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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婴儿 ...

  •   第二年春天,宫亭收到了姐姐顺利生产的喜讯。满月宴那日,他屏住呼吸接过那个裹着杏黄锦缎的婴孩。襁褓中的小脸粉润如初绽的樱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抱抱看。"姐姐将襁褓轻轻托入他臂弯。忽然,婴儿攥住了他的食指——温热的小手像裹着蜜糖的暖玉,带着新生命特有的乳香。他指尖一颤,恍惚看见两个小身影挤在旧马车里。车帘外,是望不到头的官道……

      他本能地想要缩手,却跌进婴儿琉璃般的眼眸里。那瞳孔澄澈如水,似乎能映出星轨,作为掌观天象的星官,此刻竟被这未经世事的目光洞穿了所有心绪。

      "原来如此..."他忽然轻笑,用鼻尖轻触婴儿沁着奶香的额头。比起颠覆王朝的执念,或许守护这孩子在承平岁月里平安长大,才是对那段飘零岁月最好的告慰。

      婴孩松开手指,朝他绽开无齿的笑靥。宫亭觉得胸腔里冰封的某处悄然消融,这暖意胜过三春阳晖,艳过六月菡萏。檐外一树海棠正簌簌落下绯红的花雨,有几瓣飘进窗棂,轻轻覆在婴儿的襁褓上。

      夜幕低垂,宫亭自西南角门悄然归府。侍卫首领接过灯笼时,目光凝在他撕裂的衣袖:"大人不是去探望王妃了?"

      "顺道去了卜殿。"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拢入袖中,"归途遇大殿下的车驾,多亏太卜们周旋。"

      "您面色不佳,可要唤巫医?"

      "不必,只是乏了。"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碎冰般的脚步声从背后逼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受德从暗处现身时,月光在他玄色王服上撞出细碎光斑。小王子已经能用身影完全笼罩自己的老师,甜腻声线下藏着锋利的试探:"先生现在对我好生疏啊。"

      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攥住他的衣袖:"整天陪西岐来的野小子泡在祭坑,比教我占星还有趣?"

      "殿下说笑,臣不过尽本分。"

      "本分?"受德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耳畔,"先生可还记得,我父王让你当我老师时,你答应过什么?"

      宫亭倏然后退。行礼时广袖如白鹤掠水,轻易挣脱桎梏:"殿下已随大王学习帝王术,臣不敢僭越。"他睫毛轻颤,"明日战事占卜需斋戒,容臣告退。"

      "好啊。"受德猛地收紧拳头,"明日我亲自去卜殿,看看到底是什么要紧战事。"

      "恭候大驾。"白衣在夜风中翻卷,他一转身,未曾看见少年眼中的暗流涌动。

      房门刚阖上,宫亭便将绢布掷入火盆。"灭商"二字在烈焰中蜷曲成灰,他似乎又看见姐姐将襁褓塞来的场景。婴儿抓住他的手指时,温热的触感竟击碎了十年筹谋。

      二十年?三十年?他精密计算着商朝命数,却忘了最初所求,不过是为那个被迫离家的小女孩讨个公道。

      灰烬渐冷,白发少年唇角含笑。既然这孩子降生...那就让历史按原本轨迹走吧。没有他插手,从受德登基到鹿台焚天,足够一代人老去。

      最后一粒火星在他眼底跳动,冷玉般的面庞添了三分活气。

      "嗤——"

      火光彻底吞没了所有文书。宫亭突然想起另一个学生——姬旦。

      去年收这小子为徒时,本只想在西岐安插一枚棋子。没想到这少年天赋惊人,对星象的理解近乎通灵。复杂的星图在他眼中就像展开的竹简一样清晰,占卜之术更是一点就透。这份远超常人的聪慧,让宫亭从最初的利用,渐渐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教导。

      为了避开受德,他特意把授课时间定在巳时——这个时辰,小王子不是在打猎就是在练箭。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受德提前回宫。浑身湿透的小王子闯进来时,正撞见姬旦在星盘前描摹星图。

      "西岐的野种也配碰星盘?"受德把刚猎到的朱鹭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踢开,"父王昨天还说,西岐进贡的卜龟裂纹像蚯蚓爬——看来人蠢,养的龟也随主。"

      姬旦跪在沾满鸟血的蒲团上,恭敬地说:"殿下教训得是。"但宫亭注意到,少年攥着蓍草的手指已经发白。

      受德知晓的事,他兄长自然也已察觉。这位惯会戏弄人的主儿,很快便有了动作。

      接连三日的授课,变故层出不穷。先是"失手"的流矢钉入窗棂震颤不止;继而房梁倏忽坠下花蛇;最险恶那回,翻倒的铜盆里竟爬出数十只毒蝎。姬旦挥掌遮挡,顷刻间手背便肿起紫亮的毒包。

      宫亭替弟子敷药时,听见少年咬紧的牙关里漏出嘶声。他怒极反笑,玉尺在案上一拍:"明日改去祭祀坑授课。"那处腐臭熏天,纵是虎贲卫士亦要掩鼻疾走。

      宫亭思绪急转,之前帝乙召他解梦——梦中有人骑虎暗施毒手。彼时他故意将虎释作"不臣之臣",暗指王子怀贰。如今这步闲棋,倒成了现成的杀招。

      坐以待毙绝非他脾性,该当先发制人。

      翌日朝会,他让心腹太卜禀报:"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北疆恐有战事。"待朝臣议论纷纷时,他再上前补充:"臣夜观天象,见白虎星宿异常明亮。西方有将星崛起之兆,需王室血脉前往镇压。"

      帝乙果然皱眉:"爱卿是说..."

      "微臣不敢妄言。只是前日占卜,龟甲显示'西方有虎,噬主之象'。若派王子前往北疆,既可震慑边关,又能化解此劫。"

      同一时间,他又安排其他太卜在宫中散布谣言:"东南方将现祥瑞,需王室嫡系亲往方能应验。若派其他人前去,恐招天谴。"

      这番安排一举两得。受德被派往北疆巡边,微子启则被遣往东南祭祀。临行前,宫亭特意在微子启的占卜结果上做了手脚,让帝乙看到"长子有僭越之相"的凶兆。为保万全,他又进言:"三王子此行凶险,需多带侍卫。大王子祭祀事关国运,当轻车简从以示虔诚。"如此一来,两个王子身边的心腹都被调开,短期内难以回朝。

      竹帘外的晨光渐渐明亮,宫亭收起思绪。火盆里灰烬已经全部燃尽。庭院中的棠棣已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他忽然惊觉,从收姬旦为徒至今,竟已过去近一年光景。

      ————

      "老师,早。"姬旦捧着新刻的牛骨卜辞走进观星台。

      宫亭接过卜辞,指尖在刻痕上轻轻摩挲:"昨夜又熬夜了?"

      少年耳尖微红:"弟子想赶在春分前完成这套卜辞。"他忽然压低声音,"前日受德殿下从边疆回来..."

      宫亭手上动作一顿:"他们又来找你了?"

      "没有。"姬旦摇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受德殿下只是隔着墙放了几句狠话,说要把我绑去喂战马。微子启倒是派人在学堂门口堵我,不过..."

      "不过什么?"

      "弟子用老师教的星象推演,说他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姬旦眨眨眼,"今早听说他骑马摔进了泥塘。"

      宫亭失笑,屈指弹了下少年的额头:"胡闹。"火盆里最后一粒火星恰好熄灭,他望着渐渐明亮的晨光,"不必担心他们,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姬旦点头应下,忽然正色道:"老师,您看这样解读《甘石星经》可还妥当?"

      宫亭低头细看,心头微震。少年不仅准确理解了他的教导,更将现代天文知识转化为这个时代的占星术语——"天枢偏移"对应黄道倾角,"天车辙迹"暗指行星轨道,连"岁差"都被解释为"天车轮转"。

      "不错。"宫亭指尖轻叩案几,"但星象之道,贵在留有余地。你解得太过透彻,反而失了占卜的本意。"

      姬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老师是说...要给天机留三分余地?"

      "你可曾听闻,过慧易夭?"话一出口,宫亭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分明是前世在实验室里,用来婉拒那个过分聪明的实习生的。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跳跃的火光中,姬旦的轮廓与记忆中那个执着于量子力学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老师?"少年清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

      宫亭定了定神,姬旦正指着星图一角:"为何荧惑总在秋分时节靠近紫微垣?"

      那句"行星公转周期"几乎脱口而出。宫亭慌乱间抓起星砂洒向星图:"天机不可尽泄。今日学龟甲卜辞吧。"

      他取过硝制鹿皮开始书写,却没注意到姬旦袖中藏着的帛书——少年悄悄记下了他无意间说出的陌生词汇,用图画和符号拼凑出那些远超时代的智慧。

      就算知道了,大约也只能苦笑着摇头——

      真是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天才啊!

      ……

      烛火突然"啪"地爆出一朵灯花,火星溅落在案几上。姬旦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借着调整龟甲的姿势,悄悄望向老师。

      "专心。"

      清冷的声线惊得少年指尖一颤,龟甲差点脱手。他慌忙低头应道:"...好的。"却见那人仍专注书写竹简,仿佛方才的提醒只是幻觉。

      灯火摇曳,那人的侧影清隽如月。发簪松了一缕,几根银白的发丝垂落在颈侧。姬旦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缕发丝,喉结动了动——那截颈子像浸在月光里的白瓷,他忽然想用舌尖试试是不是也带着凉意。这念头刚冒出来,少年就慌得咬住腮肉,别过头去。

      老师那些精妙的天文理论从何而来?明明年岁相仿,为何懂得这么多?姬旦不信什么神子转世的说法,可每次追问,对方总用毛笔轻敲他额头岔开话题。

      青烟里,龟甲裂纹渐渐显现。

      姬旦攥紧发烫的龟壳,突然明白了占星术里最深的奥秘:就像永远追不上太阳的星辰,有些知识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有些人,注定只能仰望却不可触碰——就像此刻他盯着老师衣领间若隐若现的锁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暮色渐深,更漏声声。

      姬旦离开时,最后一缕天光也隐没在西山之后。

      宫亭站在火盆前,火焰吞噬了这几个月的心血。改良弓弩图纸在火中卷曲变形,黄河水情的计算竹简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些用特殊汁液写就的文字,在火焰中泛出诡异的蓝光。

      "现在烧掉这些不过是掩耳盗铃。"腕间的玉珏突然发出机械的声音,"历史数据库显示,姬旦在这个时间节点不该掌握这些知识..."

      宫亭指尖一颤,火星险些溅上衣袖:"住口!若他能悟透,便是天意。"

      "宿主如今倒信天命了?"小D的电子音夹杂杂讯,"三日前是谁高喊'人定胜天'?"

      最后一根竹简在火中爆裂。

      "......我不过想看看,这孩子能走多远。"宫亭声音渐低,"明日便逐他出门。"

      "他能走多远未可知。"玉珏发出刻板笑声,"但某些人注定寸步难行。说好的灭商大计呢?"电子音带着讥诮,"既已位极人臣,为何不用那些暗桩死士?"

      白发少年眉头皱起。

      "够了!"他后槽牙咯咯作响,"都说了是权宜之计!"他猛地攥紧玉珏,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是要护家人周全!况且不是你整天说历史会自动修正,任何干预都是徒劳吗?...所以我最讨厌和你说话。"

      小D语带嘲讽:"数据显示,当初没有本系统协助,宿主在殷都活不过三天。"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宫亭迅速恢复平静,将最后一叠文书投入火中。

      第二天清晨,他当着姬旦的面,将三块记载着秘术的龟甲扔进火盆:"天机尽授,明日开始,你不必再来了。"

      姬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少年最终未发一言,只是将双手交叠举至眉前,行了个最郑重的弟子礼。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有紧握到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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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