车三十乘,缴获夷人铜矿三处……降卒已按那位大人的建议分营看管,愿效忠者赏,异动者诛。"他偷眼瞥见帝王骤然阴沉的面色,急忙补充,"微臣已命人将夷人匠奴押送王畿,不日便可重铸兵器!"

      "废物!"帝辛猛然掷出酒樽,砸在费仲脚边炸开,"孤要的是速战速决!恶来!"

      身披犀甲的大将恶来踏步出列,声如洪钟:"末将在!夷人降卒可充先锋,末将自有手段叫他们拼命。"

      "你去!给你十日。若再拿不下黎阳谷——"

      "末将提头来见!"恶来抱拳,铠甲铿锵作响,眼角却瞥向帝辛身后之人。

      宫亭垂眸,指尖在白灵油亮的毛发间缓缓游走,余光却将殿内暗流尽数捕捉。太师箕子攥着玉圭的指节已然发白,上大夫商容的眉心拧成了结,少师胶鬲虽面带恭敬,眼底却藏着算计——

      白发青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他漫不经心地挠着雪豹的下巴,借此掩饰因接收系统警报而产生的指尖震颤。这些墙头草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既舍不得朝堂富贵,又怕押错宝赔上身家性命。一面享受着朝堂俸禄,一面又偷偷给西岐递送情报,当真以为能永远左右逢源?

      "小D,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宫亭在意识深处无声询问,指尖无意识地掐进雪豹的皮毛,"能推演西岐的动向吗?"

      "数据不足,无法精确计算。"机械音冷冰冰地回应,"根据天象记录与甲骨占卜交叉验证,当前时间推测为公元前1045至1048年间,误差约5年。西岐近期吞并崇国、邘国两国,已在大河西岸构筑要塞,与大商形成对峙之势。"

      手指在雪豹背上微微一顿,白灵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但商军主力深陷东南战场。"小D继续汇报,"此战耗费粮草三十万石,征调民夫五万余众,而新占之地多为盐碱荒滩。若要开发......至少需要二十年屯垦,三代人同化。"

      一丝淡笑转瞬即逝。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盛极必衰——当大商这艘巨轮在征服东南部落的巅峰狂欢时,便是它倾覆的开始。而他,只需在沉船前最后一刻,从容离席。

      或者......与这腐朽的王朝共赴深渊,似乎也不错......白发青年指尖微微发颤,竟带着几分病态的期待。

      原本正专心给同伴舔毛的玄影突然停下动作,抬头发出"呜呜"的声音,金瞳里满是困惑,仿佛在问:"你没病吧?"

      "呵......"宫亭低笑出声,引得帝辛皱眉转头。

      "笑什么?"他额头抵住青年的额头测体温。对方没有躲闪,只是眼中的怜悯太过明显——既像神明俯视蝼蚁,又像囚徒望着另一个更可悲的囚徒。

      帝辛莫名有些不悦,眯起眼睛。

      "巫医说你魂魄不稳,要用活人祭祀。"手掌从宫亭后背滑到腰间,暧昧地摩挲着,"明天选十个童男童女......"

      "不必用人祭。"青年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我精神好得很......"他猛地拍开腰间作乱的手,"巫医说过,禁房事,小把戏......也不行。"

      帝辛悻悻收手:"都这么多天了。"

      "说来有趣..."宫亭歪着脑袋,眉头微皱,"我怎么从没见你宫里有什么美人?"忽然咯咯笑起来,"该不会...都变成祭品了吧?"

      铜兽香炉突然喷出一股扭曲的青烟。他脊椎窜过一道寒意——武庚呢?史书明明白白记载的王子去哪了?太阳穴突突跳动,某种混合着恐惧的兴奋感在血管里炸开。

      "小D,查帝辛子嗣记录。"

      "检索完成。"机械音滴答作响,"正史记载:配偶二,子嗣一。当前异常:武庚未出生。"

      宫亭指节发白,死死扣住案几边缘。

      ———没有子嗣的王座,如何能坐得稳?

      就算商朝有"兄终弟及"的旧制,但微子启镇守西境多年,子衍在东夷前线"暴病而亡"。朝堂之上,费仲、恶来、胶鬲这些新贵,与旧氏族毫无瓜葛...

      对了。

      这或许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宗族默许王权,换取对四方封国的绝对掌控。没有子嗣反而成了优势,意味着王位终将回到微子启一脉手中。而那些沉默的老臣们...

      ——他们在等待西岐的"天命"。

      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里衣。九侯之女已死,苏妲己由自己顶替,大丫早送到姬旦身边...他的每一次干预,都在这个时空撕开更大的裂缝...

      酒盏在掌心摇晃。小D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历史主线未偏离。"

      "比如,"系统毫无波澜地补充,"你完美替代了苏妲己的功能。当然,生育模块除外。"

      这笑话真他妈冷!宫亭突然大笑起来,眼角却渗出病态的红晕。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分裂——一部分冷静地分析着局势计算得失,另一部分却渴望看着一切在眼前崩塌毁灭。

      ——咔啦!帝辛突然捏碎玉杯,酒液飞溅在青石板上。

      "你在笑什么?你要我……去找别人?"男人的声音里压着风暴。

      青筋暴起的手掐住他下巴,绣着日月星辰的王袍在烛光中翻涌。手指抚过他跳动的脉搏:"这里——除了你,谁配承受孤的恩宠?"

      烛火在宫亭眼底摇晃,舌尖尝到苦涩的铁锈味。连史书明载的王子都因他消失...

      "那......"他耳尖突然泛起病态潮红,俯下身去,"我用……帮你?"

      帝辛霍然起身。案上虎皮一掀,宫亭后背呯——得一声撞上冷硬的玉案。男人的手悬在他腰间剧烈颤抖,最终却重重砸在案边。

      滚烫的额头抵住他肩窝,灼热呼吸烙在未愈的齿痕间。

      "不必。"嘶哑的气音传来,宫亭心尖不由一颤,"孤只要看着你活着...活到亲眼见证..."

      灯花爆响,墙上影子如两头困兽撕咬。他抬手环住男人绷紧的脊背,手指插/进散开的发髻中:"好,我等着那天。"

      ——等你筑起九重楼,宴尽八方客。
      ——终见它一霄坠地,碎作十方尘。

      盲乐师的骨笛声幽幽飘入,吹的正是商汤伐桀时的《桑林》调。

      宫亭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做过梦了——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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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