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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争水 ...


  •   清晨的药房里还留着夜的凉意,阳光从木格窗缝里斜斜地漏进来,在地上烙下细碎的光斑。宫亭歪在石臼边打瞌睡,昨夜那场怪梦搅得他浑身发沉,提不起精神。半梦半醒间,外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接着是几串沾着晨露的脚步声。

      "老谷,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宫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伯夷和叔齐大人来过了。"老谷手里的药杵磕在石臼上,"咚咚"作响。"放下东西就走啦。"

      阿虫从药架后钻出来:"我瞧见啦!两位大人走得急,皮衣都没穿。"

      宫亭走到屋外。两个用叶子封口的陶罐立在木桌上。他伸手一摸,罐壁凉凉的,还沾着水珠。

      阿虫凑过来,戳了戳罐口:"这结打得真漂亮!比您教的还整齐!"

      揭开叶子,鹿奶的乳白和山葡萄酒的紫红露出来。香气扑鼻。

      老谷凑近闻了闻:"啧,这酒香..."

      阿虫咽了咽口水。手刚伸出去,就被烟杆敲了回来。

      "馋猫!"老谷瞪眼,"先碾黄连!"

      晌午时分,天色忽然转暗,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没有病人上门,连老谷都难得清闲,三人便围着火炉小酌起来。山葡萄酒入口醇厚,带着野葡萄特有的酸甜。老谷连灌三杯,胡子都沾上了酒渍:"伯夷大人这酒,比当年王宫的贡酒还够劲!"

      阿虫却呛得直咳嗽:"这酒...好酸啊!"

      "混账东西!"老谷一把夺过酒杯,"给你喝真是糟蹋好东西!"

      "别别别!"阿虫急得跳脚,"我就是还没喝惯!"

      宫亭笑着看两人推搡,老谷揪着阿虫的后领,青年正拼命挣扎着要去够酒壶。宫亭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

      "他们过得好,我就安心了。"宫亭轻声道。

      老谷闻言松开手,黝黑的脸上难得显出赧色:"今年收成好,加上您教的那些法子,这个冬天...咳咳...饿不着人。"说着又要去抓阿虫,青年敏捷地闪到宫亭身后,冲老谷挑了挑眉。

      炉火噼啪,药香混着酒香在屋内缓缓流淌。窗外,细雪无声地覆盖着山野。

      "对了,记得按时给里正交税。"宫亭提醒道,"我们毕竟是外来户。我这副模样不便走动,大家来看我又总挑好话说...这些日子,当真和当地人相安无事?"

      老谷拍胸脯的手在半空僵了僵。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您多虑啦!伯夷大人特意把咱们安在溪水北岸,和南边的村子隔着整座鸭嘴崖呢。"说完仰着脖子灌下整碗酒,"倒是托您的福,现在连寨里娃娃见了我都喊'巫爷爷'。嘿嘿,我老谷扛了四十年长矛,临老倒成巫师了..."

      "昨儿个,我瞧见南坡村那帮小子了。"阿虫凑过来插嘴。"他们在北坡引水的竹管里塞泥巴呢。"

      老谷立刻瞪过来。阿虫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他低下头,抓起果干就啃,嚼得"咔咔"响。

      下午雪越下越大,之前来看蜂毒的李三踩着积雪匆匆闯进来:"大人,谷爷,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南坡村打起来了!"

      "什么?"老谷猛地站起,酒碗咣当砸在桌上。刚吹完相处和睦,转眼就挨了记响亮的耳光。"为啥打起来?"

      "上个月咱们麦田边新冒的泉眼,大伙儿挖了暗渠引水浇地。今早南村来了一帮人,非说咱们用邪术引水,坏了他们村风水...伯夷叔齐两位大人已经赶去调解了。"

      老谷眉头拧成疙瘩,宫亭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去看看。"老谷一把抓起药囊甩给阿虫,"发什么呆?带上!说不定用得着。"

      月亮爬上树梢,老谷才踩着积雪回来,皮袄上结满冰碴。伯夷和叔齐跟在后头,脸色阴沉得像锅底。阿虫提着灯笼殿后,鼻尖冻得通红,不住地搓手哈气。

      "事情麻烦了。"老谷甩下皮袄,雪渣子溅了一地,"南坡村那个痞子,就是跟里正沾亲带故的那个,说是腿断了。"

      叔齐一拳砸在门框上:"装模作样!我亲眼见他下午还在溪边蹦跶!"

      伯夷按住弟弟的肩膀:"可他现在躺在草席上,死活不肯起身。"

      宫亭的目光移向老谷。老家伙挠着花白胡子:"伤处紫得发黑,伤口齐整得像刀割的...可那股子酸臭味..."他忽然扭头瞪向阿虫,"臭小子,你笑什么?"

      “是红火蚁毒混了乌头汁。”阿虫缩了缩脖子,声音压低,“伤口黑得发亮,我瞧得真真切切。”见老谷吹胡子瞪眼,他立刻小声嘀咕:“您又没问我……”

      “有事交代你去办。”宫亭朝阿虫勾勾手指,年轻人立刻乖巧凑近。“你们先回吧。”他转向两兄弟,“天寒地冻的,明日我去你们那里走一趟。”

      叔齐急道:"可您——"话没说完就被伯夷拽住胳膊。年长的公子深深作揖:"大人保重,我们明日再来。

      天刚蒙蒙亮,北坡山脚下就已人声鼎沸。两拨人马手持锄头、木棍对峙着,围观的人群里甚至有人拿着大饼,窝头,像看大戏似的蹲在土坡上。

      公羊须拄着斑驳的枣木杖站在人群中央,身旁担架上的汉子捂着腿不住哀嚎。山羊胡老者捋须而立,声如洪钟:"都给我静一静!老朽今日不兴讼,只要个赔偿——一头壮牛,此事便翻篇。"

      伯夷攥紧拳头,沉声道:"公羊里正,我们举家来投,可是将仅有的五头耕牛都献上了!"

      "这是新账!"老头拐棍猛地顿地,"瞧瞧这光景!自打你们的人来了,山神震怒,今年大旱,溪水都见底了!"

      南坡村民立刻炸开了锅:"定是他们用邪术偷水!""那泉眼来得蹊跷!"

      叔齐一把卷起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放你娘的屁!什么邪术?泉眼是山神赐福!"

      移民们举着农具木棒往前涌:"分明是眼红我们收成好!""不下雨怪我们?怎不怪你们祭神时偷工减料!"

      公羊须见势不妙,猛地揭开担架上的布条,露出汉子腿上黑乎乎的淤伤:"瞧瞧!!把人打成这样还想动手?"那汉子立刻配合着发出凄厉的嚎叫。

      叔齐剑眉一竖,正要发作。伯夷急忙按住弟弟肩膀,忽然人群后方传来骚动。老谷阴沉着脸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阿虫,以及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身影——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来人大半面容,但阳光下纤尘不染的裘衣已经昭示了身份。村民交头接耳,还没猜透这位是来帮哪边的,阿虫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年轻巫医手心汗津津的,攥着的小陶罐微微发颤。他深吸口气,挤到公羊须跟前:"里正,我来给大虎哥瞧瞧伤。"

      老头眯着眼让开位置。担架上的汉子见状,突然捂住伤口,加大嗓音呻吟起来:"哎哟喂...疼死老子了!

      "忍忍。"阿虫掀开破被,指尖蘸着一坨药膏往紫黑的伤口上重重一抹。药膏在淤伤处化开,大虎的哀嚎陡然拔高一截。

      阿虫趁机又补上一坨。

      哀嚎渐渐低下去,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公羊须捋着山羊胡,朝阿虫微微颔首:"虫巫妙手,老朽记下了。"

      阿虫继续慢条斯理得往伤口上抹药,直到药膏在皮肤上堆出厚厚的一层。

      他藏起咧开的嘴角,袖中的手指悄悄掐算着时辰——罐子里装的百花蜜掺了蜂巢碎屑,还加了能让伤口暂时麻痹的草药。

      人不一定喜欢,但对虫来说嘛……

      新来的贵人始终沉默,南坡村人早已按捺不住。攥紧的木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两拨人对骂的声浪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没人敢先动手。

      "娘!有虫子!"扎着冲天辫的孩童突然指着天空。他母亲抬手就要打:"胡说什么,大冬天的..."话没说完,手就僵在了半空。一片枯叶飘到她眼前——那叶子竟在微微颤动。她定睛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哪是什么枯叶,分明是只硕大的野蜂!

      野虫越聚越多。

      先是零星几只试探性地盘旋,接着十几只、几十只接踵而至……转眼间,枯树林里腾起一片黑云,嗡嗡声由远及近,如同千万张弓弦同时震颤。冬日的阳光被虫群割裂,在地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公羊须的枣木杖"咣当"落地。担架上的大虎突然惨叫一声——那些蜂虫仿佛认准了他,直直扑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汉子,此刻活像被烧了尾巴的兔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拖着"断腿"跑得比受惊的野马还快。蜂群紧追不舍,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黑色旋风。

      寂静。

      突然,北坡移民中爆发出震天大笑。

      "山神开眼啦!"

      "这腿断得可真灵性!"

      不知谁喊了句"虫巫妙手",笑声更响了。

      叔齐已经笑瘫在兄长肩上。伯夷肩膀微颤,但很快正色。他目光扫过那袭白狐裘,转向公羊须时已是一片凛然:"诈伤讹诈,该当何罪?"

      老里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南坡村民个个缩着脖子,方才叫得最凶的几个,此刻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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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