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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骨 ...


  •   夜色沉沉,占星阁内二十八盏青铜灯渐次燃起。宫亭斜倚在软榻上,面前青玉盘中盛着新鲜桑葚,他眯起眼睛捏起一颗往嘴里送。也许是吃的太急,紫红汁液染红指尖,几滴溅在雪白袖口上。

      "笃、笃、笃",三声叩门响在寂静中。

      "进。"青年头也不抬,桑葚核精准弹入青铜唾壶。

      檀木门轴轻响,姬旦闪身而入。"老师...请看。"少年从怀中掏出焦黑甲骨。

      宫亭漫不经心地用帕子擦手,反捏住徒弟下颌,将颗桑葚塞进他嘴里。他接过骨片,就着火光细看,冷笑一声:"果然是赝品。松脂浸过的,遇火必现旱纹。"

      姬旦被酸得皱眉,却不敢吐出。“不好吃吗?”宫亭轻笑,又往他嘴里塞了两颗:"三日后大朝会,备好新制的卜甲。"

      少年喉结滚动,终是咽下酸涩。

      "无需多虑,大王早有计较。"宫亭将骨片置于案上,指尖捻着颗桑葚来回把玩,"欺天者...天必遣之。"他突然用力捏爆果实,紫红汁液迸溅在骨片上,"就像这桑葚,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坏。"

      远处更鼓沉沉,穿透夜色。

      "眼下要紧的,是与祖伊的占卜之试。"白发青年轻叩案几,"需一位德高望重的见证。"

      "非歆辰大巫莫属。"姬旦会意,"三代王室大祭,皆由她主礼。"

      烛光在宫亭眼中跃动。他整了整素白衣袖,袖口桑葚汁已晕开一片暗红。"正好,回京后还未拜见恩师。容我稍作准备。两日后辰时便去。"

      "可需弟子随侍?"

      "不必。"宫亭微微抬眼,"你且去洹北渠。三日后,司空处听命。"话音稍顿,"顺便...将我归来的风声放出去。"

      姬旦深深一揖,突然伸手想为老师擦拭袖口污渍。宫亭任由他动作,只淡淡道:"桑葚汁渍三日不褪,就像某些人的罪孽..."他忽然按住徒弟的手,"罢了,去罢。"

      姬旦躬身退出。

      ——————

      晨光穿过古柏枝叶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宫亭带着石武穿过幽深的庭院,停在树荫笼罩的卜室前。厚重的熊皮门帘上积着经年香灰,在晨风中簌簌飘落。还未踏入,一股混杂着干涸血迹、陈年草药与松脂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门帘一掀开,就听见"咚、咚"的闷响。歆辰大巫弯着腰,正用铜钺劈砍龟甲。每次斧子砸在石案上,震得旁边的牛肩胛骨都跟着抖动。几缕白发贴在她冒汗的额头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银光。

      "蜀地的银芽茶在第三个抽屉里。老娘忙着呢。"老妇人头也不抬,"想喝自己泡,别指望我伺候你。"

      宫亭嘴角微翘,灵活地绕过满地的碎骨片。他朝身后的石武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把装着酒器的礼盒放在墙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师,这种粗活让我来。"青年不由分说地接过铜钺,手腕轻轻一抖,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劈进骨缝。"咚、咚、咚"三声闷响,牛胛骨已经整齐地裂成六片卜骨。他扶着歆辰在虎皮垫上坐下,从随身带的小陶罐里挖出一块凝固的药膏:"新熬的獾油,给您揉揉肩膀。"

      跪坐在蒲团上,宫亭的手指轻轻按在老师突出的肩胛骨上。指腹下的肌肤松弛如枯叶,透着老人特有的韧性。"您肩膀还疼吗?这次我从鄂国带回来的药膏,听说对骨痛特别有效。"

      "好多了......"歆辰舒服地眯起眼,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手法比那些庸医强多了。"她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睛:"前些天箕子家又添了个孙子,那娃娃虎头虎脑的...他家长孙都九岁了,跟你刚到殷都时一般大。"话音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说起来,你如今也快弱冠之年,该考虑成家了。莫非要学我这个老太婆,一辈子孤家寡人?老身这把年纪,最是明白,再大的功业,也抵不过膝下承欢的天伦之乐啊。"

      门缝里漏进的风吹散了炭烟,宫亭这才惊觉掌下的身躯竟如此瘦削。他恍然记起,老师终身未嫁,如今已是七十六岁高龄了。

      "学您奉神终老有什么不好?"青年指节抵住她凸起的骨节,温热的獾油在掌心化开。他突然加重力道,惹得老妇人"嘶"地抽了口气,"况且...我确实还没遇见合心意的..."

      "是真没遇上,还是有人阻拦?"歆辰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力道。"老身活这么久,什么看不透……"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自有主张。"

      宫亭垂眸不语,目光落在老师手背蜿蜒的青筋上。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好。

      "待我老了,"他俯身为老人整好衣襟,"就和您一样,收个伶俐徒弟...日日为我煮茶捶背,岂不快活?"

      "油嘴滑舌!"歆辰笑骂,眼中锐气褪去,又变回往日惫懒模样,"直说吧,究竟为何而来?我可不信你会专程来伺候我这把老骨头。"

      一缕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宫亭擦净手上的油膏,从暗格中取出茶饼,指尖轻巧地将其掰碎:"学生今日来,一是探望老师,二是有事相商。"茶屑在他指间簌簌落下,"您还记得六年前那场燎祭吗?二十七位巫祝诬我妖星转世...只因我测算天象,总比他们精准三分。"

      "怎会不记得。"歆辰嘴角扬起,皱纹里藏着几分快意,"先帝圣明,准你将那群庸才都祭了天..."

      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精光,"那夜火光照亮半边天穹,你踩着焦尸宣读雨时的模样...比先王祭天时还要威风。说酉时三刻雨停,那些人牲刚冲进淇河,雨就真的停了。"

      宫亭提起铜壶缓缓注水,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捆着朱绳的躯体在烈焰中扭曲,少年强忍呕吐,冷眼旁观,耳边是凄厉惨叫,识海中是小D精确的倒计时……

      "这次,微地来的祖伊占卜说新政冲撞雨神。"沸水在粗陶茶盏中翻滚,青年冲泡茶饼的动作行云流水,"下月诸侯会盟,我要让天下人看清,究竟是谁在违逆天意。"

      "新政受阻,你倒沉得住气。"歆辰眯起浑浊的老眼,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当年先王改制时,可没你这般耐心。那二十七位巫祝的血,可是染红了整个祭坛..."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盏中,氤氲的茶香在室内弥漫:"正因见过先王改制之艰,学生才更要谨慎行事。"宫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祖伊不过是个马前卒,背后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阻碍...但若有人非要挡路,我也不介意,再办一场燎祭。”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这个老太婆?"歆辰笑着抿了口茶,"又要我去给你撑场面?"她眯起眼睛,"六年前用了七车松木,这次准备了多少车来演这出好戏?"

      "十车。"青年双手奉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这才配得上大巫的体面。有老师坐镇,谅那些老顽固也不敢造次。"

      "说说你的打算。"老妇人吹开茶末。

      宫亭轻轻转动茶盏,瓷面突然反射出一道冷光:"这次要把祭台再垒高三丈,让祭烟遮住整片天空。若他应战,就请老师召集各部落的巫师都来观礼。"他压低声音,挑了些能说的计划详细解释,最后补充道:"要是祖伊大巫还有顾虑......还请老师帮忙开导......"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石武立刻捧着缠有五彩丝线的漆盒上前。青年从盒中取出一卷绢布,缓缓展开。三尺长的族谱上密密麻麻画着红圈,宛如斑斑血迹。

      "为表诚意,学生特意为祖伊准备了份薄礼。"宫亭的声音轻柔似水,内容却冰冷刺骨:"下月开始,每日晨钟时分,我都会派人给他送去新的族谱副本......只是每过一日,上面的名字就会少一个。先从直系二十一人开始,若是不够......旁系还有近百人可供挑选......"

      歆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身躯不住颤抖。

      "当年处置那九个叛巫,我用了八车柴火,只连带了数名家人,没有祸及全族。"枯瘦的手指突然收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孩子...倒是比老身当年更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

      "老师教诲,学生时刻谨记。"宫亭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手上抚背的动作却愈发轻柔:"我特意在祭台东侧为您备了观礼席,既看得清燎祭盛况,又避得开烟尘扰人。"他俯身时玉簪轻晃,声音如淬了冰的刀刃:"天意昭昭,当诛九族以正视听。要让四方部族都看得真切——这是大王仁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问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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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