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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飞翼 ...

  •   盛夏的朝歌城热得像个蒸笼,可再毒的日头也挡不住人们嚼舌根的劲头。这几个月,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非九尾狐莫属。整座帝都泡在流言蜚语里,越传越邪乎。

      酒馆里光膀子的汉子们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到酒碗里:"昨儿夜里我亲眼瞧见,那狐狸尾巴比扫帚还大!"树荫下纳凉的老人们挤作一堆,说到兴头上就"嘿嘿"直笑。卖冰酪的小贩扯着嗓子:"冰镇梅汤——专克狐狸骚气咧!"连小娃娃们玩耍时,都学着大人说些叫人脊背发凉的话。

      正午时分,姬旦经过西市。

      土路上扬起一片黄蒙蒙的灰尘。几个半大孩子顶着日头在路边闹腾,手里的竹竿敲得啪啪作响。

      "呔!妖狐看锏!"一个扎着小辫的男孩把竹竿舞得虎虎生风,脸上用炭灰画了几道胡子,想必是在扮闻太师。

      对面一个精瘦的男孩立刻蹲下身子,双手作爪状:"嘻嘻,老匹夫,看本仙的厉害!"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还扭着屁股学狐狸的媚态。

      "啪!"竹竿打在地上,扬起一蓬尘土。"闻太师"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围观的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那小孩也不恼,顺势躺在地上打滚:"哎哟哟,该死的妖怪!老夫的腰啊..."

      这时另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突然冲出来,挺着肚子大喊:"我乃比干丞相是也!"还没说完,那"狐狸精"就扑过去,伸手在他胸口一掏:"拿命来!"

      小胖子立刻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转着圈:"还...还我...七窍玲珑心..."他翻着白眼,舌头一吐,"扑通"一声栽倒在土堆里,两条腿还一抽一抽的。

      孩子们笑得直打嗝。

      "狐狸精"得意洋洋地举着"心"——其实是一颗桑葚——正要往嘴里塞,突然"闻太师"一个鲤鱼打挺抱住他的腿:"妖精!还我贤弟命来!"

      几个孩子滚作一团。尘土飞扬。

      姬旦皱起眉头,正要转身。旁边烤肉摊上"嗤啦"一声,羊肝裂开的血水滴在石板上直冒白烟。腥膻味混着焦香扑来,他胃里猛地翻腾,一把抓住晒得发烫的土墙干呕起来。

      自从父兄走后,他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别说吃肉,光是闻到肉味就反胃。血腥气黏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干净。

      上个月闻太师凯旋回朝时,姬旦在仪仗队最前头看见了石武——那个宫亭的旧部。昔日的小卒如今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他当时就明白,老师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三天后的清晨,院子里,老槐树下的砖块松动了。掀开一看,底下静静躺着一枚沾着晨露的玉韘。摸着冰凉的玉器,他死水般的心终于起了波澜。

      手中玉韘还没焐热,更大的惊喜就来了。前天正午,蝉鸣声都热得有气无力,姬旦站在王宫角门外的阴凉处擦汗。忽然一阵热风卷着尘土袭来,抬眼望去,一个白衣少年正踏着热浪大步走来。

      手中的汗巾"啪嗒"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这眉眼,简直和当年的鄂姞王妃一模一样。

      "阿衍?"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姬旦哥哥!"少年眼睛一亮,鼻尖立刻红了。

      "你怎么来朝歌了?"

      "我现在是新任鄂侯,特地来朝见大王。"

      ......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难掩激动。姬旦这才发现,当年那个总爱躲在他身后的小不点,如今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舅舅的事交给我。"子衍临走时说的话又脑海中响起。姬旦握紧手中的玉韘,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奇怪的是,原本灼热的阳光似乎没那么刺眼了,胸口堵着的那股闷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身后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树荫下。

      ——

      三日后 ,宫亭才得知侄子来朝歌的消息。

      深宫里的讯息总是慢半拍——就像透过重重纱帐的阳光,等传到耳中时,早已失了温度。帝辛偶尔会在酒酣耳热时与他论政,就像以前一样。但更多时候,他就像是困在一座金丝笼里鸟雀,连外头的风声都听不真切。

      如今还能使唤的,就剩卜殿几个小学徒,还有几个哑巴宫女——这还是他特意向帝辛讨来的。说来讽刺,正因他大大方方开口要人,反倒让男人放松了警惕。

      夜深人静时,宫亭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总会想起当年他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时侯……

      "大人!"大丫慌慌张张跑来,"鄂侯子衍求见。"

      宫亭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在杯沿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眉头轻蹙——这孩子竟能让帝辛松口,允他来见自己这个"戴罪之身"?

      他立即挥手屏退左右侍从,又特意选了最开阔的庭院相见。这里四面临水,只有一座曲桥相连,任谁也无法悄无声息地靠近偷听。

      清风掠过湖面,带着微凉的湿气。宫亭拢了拢衣袖,忽然听见曲桥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舅舅!"

      青年转身,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少年眉目如画,眼角那颗泪痣与鄂姞如出一辙。他穿着崭新的礼服,神采飞扬。

      "阿衍都比我高了。"宫亭声音微颤,不自觉地抬手想摸少年的头,却发现要稍稍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指尖一顿,转而替少年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子衍却突然抓住宫亭的手腕,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上去蹭了蹭:"舅舅的手还是这么凉。"他抬起头,露出孩子气的微笑,"这次我可带了好东西来。"

      少年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几颗红艳艳的梅子:"特意从鄂国带来的,您最爱吃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见舅舅露出的手腕上,赫然一道尚未痊愈的勒痕。

      湖面忽然掀起一阵风,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舅舅……你受苦了。"子衍说着,眼圈却先红了。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泪包。

      “小伤而已,不必伤春悲秋。”宫亭轻叩案几:"时间紧迫,你冒险前来,定有要事。"他递过一个眼神,子衍会意。两人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勾画起来。

      他们以茶代墨,无声交谈。水痕在案几上画出又干涸,干了又画。

      临别时,宫亭难得犹豫:"这计划虽可行,但对你来说过于危险。"

      "有什么危险?不过是送些特产罢了。"子衍展颜一笑,"当年舅舅护送我们母子回鄂时,可没这般瞻前顾后。"

      "这如何能比?那时......"

      "一样的。"子衍突然握住宫亭的手,少年的掌心温暖有力,"舅舅和姬旦哥哥的恩情,子衍不会忘记。现在,该轮到我来帮你们了。"

      宫亭一怔。眼前这个红着眼晴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鄂姞把你教得很好。"他轻叹一声。

      少年耳尖微红,凑近道:"还要谢舅舅传给母亲的秘术。这些年鄂国将这些技术视若珍宝,造出的器物都只供内用。"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巧的是,这次随行的匠人中,正有几位老师傅......"

      "图纸和工匠交给姬旦。"宫亭打断他,"你即刻返鄂,莫要牵连进来。"

      子衍正要反驳,忽见舅舅神色一凛。

      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铜铃声。少年会意,起身告退。

      夜深了,烛火在案前轻轻跳动。

      宫亭伏在案几上,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图形,若是旁人见了,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可在他眼里,每一笔都是逃生的希望。

      "翅膀的升力……该是多少?"他皱眉思索,指尖轻轻敲击桌面。"0.3还是0.4?"记忆里,小D曾和他讨论过这些,可如今细节已经模糊。他只能靠推算,一遍遍调整数值。

      "蒙皮用油浸麻布?还是鞣制鹿皮?" 他喃喃自语,又写下几个符号。"麻布更轻,但鹿皮更韧……"

      人们总说"插翅难逃",可这一次,他偏要造出一对真正的翅膀,插翅而飞。

      "骨架要轻,但必须够结实……" 他低声念叨,指尖在图纸上划过。"翅膀要像蝉翼一样轻盈,又要像牛筋一样坚韧……"

      窗外传来更声,已经三更了。宫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仍没有停下。他原本想设计复杂的动力装置,可时间紧迫,最终决定放弃,转而专注于滑翔翼——"从高台弹射出去,顺风能飞十几里,越过朝歌城墙应该是不成问题,如果运气好的话,在人们发现之前他就能消失无踪……"

      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精准的计算和工匠的精湛手艺下,竟渐渐有了眉目。

      连续几晚熬夜,他的眼下已泛起青黑。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放下炭笔,小心卷好图纸。

      "大丫。"?他嗓音沙哑,唤来贴身侍女,"一定要让石武亲手交给姬旦。"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来往密信里的符号越来越难懂,有些是宫亭自创的简笔画,有些是变形的甲骨文。但姬旦总能一眼看穿——毕竟在宫亭门下学了两年多,早就熟悉这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白发青年抚摸着信纸上那些天书般的计算符号,嘴角不自觉扬起。

      若是小D还醒着,定要惊呼出声——这两个相隔三千年的"妖孽",竟能如此默契。

      转眼在朝歌已经待满一年。最近帝辛忙着春祭和春耕,他清闲了几天。

      昨天,姬旦悄悄送来一架精致的飞行器模型,比例精确到十分之一。特殊纸张做的翅膀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桐油泡过的竹骨架又轻又结实。大丫传话说,其实共做了两架,试飞时摔坏了一架。这架完好的,姬旦给它取名"白鸾"——希望这只人造的白鸾,真能带着老师飞出这座金丝笼。

      宫亭仔细检查模型,估算着成功几率。可算来算去,成功率仍不到一半。他虽然在现代玩过滑翔翼,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用的还是碳纤维的现代装备。现在不仅要适应原始材料做的飞行器,还得提防这个时代特有的危险——比如那些能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完全可能把他从天上射下来。

      "必须趁着晚上行动。天刚亮时点火,借着上升气流起飞..."他盘算着,突然皱起眉头——这架一丈多长的飞行器,加上复杂的弹射装置,要怎么悄无声息地运进戒备森严的王宫?又该选在哪个制高点作为起飞平台?

      这些问题困扰了他整整三日。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当值的小卜官兴冲冲地跑来报信:"大人您不知道,今年春祭可热闹了!祭品是大王猎到的一只大鸟,翅膀展开比两个人还长!"

      宫亭正在把玩玉佩,闻言手指一顿。祭品?祭台?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赏你了。"

      "叮"的一声,玉佩在空中划出弧线。小卜官手忙脚乱地接住,笑得见牙不见眼。青年目送他磕头行礼后离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节奏越来越快。

      敲着敲着,他忽然笑出了声。在这里,还有哪里比祭祀用的高台更适合起飞?高大的夯土台就是现成的发射平台。而且,白鸾号完全可以伪装成祭品运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飞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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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