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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狐疑 ...

  •   兰台,临华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宫亭肩头。大丫握着犀角梳,指尖轻轻拨开他银白的长发,梳齿却再一次卡在发结里。

      "嘶——"白发青年眉心微蹙。

      "公子恕罪。"大丫慌忙松开梳子,声音压得更低,"您这头发缠得厉害,昨夜又没睡安稳吧?"

      "多嘴。"宫亭眼风扫过,灰蓝的眸子像结了层薄霜。

      "奴婢这不是心疼您嘛。"大丫手下不停,悄悄瞥了眼窗外,"今早去膳房时,瞧见西偏门那边多了好些生面孔,个个眼神跟刀子似的......"

      宫亭指尖一顿。

      果然。

      受德太了解他了。西岐使团一走,兰台三道朱漆宫门立刻增了守卫,明里暗里的眼睛不知添了多少。他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脚边打盹的破军。窗外,东殿摇摇欲坠的角楼,北墙盘踞多年的老藤,南池水下直通洹水的暗渠......每一条可能的退路在他脑海中闪过,又一一推翻。手指收紧,破军呜呜叫了一声。

      "公子可是有烦心事?"大丫敏锐地察觉到他心中焦虑,低声道。"昨日浣衣局的姐姐们说,姬旦大人仍在朝歌任职。要不要....."

      宫亭指尖微僵。与姬旦重新取得联络的念头早已盘旋已久,但要在帝辛眼皮底下,又要长期、隐密.....

      "容后再议。"他截住话头,"时机未至。"

      谁曾想,转机来得比预料更快。

      两个月后的清晨,北疆驿马掀起的烟尘惊动了整座朝歌。

      宫亭刚在观星台展开织帛星图,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大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大人!"她将鎏金熏香炉往案几上一墩,气喘吁吁道,"闻太师回朝了!奴婢特意挤到前面去看,乌泱泱一大帮人,骑着高头大马,盔甲锃亮,威风极了!"

      "随行都有谁?"白发青年放下卷轴。

      "有位特别魁梧的将军,坐骑都被他压得直打响鼻。"大丫夸张地比划着,"还有个阴沉着脸的大胡子,腰上挂着九颗风干的人头......"

      宫亭心头微动。他推开雕花木窗,远处旌旗在风沙中翻卷如浪。闭上眼,仿佛能听见踏破长街的铁蹄声。

      "大人?"大丫又凑近了些,"奴婢还听说......"

      青年抬手,指尖轻轻一压,示意她噤声。"先下去吧。"他嗓音微沉,眼底暗了暗。

      ——他需要时间,好好思量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次日清晨。

      宫里的流言向来传得比风还快。大丫端着早膳进来时,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兴奋,一放下食盒就迫不及待地凑近:"大人,外头都传疯了!"

      她左右张望了下,才压低声音道:"闻太师昨夜刚进城,就听说了比干大人的事,据说当场捏断了马鞭,连马鞍都踹裂了!今早面圣时,御书房里‘砰’的一声巨响,连外头的侍卫都吓得跪了一地......"

      大丫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有人说,那动静,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御案上。"

      宫亭轻抚茶盏,嘴角微翘。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将回来了,朝歌城的风向,怕是要转了。

      午后时分。

      大丫提着裙摆急匆匆穿过长廊。"公子!"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闻太师派人来传您!"

      "慌什么。"宫亭漫不经心地往池中撒了把鱼食,锦鲤争相跃起,搅碎了水面的晚霞,"不过是有人沉不住气,想给我个下马威罢了。"

      穿过三道宫门时,守卫们纷纷低头行礼。宫亭的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铠甲铜钉——闻仲的亲兵,连站姿都透着北疆战场的肃杀之气。

      偏殿外,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伫立着。"石武~"青年嘴角含笑,正要上前寒暄——

      却见这位北征猛将紧张地搓着手,压低声音道:"大人小心,太师今日...脾气不太好。"

      殿内突然爆出一声怒吼:"滚进来!"

      石武浑身一抖,连忙躬身引路。青铜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闻仲银须怒张,高居首座。案几上,横放着的青铜锏泛着冷光。

      宫亭余光瞥见石武悄悄退到角落,站到一个络腮胡大汉身旁——恶来?又是个老熟人。

      "参见太师。"宫亭恭敬行礼。

      "老夫才离朝几年,朝歌就被妖孽闹得乌烟瘴气!"闻仲指节重重敲击锏柄,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说你竟敢迷惑君王,残害忠良!比干之事,你作何解释?莫不是用了什么妖术蛊惑大王?"

      "太师明鉴。"白发青年神色平静,"比干欺君罔上,大王念及旧情才赐他全尸。我不过是一闲人,如何左右大王的决定?"他抬眼直视闻仲,灰蓝眼眸如冰,"至于妖术...太师征战半生,难道分不清眼前站着的是人是妖?"

      "放屁!"闻仲怒目圆睁,青铜锏"铮"地出鞘,直指青年咽喉,"闲人?是披着人皮的妖物?还是祸国殃民的奸佞?"锏尖在宫亭颈间划出一道血痕,"鄂侯若在天有灵,看见你这副模样,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一旁的恶来突然阴恻恻插话:"太师有所不知,朝歌都传遍了,说这位最擅变脸之术。白日里是人,夜里就不知是什么东西了......"

      宫亭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恶来将军说笑了。若论变脸,谁能及得上将军?当年在鬼方为奴时一副面孔,归顺大商后又换了副面孔。他指尖轻轻掠过颈间血痕,"怎么?现在挂着几个人头,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恶来猛地按住刀柄,却被石武铁钳般的大手按住肩膀。

      "够了!"闻仲怒目圆睁,青铜锏猛然砸落,震得殿内烛火摇曳,"明日庆功宴上——"老将军银须无风自动,一字一顿道:"老夫定要当着满朝文武,亲手剥了你这身皮!"

      宫亭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褶皱,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太师若要取晚辈性命,自当双手奉上。只是......今早大王特意叮嘱,说太师年事已高,要我仔细伺候着,免得您老人家......一时激动,伤了身体。"

      恶来闻言顿时暴跳如雷:"放肆!你竟敢——"

      "聒噪!"青铜锏破空横扫,恶来脸上瞬间绽开一道血痕,踉跄着后退数步。

      "好一张利嘴。"闻仲怒极反笑,手中青铜锏重重杵地,"你以为抬出大王,老夫就动不得你?"他猛地转身,衣袍翻飞如怒涛,"明日老夫就去问问大王,是要保你这个妖孽,还是要他成汤六百年江山!"

      夜色沉沉。

      宫亭缓步走出偏殿,石武紧跟在后。

      "大人,太师他没有恶意......"

      "不必多说。"宫亭抬手止住他的话,"老太师的脾气,我比你更了解。"

      他驻足回身,借着月色打量这个昔日的部下:"倒是你——北疆的风沙把你磨砺得更像块硬石头了。听说这些年立了不少战功?”

      石武黝黑的脸膛微微发烫,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都是托大人当年的栽培......"他忽然抬头,借着月光看清宫亭年轻依旧的面容,喉头滚动了一下,"您......一点都没变。"

      "打住。"宫亭收起笑容,"你跟着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客套话吧?"

      石武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单膝跪地。"大人恕罪。末将擅自做主,处决了飞廉那个叛徒。"见青年神色微变,他急忙压低声音:"那厮在大人遇刺后到处造谣,不仅诋毁大人名声,还诬陷西岐谋反......"

      夜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宫亭静默良久,才轻声道:"有心了。"他望向远处摇曳的火把,"不过...一个叛徒的死活,与我何干?"

      "记住,"他抚过颈间血痕,"明日庆功宴上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插手。这是我和太师的较量……"

      "宴会后有人会来找你,替我办件事。"

      ——————
      次日,夜。

      摘星楼内灯火通明,十二盏青铜蟠螭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沉香木桌上摆满珍馐美味,金杯玉盏里斟满美酒。

      可满座将领都没心思吃喝。这些跟着闻太师从北疆回来的将士们,刚回朝就听说宫里养了只会吃人心的九尾白狐。此刻他们都在偷瞄首席——那个坐在大王身边的人。

      他穿着月白色锦纱长袍,衣领高高束到下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银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像结了冰的湖面——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在北疆将士眼里,可不就是妖怪变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妲己娘娘?"席间一个北疆将领小声嘀咕,"看着真像个妖怪......"

      "嘘!听说他每晚都要生吃活人心......"

      那人手腕上的金铃随着倒酒的动作轻轻作响。几个年轻将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既害怕传闻中的尖牙利爪,又被这超凡脱俗的容貌勾得心痒难耐。

      "娘娘今日倒是拘谨。"闻仲苍老的声音突然刺破殿内喧闹,银须颤动间冷笑一声,"怎么,怕露了狐狸尾巴?"

      宫亭指尖一顿,酒盏微晃。他抬眸轻笑:"太师说笑了。倒是您这把年纪还惦记着看人尾巴,莫非北狄女子不够风情?"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闷笑。闻仲脸色一沉,正要拍案,右侧席间突然踉跄站起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将领。

      "末、末将敬娘娘一杯!"那人摇摇晃晃扑到案前,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他咧嘴一笑,手指暧昧地划过自己胸膛:"不知娘娘除了饮酒...可愿尝尝末将的......热乎的‘心头血’?"

      "咔——"

      一声脆响,宫亭手中玉箸应声而断。碎玉飞溅,在那将领脸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络腮胡滴落,在案几上绽开暗红的花。

      "啊!"那人吃痛后退,酒醒了大半。他摸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掌心血迹——方才明明见这人只是漫不经心把玩玉箸......

      帝辛支着下巴,眼底兴味更浓:"好手法。看来今夜这酒,非得见血才够滋味。"

      宫亭垂眸,染血的指尖缓缓摩挲案几纹路:"可惜这血腌臜......"他忽地抬腕,半截断箸如电光射出,"......配不上陛下的琼浆。"

      "嗖!"

      玉箸精准卡进对方锁骨甲缝,将领顿时僵成木偶,冷汗涔涔——再偏半寸,便是喉头要害。

      "哐当!"
      他踉跄后退撞翻案几,酒水泼了一地。宫亭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温声补了句:"将军若真有心献‘血’,不如去军营找个军医放放肝火?我瞧着............您这‘心头血’,怕是都淤在下半/身了吧?"

      满殿哄笑中,那将领面如猪肝,捂着脸跌跌撞撞逃回席位。

      "暗器伤人算什么真本事?"恶来突然暴起,一脚踹翻面前案几。青铜酒樽"咣当"砸在地上,酒水溅湿了地毯。"有种和老子打一场!"他扯开衣襟露出狰狞刀疤,"还是说...娘娘只会在龙床上耍威风?"

      哄笑声顿时炸开。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将领拍案狂笑,前俯后仰。石武不安地挪了挪脚,却见宫亭从容执起青玉酒壶。

      "既然将军盛情..."青年尾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清冽酒液落入盏中竟化作粘稠血水,表面"咕嘟"冒着诡异气泡。

      恶来尚未反应过来,那盏"血酒"突然凌空泼来。只听"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方才还叫嚣的大汉捂脸哀嚎。待他颤抖着松开手——原本凶悍的面容布满蛛网状血痕,仿佛被无形利爪撕扯过。

      宫亭晃着空酒爵轻笑:"原来北疆猛将的胆量..比兔子还小。"

      死寂中,几个年轻将领的酒意彻底醒了。方才起哄的北疆将士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直视那双渐变成竖瞳的灰蓝眼睛。

      "放肆!"闻仲霍然起身,青铜锏将案几砸出裂痕,"妖邪之术也敢——"

      "太师误会了。"宫亭指尖掠过盏沿,那些可怖的血痕突然从恶来脸上褪去,"不过是助兴的把戏。"他眼尾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毕竟诸位...似乎很期待看到妖术?"

      "妙极!"帝辛突然击掌大笑,亲昵地揽住青年腰肢,将人带回主座:"你的幻术越发精进了。"

      他执起金樽转向闻仲,语气骤然转沉:"太师,饮了这杯酒,今日闹剧便当没发生过。"

      宫亭顺势端起杯子:"太师,请。"

      闻仲冷哼一声,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白发青年倚在帝辛肩头,眼瞳扫过众人或惊或怒的面容,袖中的手指一颤——藏在指甲里的红矾落入袖袋。

      石武低着头坐在角落,手中酒樽已捏得变形。他想起青年昨夜的嘱托,又看看此刻剑拔弩张的场面,头低得更低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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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