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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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小院里的炊烟刚刚升起。两只锦鸡在篱笆边踱步，鲜艳的尾羽扫过沾满露水的草丛。伯夷和叔齐早已穿戴整齐，在院中恭敬等候。
"大人......昨夜多有打扰......"叔齐抱拳行礼，却见白发青年始终低着头，似乎在刻意回避他们的目光。伯夷清了清嗓子："我们这就告辞了，望大人保重。"
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融在晨雾里。宫亭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俯身捧起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驱散了脑中残存的混沌。
昨夜醉酒失态的情形在脑海中闪回——厢房还有客人在，自己就急着教训学生......不知其他人会不会误会自己有什么特殊癖好......都怪那个倔小子，挨板子时偏要咬着嘴唇发出些暧昧的喘息，倒像是......
"老谷，"宫亭突然提高嗓音，"你昨晚...可听见什么动静？"
老谷低眉顺眼地往灶房走："老头子睡得早，又耳背，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微微发抖的胡子尖出卖了他。
宫亭耳根一热，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人！我来啦！"阿虫挎着药篓子蹦进院子，看见一地狼藉就蹲下来帮忙收拾，"哟，这木盆怎么摔成这样？"
"手滑。"宫亭板着脸。
阿虫眼尖，一眼就瞄见桌上的腌梅子，伸手就要拿："这可是稀罕物！"
"别乱动！"宫亭急忙按住布包，犹豫片刻才挑出一颗最小的，"就一颗啊。"
阿虫把梅子扔进嘴里，酸得挤眉弄眼："唔...好吃！大人从哪里得的？"突然盯着宫亭的脸瞧，"您今天心情很好？"
"？"
" 笑得跟村头二丫出嫁那天似的。"阿虫挠挠头，"荡漾得很。"
"胡说什么！"宫亭作势要打，阿虫抱着脑袋窜到老谷身后。老谷慢悠悠给灶台添柴："阿虫啊，去把当归收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宫亭捏着剩下的梅子，耳尖红得要滴血。
原以为昨日的会面神不知鬼不觉，这下可好，所有人都知道了……
夕阳西沉，白发青年倚在廊柱下。晚霞将远山染成橘红色。最后一缕天光隐没时，熟悉的脚步声踏着落叶沙沙而来——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走了吗？"宫亭没有回头，语气刻意冷淡。
"昨夜老师在我身上打了十八下戒尺，"来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就是约好这个时辰再来吗？"
宫亭轻嗤一声，早知这人会曲解他意思。他转身正色道："姬旦，我不会随你回去。"
今日这人换了墨绿长衫，身形更显修长。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学生是担心老师的安危。您可曾想过，既然我能找到这里，其他人......"
宫亭心里一紧，但面上仍不动声色："你没有收到我的信？"
"信？"姬旦一愣，脸色徒然阴沉下来。"未曾收到。我是从别处得知您在此。”他拳头握紧又松开，"只听闻您负气离开岐邑...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宫亭侧过脸，唇角勾起讥诮弧度："不必了，事已至此，追查不过徒增烦恼。"
晚风掠过，檐下铜铃轻响。院角那丛亲手栽的菊花微微摇曳，新搭的竹亭投下清影，两只驯熟的锦鸡掠过亭顶飞回院落...这一草一木皆是他心血浇灌，容不得他人惊扰。
"那么，"他声音沉了下来，"你究竟如何寻到此处？"
姬旦微微一笑，倾身附耳低语几句，宫亭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自己帮他们找到山泉,换来的竟是这般回报？
"那些人并非有意泄密，"姬旦强忍笑意，"只是学生见识过老师寻水辨脉的本事，这手法，天下独一份……"
"够了。"宫亭抬手打断，"我可以随你回去，但不是现在。"目光转向岐山方向，"你二哥...如今该称周王了。他既是你的兄长，更是你的君主。"
姬旦眉头微蹙："老师话里有话。此刻四下无人，但说无妨。"
夜风忽然静止，连虫鸣都噤了声。宫亭犹豫再三，终是迟疑道："周王...近来睡得可好？"
姬旦睫毛颤动，喉间滚出压抑的哽咽，复又强行咽下："自父亲去后，二哥夙夜忧劳。我劝过..."
"那更该好好劝。"宫亭指尖轻点对方手背，意有所指。"莫要功业未成，先伤了根基。"
姬旦蓦地攥住他手腕，修长五指强硬地插入他指缝。宫亭想抽回，却被对方滚烫的掌心牢牢扣住十指。
"学生明白老师的弦外之音。"姬旦突然俯身，呼吸拂过耳畔，"不是现在...那该是何时？"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掠过，扫过交叠的衣摆。宫亭抬眼时，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竟一时忘了挣扎。
……
月亮爬上树梢头。
那人临走前搁下一袋沉甸甸的贝币。宫亭眼角一挑，顺手把钱塞进柜子里——这哪是什么孝敬，分明是押着他非等不可的的定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聪明人打交道，字字句句都是试探，稍不留神就露了底。那人以随军为由离开，等他再回来——就是自己不得不跟着走的时候了。
夜露越积越深，脑子却越发清醒。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宫亭开始盘算日子：孟津会盟最多一个月...得赶在夏至前教会阿虫处理箭伤，还得抽空去后山给伯夷叔齐演示鹿哨的用法。窗台上的当归随风轻轻摇晃，老谷送来的草药图谱才校勘到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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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大人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阿虫靠在门框上，发现那个整天懒洋洋躺在竹榻上的人，现在总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衣袖沾了墨汁也不在意。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发什么呆？过来——"对方突然转头，吓得阿虫差点打翻灯台。案几上整齐码放着数十卷竹简，墨迹犹新。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常见病的治疗方法是给老谷的，你想学让他念给你听.....这个是给你的——"
阿虫还没反应过来，手心突然一凉。是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柄缠着的银丝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这可是白泽大人平日最宝贝的贴身物件。他呼吸顿时乱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慌什么？"大人伸手掸了掸他的肩头，"过些日子我会出门访友，住段日子就回。"见他仍僵着身子，又补了句："他家兄长脾气古怪，说不定没几日就把我赶回来了。"
阿虫稍稍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最近镇上药铺附近总有些生面孔晃悠。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贩，时不时打听大人住处的游方客......可当他瞥见对方眼下的青黑眼圈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天色渐沉，檐角风铃在晚风中摇曳。阿虫捧着那柄竹叶小刀退出屋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贝壳窗上映着那人伏案的影子，跟画儿似的。
"大人最近怎么总熬夜？"阿虫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择着新采的野菜一边问老谷。
老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主人家的事少打听。倒是你，这几日怎么总往山下跑？"
"村里王婶家的小子发热，李叔的腿伤又犯了..."阿虫数着手指，野菜根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老谷突然压低声音："最近山下来了不少生面孔，你..."
"知道啦知道啦！"阿虫拍拍手上的泥土，"我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不成？"说着把择好的野菜往老谷手里一塞，"明儿个我再去趟赵家村，听说有户人家孩子出疹子。"
老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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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午后，又有人来阿虫家求医。
"是谁病了？"阿虫边系药囊带子边问。
"是...是我们村的季叟。"来人眼神闪烁，"突然就倒下了..."
阿虫手上动作一顿。季叟？是邻村那个常在东溪边垂钓的老头吗？他来不及细想，抓起药囊："带路！"
路上出奇地安静，连犬吠声都听不见。阿虫心里犯嘀咕，脚步却不停。
"就是这儿。"带路人停在茅屋前，声音突然变得黏腻阴冷。
推门时"吱呀"一声，屋内黑得瘆人。阿虫刚迈过门槛，脖颈突然一阵冰凉。
"别动。"身后人低喝，斧刃在他喉间压出一道血痕。
油灯"噗"地爆出一簇火光，阿虫的呼吸瞬间凝滞。
屋中央端坐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猛兽，玄色劲装裹着魁梧身躯，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灯火中投下巨大阴影。右眉骨上那道疤斜飞入鬓，非但无损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反让那双鹰目更显凌厉。
他指尖轻叩膝头，每一下都让阿虫心跳加速。
"主上。"持斧人恭敬道。
阿虫膝盖发软，却强撑着站稳："这位大人...季叟在哪？"
阴影里倏地探出一只铁钳般的手，揪住他发髻狠狠一拽！头皮撕裂的剧痛中，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山上那个白发人，住在何处？"
"什么白..."话未说完，膝窝突然遭到重击！他"扑通"跪地，寒气顺着膝盖窜上脊梁。
原本静坐的男人终于抬眼。目光剐来，阿虫顿时冷汗涔涔，却还是挤出笑："大人...山上是住着个驼背老头，头发...还没全白呢..."
男人骤然起身，这一动如猛虎出柙，烛火都为之一颤。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虫，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
"主上，这小子满嘴胡扯。"黑衣人加重手上力道，"宰了吧？"
男人甩袖转身，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带上。"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