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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花 真情假意 ...

  •   闷脾气的打手之所以没死,乃是阴差阳错。

      依程聿尔本人的意愿,他非常想一枪崩了这个出言不逊的混蛋。但考虑到现实,他那时手无寸铁,只有一袋在饼干界也算不上坚硬的饼干——还是从当事人手上拿的,实在不好直接动手。

      所以他打算今天花一天的时间慢慢炮制那名打手——当然,他一觉睡到了中午,所以就算他争分夺秒也只剩下了半天时间。

      午餐饭桌上,谢闻前告诉程聿尔本地的一位霍老太爷请他们去吃饭,“本地的富豪,还挺有分量的,我寻思着那就去一趟,”谢闻前给程聿尔解释。

      程聿尔,因为今天另有计划,所以抓起桌上一只银色的小勺子摆弄着,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桌面:“我不想去。”

      说完,他抬眼朝谢闻前一笑:“那种场合总有人阴阳怪气的,既然是挺有名望的老太爷,我还是不去惹事了为好。”

      这阴阳怪气的内容,大部分是嘲讽程聿尔是陆秦川一手养大的床上玩意儿。谢闻前恶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反而没什么可黑的,他们只嘲讽程聿尔的这点桃色新闻,并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只兔子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不被杀过一次他们总是吸取不了教训。

      谢闻前一方面觉得那些人阴阳怪气的内容没什么问题,一方面觉得程聿尔所说的“不惹事”的话也很对,所以他从善如流地一点头:“那行,正好那个老头子邀请我邀请的莫名其妙,我还没摸清他的路数,带你去我也不太放心。”

      没摸清他的路数,谢闻前没想过派人去摸清一下,更没想过制定相应的对策,甚至连霍老太爷本人他都没想。午饭过后,他随手抓了件灰色的短袖,溜溜达达地要去找辆好车——他原本的车昨天晚上被群情激愤的居民砸了。

      其实不砸也得换,谢闻前心想,那辆车漆面不好,灰扑扑的难看,去参加宴会,应该开辆气派点的车。

      另一边,程聿尔懒洋洋的,继续小鸟啄食地进攻面前那碗肉粥。

      那名打手跪在餐桌前,看程聿尔吃饭。但是吃饭已经很费劲了,程聿尔还一心二用,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用勺子挖了浓稠的米粥往嘴里送,在勺子进出口腔的瞬间,能看到他粉而尖细的舌头在唇齿间一闪而过,而在勺子抽出后,那闭上嘴巴静静咀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也让人心痒起来。

      他垂下视线,下落的视线停在程聿尔正滑着屏幕的那只手上。

      白皙修长,每一枚指甲都修剪得充满清洁感,手背白皙清秀,指尖透着一点粉红。仅仅是看着,就会有甜蜜的妄想不断地冒出来。

      他不知道程聿尔要怎么处置自己,但如果要杀死自己,他会希望是程聿尔亲手掐死自己。

      然后,就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

      那只手抬起,然后扇向了自己的面颊。这一巴掌介于抚摸和殴打之间,所以打手没觉得受辱,也没觉出疼,只有一点妄念成真了的感觉。

      “好看吗?”不知何时,程聿尔倾斜身体,面孔已经来到了一个相当之近的距离。

      男人明显思索了一瞬,但思索后的结果还是一样,他点了头。

      程聿尔看着他,这人长得其实不难看,面孔白净、鼻梁高挺,眼睛黑白分明,给人最大的感觉就是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又看了他片刻,程聿尔忽然正了身体,说不明白具体是什么心态……大概类似于自惭形秽。在刚刚那个眼神的碰撞中,他觉得自己是被“压”了。

      怪不得他会嘲讽自己是“兔子”,和他比起来,自己太“阴”了,笑是假的、哭是假的,一路假到了现在,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好像成了一个百变的魔丸,专为了害人而变换形态。

      “你不怕死吗?”

      “怕,但是死了也就死了。”

      “是么,”程聿尔靠在座椅上,仰脸望向天花板,天花板上也做了造型,引得他的瞳孔轻轻转动着,“死的确是没什么,只是死的不值多可惜呢。”

      “什么叫不值?被你杀了就是不值吗?”

      程聿尔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呵呵”地笑起来:“因为嘴贱被杀所以不值。”

      男人皱起眉,一时没有出声。

      程聿尔想将这个男人的榆木脑袋通出七窍,然后让他“不值”地死去,然而就在这时,前面响起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手下按照程聿尔的命令,将昨晚救下的那个瘸子送了过来。

      他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腿拖在地上,饶是如此还是无法支撑身体,需得左右两个半大小子紧紧搀住了他。

      短短几步路,他圆润的额头上见了汗,此时很温和地朝程聿尔一笑。

      昨晚上黑灯瞎火,一点没看出来瘸子是个很斯文的长相,五官的轮廓很柔和,眼睛大而散发着和善的光芒。程聿尔很喜欢这种类型的,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他看瘸子,那瘸子也看他,然后很绅士派头地一点头,声音非常好听:“很不好意思还麻烦了你的朋友,但是我想不论如何要向你道谢一声。”

      “这没什么。”

      那人点头,笑意不退,反而更加深了一些:“你果然已经不认得我了,”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唤道,“小尔。”

      程聿尔愣住了——因为他千真万确不认识眼前这个瘸子。

      让那两个小伙子把瘸子架到沙发上坐稳,程聿尔似笑非笑地审视了对方,很勉强地开口:“你是……”

      瘸子的神情依然是慈祥的平静:“我是苏延,你大姐的同学,已经和小尔你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瘸子自报了家门,在程聿尔的心中,依然是模糊不清。他依稀记得那时候的确有过这么一号人物,不过他和大姐的关系已经很一般,大姐的同学,那更是远了一层。

      如果说程聿尔对他有一点怀念的话,也只能说是苏延是代表自己无忧无虑少年时代的人物之一。

      不过,苏延一口一个“小尔”,这种长辈般自然温柔的态度倒是让程聿尔颇为受用。

      又踱了一圈步子,程聿尔最后隔了一点距离在苏延身旁坐下。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拿捏出一套对待苏延的态度:“你的腿还疼么。”

      苏延微微地苦笑了:“疼当然是疼的。”

      看苏延撩起裤腿展示伤口,程聿尔不由得凑近了一些。他是很怕疼的,可惜隔三岔五地会受一些皮.肉伤,不得不把受伤当成了家常便饭。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格外地替苏延害疼。也许是因为苏延在他心目中是和平而辉煌的少年时代的人物,不应该被拉扯进任何腥风血雨中。

      觉得自己这几年过得实在说不出口,所以程聿尔也没敢问苏延自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后的经历。不过仿若心有灵犀,苏延不疾不徐、春风化雨般地讲述了这几年的事情。

      ——一言以蔽之,他过的是正常人的生活。毕业后便进入了一家公司,几年后从公司辞职,在家里的帮助下自己成立了一个小公司。昨天是来这边也是交恰一项业务,谁知祸从天降,从此就成了个瘸子。

      此时程聿尔才有了自己害掉了相识之人的知觉,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旁边轻轻一点,他问:“你要喝骨头汤吗?腿受伤是不是喝那个会比较好。”

      苏延握住他的手搭在大腿上,轻轻拍了拍:“不用麻烦了,反正这条腿也——”

      程聿尔轻声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麻烦的,”他扭头朝着一个小伙子吩咐下这件事,重新偏头面向了苏延:“腿也并不是一定坏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没准可以治好。”

      对这个提议,苏延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程聿尔正疑惑他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就听苏延笑道:“最近外面真是乱套得很,你千万不能出事。”

      此话一出,程聿尔忽然站了起来。

      一屋子的保镖打手霎时抖擞了精神,纷纷以为是这位苏先生哪里惹到了程聿尔,即将要向在场众人展示一下脑浆的颜色了——当然,他们是听不出来哪句出了差池的。这也很正常,要不怎么说程先生是个神经病呢。

      不过程聿尔并没有如他们所料地处理了苏延,皱着眉头俯视了苏延片刻,程聿尔忽然大步出了门。

      苏延很诧异,在沙发上撑而未起——撑了一下胳膊但是没有起来,索性又牢牢坐回了沙发:“小尔这是……生气了?”

      众人拿捏不准程聿尔的态度,不过单从身份上来看,苏延目前还是怠慢不得的。于是含糊地做了安慰,并让苏先生稍等等一会儿的骨头汤。

      程聿尔觉得自己有点混乱,因为他刚刚接受了来自苏延的好意,这好意让他不安,而在同时,又全身过电了一般的酥麻。

      单是好意他接收的并不少,因为无视于他的黑心烂肺,他实在有一副好皮囊,在不论男女的任何人眼中都是“可爱”的。

      但是这种类似于长辈的春风细雨的关怀是他无法拒绝的。

      当年程聿尔放弃了逃跑,自愿为了程家去做陆秦川的玩物,不就是因为程母的那一抱么?

      虽然可惜的是,程聿尔越来越发现那一抱一文不值,如果被选中的是他的大姐、丫头蝶愿,乃至随便一个下人,他老好人的妈妈都会给他们一个拥抱作为安慰的。而倘若他当时选择为了自己放弃程家,他妈妈就会选择去安抚程父……哪怕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归根结底,程母只是个懦弱的老好人而已,她在关键时刻不会发表任何看法、也想不出任何有价值的办法,所以她的拥抱廉价而泛滥。

      程聿尔没有放任自己混乱太久,一个多小时后,他在别墅后面的狭长空地上,有计划地“偶遇”了苏延。

      这里原本是物业留作通风和排水的缓坡。地势低,墙脚沿着整排种着野藤和蔷薇。

      “你在这里做什么?站着腿不会累吗?”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苏延只是含着一抹微笑抬头,看向了一道铁丝网后面的花朵:“花开的真好看。”

      的确如此,藤蔓浓绿,花朵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一簇一簇,像被阳光逼开的火。有的花瓣翻卷,边缘透着暗;有的才开,花心紧着,色泽饱满。

      风一过,花影摇晃时发出仿佛蝴蝶振翅的细微摩擦声。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花上,也映在两人侧脸上。

      无声地站立了片刻,程聿尔抬手,去爬前面的铁丝网。

      “你做什么,很危险的,”拄着拐杖,苏延只是在原地踉跄了一下。看到程聿尔非常利落地翻过了铁丝网。

      花枝长得高,靠近墙根的地方已经被压折,好的都攀到顶上去了。

      程聿尔抬头看着那一簇最红的,往前探身去够。

      阳光从铁丝缝隙间照下来,他的影子碎在地上。

      “下来——”

      “马上。”

      枝条有韧性,程聿尔用了些力气才折下一支花枝。

      花被他握在手里,香气被热风一带,扑在脸上,程聿尔不自觉地也带了点笑意。用牙齿轻轻叼住花柄,他两手撑着铁丝一跃。

      铁丝“嘣”的一声轻响,他的衣摆擦过网面,带起一阵灰。

      落地的程聿尔叼着花含糊地眯眼一笑,手抹了抹衣服上的灰,从牙间取下花,递过去。

      “给你。”

      苏延伸手接下。花上还带着他唇边的温气。

      怔了怔,苏延随即笑起来。

      “你这个人——”

      他低下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补全了剩下的半句话:“真该早点被陆秦川玩死。”

      ==
      空气仿佛被抽干,两人之间的气氛沉沉地凝滞下来。半晌,石恩泽才低声开口:“我先带你去员工宿舍洗澡,等你洗完了我把钱转给你。”

      这话乍一听像是石恩泽关心他的身体,让他尽快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但程耀期很清楚并不是。

      如果是为了他好,石恩泽有一万种方法将刚才那一句话说的更好听一千倍,这句没有水平的话已经让石恩泽的窘迫初见端倪——堂堂兴兆科健的小石总,如今连两万块钱也拿不出来。

      在惊异于石恩泽的经积状况竟然恶劣到这种地步的同时,程耀期的心中升腾起了一种自虐般的快感:不是喜欢袖手旁观吗?不是喜欢看他尊严尽失地讨他开心吗?我倒要好好观赏观赏你吃瘪的样子。

      倏地一转身,程耀期简直将透了水的衬衫都甩出了个花来,然而紧接着,他几乎是吃了一惊。

      对他说要帮他拿衣服的宋隐珂此时正站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看。与程耀期对上视线,她调皮而困惑地一歪头,这才打开伞走出门去。

      像程耀期刚才提到的,一对一负责阿兹海默等重大疾患老人的护工,晚上休息时也需睡在老人外间的陪护床上。不过诚安养老院资金雄厚,为了保障这类员工的身心健康,还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栋楼,都是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供这些护工轮班或者放假时好好放松地睡一觉。

      这栋被漆成浅黄色的小楼,连带着一些健身器材基础设施被隔离出来,堪称是这养老院里最富有青春活力的场所。哪怕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也显得清新而不沉闷。

      石恩泽带程耀期来的就是这里。

      一边拿出钥匙开门,他解释道:“这个时间公共澡堂人会比较多,所以……”

      程耀期在他身后两步抱臂站着:“惨的像狗一样竟然也会带上狗眼看人低的特性吗?你看我是会进公共澡堂的人吗?”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一手推开门,石恩泽向侧边靠去,让程耀期先走了进去:“所以只好委屈你在……我这里洗一下了。”

      程耀期立刻听出来这句话是对刚才那句“像狗一样”的反击,定定地看石恩泽一眼,他没有再出声,进了浴室后关上了门。

      浴室很小,小成这样的浴室自然也没有做什么干湿分离,但意外的哪里都很干净,路过镜子时程耀期不经意地扭头向镜子里看去。

      镜子里是他,程耀期——今年26岁,已经正式步入了男人的行列。

      黑茶色的头发微长烫卷,眉毛如工笔描绘般精细,再往下,是一双形状堪称完美的桃花眼,浴室顶灯明亮,让他本就立体出众的五官更显俊秀,几乎带了点混血的魅惑。

      他想起来上学时候,面对那样风度翩翩,学识谈吐都超乎寻常的石恩泽,他永远都自信不起来,以至于总要拿这张脸来找一找自信。

      但是他今天看到石恩泽,一次也没想起过自己的脸,或许是境遇不同他不再将石恩泽奉若神明了,也或许是因为额头上那道疤,他已经不再将他的脸视作筹码了。

      伤感完毕,程耀期利索地脱了衣服,打开花洒。

      水温正合适,终于摆脱了脏兮兮的衣服的程耀期舒服地喟叹一声,然而片刻,他忽然神色凝重地关了花洒,犹豫片刻又将扔在一边的脏衬衫披在了身上。

      将门打开一条缝:“那个……”

      “怎么了?”外边立刻有回应传来,“水太凉了吗?还是地漏堵了?”

      又将门再打开一点,程耀期侧脸往外看了看:“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对吧?”

      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以至于石恩泽看了他很久也没有说话。

      程耀期能感觉到石恩泽的眼角余光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向里拂来,这并不是石恩泽有意窥探,只是他在思索如此情况下程耀期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干净衣服的话……那个女孩儿还没送过来,如果你急着用,可以先穿我的……”

      终于确定事实的程耀期摇摇头:“没什么事,”,话锋突然一转,“我的行李箱落在餐厅了。”

      “哦,”石恩泽很短暂的笑了一下,“我去拿吧,餐厅里有人落了东西都是放在门口柜子那里的,你放心,丢不了的。”

      程耀期沉默着用手将湿淋淋的头发梳了上去,他有点懊恼:装了一上午的成熟,结果却还是个丢三落四的小鬼。

      “不知道一会儿我和那个女孩儿谁先过来,我出去的时候会把门反锁上,你不用担心有人进来。门口放了几件衣服,要是她先来的话你就临时穿着开一下门……”

      不知道为什么,程耀期忽然就听不下去石恩泽这么“体贴”的话了,一下子关上门,他打开了花洒,气压很足,水“哗”的冲了出来,淹没了门外那人清润的声音。

      程耀期澡洗的很慢,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并不明确的洗澡顺序,冲掉了沐浴露去洗头,然而洗发水流到身体上,仿佛又弄脏了身体,只好再冲一遍……尤其是石恩泽家里的沐浴露质量又不好,有些假滑,所以程耀期只得反反复复的去冲洗。

      不过饶是他洗的如此之慢,等他出来之时既没有看到拿着干净衣服的宋隐珂,也没有看到取回了他行李箱的石恩泽。

      无奈,擦干身体后,程耀期还是穿上了石恩泽留下的衣服。

      很简单的T恤长裤,不过T恤对程耀期有些宽大了,将T恤一个角扎到裤子里,吹干的头发完全地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面前,程耀期自己都有些被惊住:没想到这一身看起来干净利落,竟然比他花花公子的轻浮风更适合他。

      没有在别人的房间里一个人久待的习惯,程耀期拿了杵在墙角的伞顺着刚才的来路走出了公寓楼。

      雨基本已经停了,只还零星落着些雨星。

      诚安养老院的绿化程度很高,几乎楼前楼后,路边道旁不是绿树便是小半人高的草丛,这些花草放在晴日里是美景,然而在雨天里就让本就阴沉郁闷的氛围更胜了一筹。

      为了躲开这些繁茂的树木,程耀期信步来到了中央花园透气。在联系宋隐珂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背后传来的尖叫。

      “哎呀爸!这明明是我给你买的水果,一篮子的苹果让你一天吃两个,刚好能吃一周,你怎么都啃了一个牙印一个牙印儿的?这所有苹果你都啃了,那过几天怎么办?你吃什么?”

      他扭头,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跺着脚瞪着一个老人,老人表情讷讷的,手里拿着一个缺了一口的大红的苹果,他的背后,并排放了七八个苹果,上面无一不留着一个牙印。

      这个女人,和这个老人……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程耀期看着几小时前才在果园里见过的两人,忍不住感叹命运的神奇。

      “这个最甜,你吃……”

      显然女子的怒吼吓住了老人,他颤抖着手将苹果递给眼前人,在看到女人无奈接过时脸上的表情却从不安转为了讪讪的骄傲。

      “为什么要把最甜的给她啊?我看她对你可不太好啊——”程耀期来到老人身边,将伞稍稍倾斜,为老人挡住了雨。这把伞不愧是诚安养老院特供的伞,伞面大而结识,微微一倾就将老人全身盖的严严实实。

      “囡囡最爱吃苹果了。”

      霎那间,本来认出了程耀期正怒瞪着程耀期的女人忽然红了眼睛,扭过头去啜泣流泪。

      程耀期仍然为老人撑着伞,没有丝毫想去安慰女人的想法。只在女人狼狈地用手背擦眼泪时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女人接过纸巾,没用来擦眼泪,先是很响亮地擤起了鼻涕:“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苹果,但是又受不了一点酸,一点一点都受不了的那种。我爸就买一篓筐苹果回来,每个咬一口,把甜的给我,酸的全部自己吃了……”

      这样的父女: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女儿他见过太多了。女人现在的行为估计就只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女儿终于被父亲炽热而笨拙的爱感动到了而已。说难听一点,几乎不值得什么同情。

      他本来女人要大哭一场,做好了为他们两人长久撑伞的打算,然而大概只过了一两分钟,女人的眼泪就停下来了。

      头垂的很低,女人有意不让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被父亲和程耀期这位“路人”看到,说话还有点哽咽但急匆匆的:“不行,我得走了,下午不能再请假了……”

      顺着女人的动作,程耀期也站了起来,不想忽然被女人抓住了衣领。

      似乎是从程耀期堪称冷漠的行为中感受到了那种了然的不屑,女人崩溃了:“我能怎么样啊?我也不想把我爸丢到养老院的,为了这件事我和我爱人都闹到离婚的地步了。还有那一次,我们出门上班,他蹲在地上拉屎又撒尿,甚至还觉得屎尿好玩抹到了墙上。我那一天开会的时候本来就因为业绩不算很好被领导骂了,处在崩溃的边缘,回家开门儿,满墙的屎尿,他甚至还往我闺女嘴里塞,吓得我闺女吐了一个星期!”

      “看到我回来,他瞪着我说我是谁往他家里跑,把屎尿往我身上抹,那可是我唯一的一套西装啊!四位数的西装啊,一下子就报废掉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控诉着,攥着手中已经湿透的卫生纸。

      “外面总是传闻什么,他忘了所有人但他唯独没有忘了你,可他们都不知道老年痴呆真正的发病以后是忘掉所有人!包括亲人!会性情大变!”

      程耀期想起来了他社会学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爱是所有关系的润滑剂,因为爱,所以才会包容一切,因为我爱你,所以你身上的缺点我都可以包容,但当我不爱你的时候,你身上的所有缺点在我面前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阿尔兹海默症老人没有那样的浪漫,更多的是让人无奈。”

      还未来得及开口安慰眼前人,女人仰头面色错愕“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老人走去。

      “爸!你怎么又尿到地上啊?刚换了衣服啊。赶快站起来,走了,我带你换了衣服也得去上班了!”

      程耀期扭头,看到老人颤抖着手抄起拐杖朝着女人劈头盖脸打去。

      “你是谁呀?少在这里吼我!信不信我打死你?!”

      女人挥手挡奈何老人力气很大,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拦不住,挣扎着一个男性护工跑了过来搀扶着抢过老人手中的拐杖勉强救下了两人,女人抹着眼泪颤抖着声音。

      “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落到我身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知道他要死亡了,从他被判生病那一天就要倒计时死亡,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要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

      大概是所有的积压的情绪就在被人关怀的瞬间全部爆发了,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宛若秋天狂风暴雨中的枯叶,程耀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站在旁边等待着。

      很快老人就被护工带走了,片刻后女人也停止了哭泣,抽了抽气挥手摇头。

      “不行了我不能哭了,一会妆哭花了老板要骂我了,我先走了。今天上午是我不对,姐说话急了,对不起啊小哥。”

      目送着女人离去,程耀期抬目远望远处的灰蒙楼海。

      他想起了直播间辱骂他的病人家属、想起了当初劝他不要做这个的博导……想起了宋宁鹤。

      他注视着女人独自离开的背影,眸子目光飘忽不定,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回家吧。”

      柳树枝桠飘飞,盎然的绿与沉敛的蓝黑色碰撞,更显得她落落大方,气质出众:“雨停了呢。”,她伸出手,感受着雨滴的触感。

      雨确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浓密的乌云散开,浅得有些发白的太阳露了出来。

      “隐珂,”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同时,程耀期看到了宋隐珂右手提着的袋子,里面是因为雨天,提前为他准备的干净衣服。

      众生皆苦,但他其实已经够幸运了,至少他有一个愿意不计后果为他付出的……未婚妻。

      当时他被曝出设计的脑力玩具造假、有不可逆副作用、恶意开单骗钱、教唆老人……所有在这个领域能够想象到的罪名一股脑地加到他身上,直播间里一下子涌进了上万不明真相的观众,连带着那群情绪激愤的家属,直播间里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淹没了不知所措的程耀期。

      那个时候,敲开他冷冰冰公寓大门,一下子抱住他,给予了他无限温暖的,就是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宋隐珂。

      每天凌晨将程耀期从噩梦里唤醒,为他准备热乎营养的饭菜,代替六神无主逃避问题的程耀期处理平台的违约金以及无数的骚扰电话……

      程耀期现在对那段时间几乎回忆不起什么事情,想起来的尽是黑暗憋闷的房间……以及一直对他温柔笑着的宋隐珂。

      宋隐珂以瘦弱的身躯,为程耀期挡下了一切的谩骂和琐事——并且是在清楚程耀期其实不爱她的情况下。

      他想起宋隐珂曾经在程母乱点鸳鸯谱后的那次约会说的话。

      “哥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伯母说的婚约你也不用紧张……我爱你,看到哥你我就开心,看到你哭我也会难过,所以,不用急着拒绝我,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好不好。如果哥愿意稍微努一点力去爱我的话,那我就再高兴不过了。”

      他的人生已经毁的七七八八了,能用他这破烂的身体满足如此爱他的女孩子的心愿的话,也不算他白活一遭……

      所以,忘掉那个人,忘掉无聊的阿兹海默,和宋隐珂回家吧——

      犹豫的手被更加温柔坚定的力量拉住,宋隐珂微笑着:“先换了衣服吧,现在穿的像个学生,很不适合你呢。”

      说着,她低头从袋子里取出一件休闲风的衬衫:“哥你过一阵子不是要参加学术峰会吗,我特意给你买了几套衣服,今天正好试穿一下。”

      四下扫视一圈,宋隐珂看向程耀期:“这附近哪里有能换衣服的地方吗?对了,刚才你不是在那个护工的公寓里,在那里换也可以……哥你拿着钥匙呢吗?”

      将口袋里的钥匙串拎在手指上一转,很大的钥匙环上只穿了两枚钥匙,银色的钥匙在光下一闪,照的宋隐珂的杏眸也一亮,抢一般地接过钥匙:“期哥,你也不是……”

      “好好,”程耀期笑着打断她又要打趣他丢三落四、没心没肺的话,“又要嫌弃我了是不是?”

      “哪敢哪敢——”

      程耀期看到宋隐珂的胳膊抬起……他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条手臂要绕过他的身体搭在他的肩膀上,像要揽他入怀,然而那条胳膊却只是穿过他的臂弯,是一个小女友的姿势。

      谈论着院内山间的美景,两人重又来到了石恩泽的公寓。

      程耀期转过楼梯拐角,看到公寓门时一愣——他的行李箱正板板正正的立在门前。

      后他一步的宋隐珂探出小脑袋,也看到了他的行李箱,语气轻松:“这下省事了,看来不用我们再去找他了。”

      “……嗯。”程耀期把行李箱踢到一边,打开了门:屋里没人,一切还像他刚才洗完澡离开的样子。

      门正对着阳台,阳台的窗户开着,旁边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带起飘飞。

      “没人呢,可能是有事先去忙了吧,”说完猜测,宋隐珂退出门去,“哥你换衣服吧,我给那个护工发个消息,一会儿我们直接回家。”

      换衣服用不了多长时间,换完衣服后,程耀期握住门把手正欲推门离去,却忽然回头,深深地看向阳台的方向。

      阳台的不锈钢架上晾着石恩泽洗过的衣服,除去蓝色的护工服外也有几件他自己的衣服,大多以莫兰迪色系为主,既不抢眼又不朴素。再往外,能从窗户里俯瞰到大半个诚安养老院。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么。

      曾经锦大硕士部牌面般的存在,最后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个事业尽毁,为了老年痴呆的父亲委身于养老院做护工,蜗居于几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

      一个失去梦想,同时患着几种应激病,是个没有人照顾就活不下去的行尸走肉。

      门把手下压,程耀期打开门:“走吧。”

      “好,”宋隐珂立刻应声。她能感受到程耀期的失落,虽然无法尽数理解他的情感,但她有自信在每一次程耀期失落时陪在他身边。

      程耀期站到一边,拉住行李箱的拉杆,发呆似的看着宋隐珂拿出钥匙插入锁孔锁门。

      不出程耀期所料,那两枚钥匙变得更加光亮了一些:宋隐珂似乎在这方面有一点强迫症的倾向,任何钥匙经了她的手,一定会被擦拭得光洁如新。

      到了停车场,看到宋隐珂的车,程耀期有些惊讶:“怎么今天开的这辆车?”

      宋隐珂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库里南,庞大的越野车型和娇小纤细的宋隐珂可谓是完全不搭。

      “唉,”宋隐珂轻笑着,打开后备箱等程耀期把行李箱放进去,“哥你还好意思说呢,你在山上又不接电话,我是做好了绕山三圈的准备过来的……”

      “好好好,是我错了。”程耀期玩笑般的求饶道,两人的指责还是道歉都没有认真,是朋友间随意的打趣。

      坐进宽大舒适的座椅里,程耀期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低端与高端车之间的差距,先不提轮毂悬架、智能驾驶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仅一个座椅的舒适度就天差地别。

      将车机正在播放的音乐调低了些音量,程耀期向后靠去,缓缓地半阖上眼睛,从早上一直折腾到现在,他有点累了。

      然而车子没有随他所想的启动。

      宋隐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垂脸侧身试探性地问:“哥,中午那个护工……是什么人啊?”

      “哦,”程耀期没有回视宋隐珂,头脑中思索了半晌才开口:“……话说你不认识他吗?兴兆科建的石总。”

      “就是前阵子上了新闻的那个兴兆科建?石家的二公子?那我应该见过的才对,没认出来啊,可能是因为穿着那种衣服?”

      宋隐珂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启动了车子:“他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她的车子开得很稳,但是极慢。

      程耀期一直认为宋隐珂这样的开法是浪费了一切她所开的车的性能,是暴殄天物。什么四轮独立调节、智能识别路障……她通通用不上。她将性能卓绝的库里南开成了摇摇车,而程耀期也没有浪费她的开法,陷入了半睡半醒中,几乎是呓语般地回答了她的话:“你不清楚供应商这边的事,兴兆科建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

      “好的。”相比较宋隐珂常对程耀期用的温柔声线,这句回应有点冷硬了,不过几乎已经睡着了的程耀期没有注意到这种异样。

      昏沉中,他记起第一次见到石恩泽的事情。

      那是在研一的一次通宵轰趴聚会上,两张拼起来的长方形桌子前,所有人都在兴奋地吃着火锅,吐槽着课业繁多,导师不负责之类的话题,只有坐在边上程耀期显的闷闷不乐。

      同实验室的两个男生似乎有意灭灭程耀期的威风,故意略过他径自谈笑。

      石恩泽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像这种人来人往、纷纷扰扰的场合,第一个来的不算什么,坐在人群中间的也未必是焦点,然而像石恩泽这样最后一个来,却又偏偏气质出众的才是无可置疑的主角。

      将风衣脱下来搭在后面的椅背上,石恩泽与程耀期对视一笑后坐在了桌角程耀期的旁边。

      “抱歉来晚了,外面下了点雨,晚上有要回宿舍的一会儿找我,我送你们回去。”石恩泽将头发抚到脑后,擦去了头发上若有若无的湿意。

      部长张美伊看到石恩泽明显很高兴,大声道:“介绍一下,有新来的萌新可能不认识,这是我们前任部长,工作能力超级强,而且就是他把李老师拉进来的,可以说是我们部的开国元勋了哈哈。要不是泽神参加了一个项目,一走走大半年,这个部长也轮不到我做。”

      之后桌上的谈论程耀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热闹减退之后,石恩泽似乎想要给他空了的酒杯续酒:“不是不喝酒吧?”

      程耀期一个新人哪有让前辈倒酒的道理,抬手挡住酒杯,下意识出声:“不……”

      离得近了,程耀期闻到石恩泽身上的香水味,像在幽蓝湖边种了一棵橘子树,湿咸混着酸涩,很轻盈地将他们二人和正热火朝天的火锅桌隔离开来。

      石恩泽放下酒瓶,很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或许是因为当时程耀期不自知的醉了,他竟然皱起眉,认真地向一个刚认识的人倾诉起自己的烦恼:“小组作业,和我搭档的几个同学一致要做神经元竞争性抑制的论文研究,但是根据去年的科研报告,这个结论已经被推翻了,做下去根本就没有意义。”

      石恩泽很认真地听完他的话,轻轻一点头:“我对这方面也有一点研究,你说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那个结论虽然被推翻了,但是一直有同学在做,作为学习性研究也可以完成你们的小组作业。不过看来你志不在此,那么随时欢迎你来我的实验室,在我的实验室里,只进行最前沿的研究。你发表论文或者是像这样的小组作业,也可以挂我们实验室的名字,也是符合要求的。”

      车开入车库的播报将程耀期唤醒。

      借着车库的昏暗,程耀期慢慢掩去了脸上的僵硬。刚才的回忆他是以上帝的视角看的,借着这个视角,他发现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他和石恩泽谈话时部长张美伊向石恩泽投过去的那个包含着反胃与松一口气的眼神,以及他被石恩泽裹挟着成为全场焦点而不自知的危险……

      那天晚上,他是唯一一个跟着石恩泽离开别墅,走进飘零着雨丝的黑夜的。

      现在想来,那是他最甜蜜的噩梦的开端。**设计图纸丢失**

      石恩泽回到单人公寓的时候,只在门前发现了装有他借给程耀期衬衫长裤的纸袋。

      一件衬衫一条长裤,叠的非常齐整,并且很巧妙的在纸袋里呈现出竖立的姿态,纸袋内侧挂钩处既不起眼又能让人一眼看到的地方,挂着公寓门锃亮的小钥匙。

      不必说衣服的叠法,单看这纸袋整体的妥帖细心程度他就知道这不是程耀期的作品——是那个女孩儿的。

      推开门,里面当然空无一人:程耀期走了,他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第二天早上五点,石恩泽准时起床,将脏了的衣服洗好挂在阳台后,他推门出去,正和刚刚回来的王辉碰面。

      王辉也是一名护工,就住在他对面,昨天他女儿发烧,这才将负责的老太太临时托付给了石恩泽。

      “早啊,”王辉率先跟石恩泽打招呼,“老太太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老太太身体很硬朗。”

      “那是,小老太太身子骨不错,没出事就行,她那小个应该也惹不了事儿。昨天真谢谢你了,我闺女突然高烧,吐了好几回,不是你帮我代班我这儿麻烦了。”

      话说到这,石恩泽也没有将老太太把汤扣程耀期衣服上的事情说出来,只礼貌的一点头:“应该的,我刚来的时候王工也帮了我很多。”

      王辉想起那时候缠着石恩泽的一堆烂事,单拎哪件出来都是能压垮一个人的,也亏他能好端端的撑过来。长长叹口气:“人生啊,属这一老一小最是闹心!”

      “也算不得闹心,老幼之缘岁月交织,理应如此。”

      王辉这时突然发现石恩泽穿的这套便装妥帖利索,细看之下竟非常讲究:“今天又去陪董老聊天?哥说这话可能有点那啥,不顾身份了,毕竟之前你大老板嘛……”

      “都是过去式了,王工生活上的阅历比我只多不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把手里提的葱和土豆放到一边的纸箱子上,王辉像要发表什么重要演讲似的清清嗓子:“那哥直说了哈。不是哥说你,你天天陪那老头子有啥用啊?你也快三十了吧,家里又出了那事儿,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再说娶个媳妇也能帮你料理料理这些破事儿。你天天这连轴转的我看着都心疼,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休息还去陪那老头子,哎哟。”

      “王工说的是,”石恩泽笑着一低头复又抬起。他的每个动作每个笑容都好像是放慢了一拍,和石恩泽不太熟悉的人可能会觉得此人有些“装”,不过像王辉这种和他相处久了的,反而越看越喜欢,像是在看朦胧的油画电影,有那么一股优雅的味道。

      “结婚的事情是应该考虑了,不过娶来的老婆可不一定像王工说的那样贤惠,若是娶来个娇生惯养,整日里不是撒泼就是闹事的可就麻烦了呢。关于董老的事情呢,之前董老在生意上给过我很多指导和帮助,现在董老一个人在养老院里觉得孤独了,我去陪他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应该的。”

      石恩泽虽然现在和王辉一样是个护工,不过在此之前可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两人的谈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到头了,王辉也不好过多干涉石恩泽,只摆摆手,非常清楚的表示:哥说的没错,你知道就好。

      而对于石恩泽对于天天去陪董老头的解释,他则是在心里极其不以为然,心道那怎么没见你去陪你爸呢?

      心里腹诽,王辉嘴上和石恩泽说了拜拜就要进门,然而在关门的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对已经走出两米远的石恩泽喊道:“那你今天干什么去啊?”

      背对着他的石恩泽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今天是我大哥出狱的日子。”

      向管理员登记了借车手续,石恩泽一路径直开到了西外环的冬青派出所。

      在超市买了两瓶苏打水后,石恩泽回到车里,轻轻合上眼睛,左手在车窗玻璃上一下下敲击着。

      大哥是在父亲发病当晚进去的,这个速度,不是有心人在他的生日宴目睹了石家的动乱,当场举报了兴兆科建的财政问题都做不到。

      父亲现在脑中一片混沌,恐怕是没法好好思考了。但是,如果他还有自主意识的话会怎么想呢?

      总是把供应商当作可以随意利用吸食的血袋,仗着自己垄断性的体量肆意压榨进货商……用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商道千般,各显神通;策马扬鞭,皆途同风”可以缓解现在石家的尴尬处境吗?

      虽然说到底他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抢来的东西而已。

      手指敲击玻璃的节奏逐渐由杂乱无章变得井然和谐。在估计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石恩泽拿了一瓶水下车,站到了看守所的门廊旁边。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他研究生时的舍友,任浩。任浩和石恩泽属于同阶层的公子哥,两人小时候便认识,研究生上的同一所学校,又因为专业相关性强,导师分配的都是同一个,可以说是关系非常紧的朋友。

      石家出事后,任浩是和石恩泽联系最频繁的人之一了。石恩泽的很多朋友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是总是不自觉的在和石恩泽说话时用上紧张兮兮的语气;而任浩,仿佛石家的出的事就是买了新车刚出车库就撞坏了保险杠那样的小事,给石恩泽带来的轻松感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

      摁下接听,任浩特有的开朗声调传来,能在高压的研究生生涯后依然保持生性的阳光乐观,可见任浩性格的可贵:“喂?泽神,我听小林说下个月有个脑力研究的学术讨论会,你来不来?”

      “我就不去了,好几年没做那方面,都忘光了,去了成听天书了。”

      任浩毕业后借家里的钱开了间工作室,实验室性质的,不过业务涉及的很杂,石恩泽去过几次都没弄明白任浩的工作室到底是做什么的——看起来也不挣钱,倒是高学历的员工一个接一个的招。

      而今天刚大学毕业的小林则是他工作室唯一的例外。

      小林加入工作室的切记说起来也很草率。一次任浩和石恩泽几个朋友喝酒,喝的半醉不醒,在起哄中一个上头:“我爸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都说他厉害,我也开公司了,我也有员工,我这也算年少有为吧?”

      “缺个女秘书!”众人起哄。

      “那我再找个小秘书!”

      于是,小林这个对脑力研究一无所知的女孩儿就进了任浩的工作室——并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成为了团宠。

      “那破什么峰会不去就不去了,但是下周四小林的生日你得来吧?”

      “我和小林没见过几面,去了反而会破坏气氛……”

      任浩打断石恩泽的话:“不会不会,主要是哥们想让你给我当个陪衬……不是说你没吸引力的意思哈,主要是小林喜欢有趣的男人,有趣你懂吧?”

      石恩泽也笑了,正要回话时透过栏杆看到似乎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抱歉现在有点事,回头再联系你。”

      “甭麻烦了,你下周四一定来就是,我正好有点事要和你讨论一下。”

      让任浩用上“讨论”这么严肃的词,说明他确实有重要的事要说。石恩泽眉头绷紧了一瞬间,紧接着他就调整好了表情站姿,迎接他“风尘仆仆”的大哥。

      在手机息屏的前一刻,石恩泽不经意地扫过信息界面,上面有昨天宋隐珂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行李箱我们拿到了,今天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竟然没有回复她吗?做出让女生结束一段对话这种没礼貌的事情一点也不像自己呢。

      一边想着,石恩泽笑着张开胳膊,抱住了衣服皱巴巴,满脸无奈笑意的石家长子石仲贤:“哥!”

      另一边,宋隐珂郊区别墅的宁静被砰然一声巨响打破。

      程耀期现在是个无业的闲人,一觉睡到了十一点多,吃了点宋隐珂端过来让他垫下肚子的“早餐”后,便倒在床上玩起了手机,只不过玩着玩着就又成了浏览脑力研究的相关报告。

      这时他偶然发现一篇报告的研究点非常新奇,并且和他正在进行的设计有一定相关性,想着可能对他的思路有帮助,程耀期一翻身下了床,打开行李箱想找出那几张设计思路图。

      将行李箱板正地打开摊开在地上——最上面没有他的设计图。

      一瞬间,程耀期就感到有些夹杂着困惑的慌张顺着脊椎麻酥酥地向上爬:不应该的,他很清楚的记得那几张设计稿是他最后一刻装进行李箱的,紧接着程母进来,他就合上了行李箱。因此那几张设计图就应该在行李箱最上面的。

      到哪里去了?

      因为装的匆忙,设计图并没有被放进文件袋里,怀着薄薄的几张纸说不定会滑进哪个缝隙里的希冀,程耀期将行李箱里的物品一件件向外拿。

      在哪里呢?

      不知不觉,他拿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心情也越来越烦躁,最后已经接近于从行李箱里把衣服鞋子扔出来的地步了。每件拿在手上的东西都会忽大忽小地印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他头晕眼花……

      怎么会这样??

      笔记本、镜子,以及价值不菲的手办一样一样地被甩落在房间地板上,有些发出“咔嚓”的脆响,象征它脆弱而高贵的一生的终结。

      “期哥……”

      一声柔和而暗含力量的女声突破程耀期粗哑混乱的呼吸将他拉了回来。

      转头,程耀期看到宋隐珂站在门口,眉间因为担忧微微蹙起,但是除此之外,她整张清丽的脸庞如明月一般平静优美。

      就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在看到宋隐珂的一瞬间程耀期的燥郁不安就消失了

      “隐珂……”程耀期尝试着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酸软,在宋隐珂适时的搀扶下,他靠着墙站稳,头向后仰去,眼眸颤抖着垂下扫视自己刚才制作的满地狼藉。

      在看到被不知什么时候暴力踢出去的行李箱带倒了装饰架,进而将一个白紫色调的香氛盒摔的粉碎后,程耀期心中更是愧疚:“抱歉,记得说你有收集香氛的爱好?”

      宋隐珂回应的轻描淡写:“没什么的,你不用在意。”

      与之相对的,下一句她的语气就严肃了许多:“期哥,发生什么事了?”

      摇摇头,程耀期的声音有些迷茫:“设计图纸不见了。”

      宋隐珂配合的点点头,意思是让程耀期继续说下去,同时她抬手,想挽住程耀期的胳膊将他带离这个杂乱的房间。不过就在她碰到程耀期的前一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嗅闻了下自己的手指:刚才做饭过程中手上沾染了油烟酱料的味道。语速很快的说了一句“我先去洗下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她本意是洗过手再来扶程耀期出房间休息,但是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程耀期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正歪着头研究面前被盖住的这盘菜是什么。

      看到宋隐珂回来,程耀期才继续刚才的话:“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明明把设计稿塞进箱子里了,但是找不到了。”

      “这样啊……”宋隐珂沉吟着开口,“我们先来捋一捋昨天一天你,以及你行李箱的行程吧。昨天早上你拉着行李箱出门,步行下山……吗?”

      最后一句是问句,是要程耀期补充她所不知道的部分。

      “嗯,在我快到居水寺的时候开始下雨了,因为雨很大,我不想冒雨下山,所以……然后我遇到了石恩泽,就是兴兆科建的石总,他让我搭了便车到诚安的餐厅。”

      程耀期说到大雨倾盆时被石恩泽帮助的时候稍有些磕巴,但来到餐厅之后的事情就顺畅多了。

      宋隐珂深深点头:“好的,无论是你搭这位石总的车下山还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行李箱一定一直都在你的视线里,再之后,哥你换了衣服,我们拿到行李箱一起回家,也可以确定行李箱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程耀期顺着宋隐珂的话:“也就是说是在我把箱子忘在餐厅的那段时间……”

      “没错,”宋隐珂倒了杯果汁推到程耀期面前,提出一个猜测:“有没有可能餐厅的员工想知道行李箱的失主是谁,所以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显示身份信息的证件,哥你的设计图纸放在最上面,他们看不懂又嫌碍事,所以先拿出来,结果合上行李箱的时候忘记放回去了这样。”

      一边说着,宋隐珂起身到厨柜那里试了试菜的温度:菜出锅已经有段时间了,虽然盖了盖子,但温度还是在慢慢流失。另一方面,她亲手做的亲手摆盘的菜,非常希望能以完美的面貌呈现在程耀期眼前,而不是已经消香失色的残羹冷炙。

      但是歪头使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先吃饭后,程耀期只是很淡漠的摇摇头,显然心思还在他的设计图纸上。于是宋隐珂只好重新盖上盖子回到了桌边。

      “但是不太可能啊,诚安对捡拾到的遗失物有规定,按规定他们不能打开行李箱的。”

      “那么……”宋隐珂看着程耀期,嘴角有一抹夹杂着困惑的苦笑。

      她的想法很明了了,如果程耀期确定餐厅员工没有打开过行李箱的话,那么唯一有可能打开过行李箱的就是当时帮他去找行李箱,然后带回公寓的石恩泽了。

      “不可能是他做的,”仿佛是不想面对提出这个猜想的宋隐珂,程耀期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那一瞬间,宋隐珂白瓷般的笑脸破碎了般,难以自抑地露出了落寞悲伤的神情。以往这个时候,她一定会很快将话题拐开,然后尽力解释刚才她刚才并不是有意的,让程耀期不要生她的气,但是今天她好像带了点气,不咸不淡地开口:“按照时间线来说确实只有石老板动了你的设计图这一种可能呢。”

      程耀期依然不看她:“绝对不是他干的。”

      “那就很奇怪了呢……”宋隐珂轻轻拖了个长音,“昨天感觉你们两个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呢,哥你会故意为难他,他就没有可能……”

      “我都说了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意识到程耀期已经生气了,宋隐珂却还没打算停下来,纤细的手指在泛着银光的餐盘上捻过:“人可是会变的呢,哥你毕竟几年没……”

      她的话被程耀期打断了,程耀期扭头睨视着她:“说的太对了,人确实是会变。你之前口口声声绝对会一直信任我,现在已经可以这么阴阳怪气地质问我了。”

      说完,程耀期大步流星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栋别墅的餐厅设计的大而敞亮,只留宋隐珂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几乎有了点白日宣判的味道。

      宋隐珂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等她慢慢消化完毕刚才的负面情绪才吓到了似的一缩肩膀,随即她起身,跑到程耀期房门前。

      先叩门,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宋隐珂软下声音:“对不起哥,我错了,刚才我不应该那样说的。”

      程耀期还是没有理她。

      “非常抱歉,我不应该故意惹哥生气的,石老板是个好人,我也不应该说那种话怀疑他。哥你先出来吧,早上就没有吃饭,不要饿坏了身体。设计图我下午会去趟养老院好好找的,对不起……”

      宋隐珂渐渐带上了哭腔,跪坐在地上:“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想把哥接到家里来能给你创造一个轻松安宁的氛围的,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带你出去玩。没想到哥来第二天我就惹你生气了……我把这些都搞砸了——”

      “……”

      脚步声犹犹豫豫的响起,下一秒,门开了。

      宋隐珂抬头,看到程耀期满脸不自然:“别哭了,刚才是我说话太难听了,我道歉。”

      “哥……”

      程耀期伸出一只手要拉宋隐珂起来,宋隐珂眼睛逐渐亮起,连忙将手上的眼泪在裙子下摆上擦干净了才回握住程耀期的手。

      站起来,宋隐珂的鼻尖有点发红,睫毛沾了泪水亮晶晶的:“哥不生气了?”

      这样的宋隐珂无来由地让程耀期想到还是小女孩儿时候的她:脸圆圆的跟在他们后面跑,有时候摔了一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转啊转终究没有滴下来,爬起来还是跟在他们身后喊哥哥。

      其实他清楚是他对不起宋隐珂——从两年前他遭受网暴开始他和小珂,就一直是他对不起小珂。宋隐珂关心他照顾他,现在他无处可去,又主动留他住在家里。而他明明知道小珂的感情,却还是能毫无波澜的嘲讽伤害小珂。

      是他的问题,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像个成年人一样好好的处理自己的感情。还是学生的时候这种特质可称的上可爱,现在他都二十六了,还跟宋隐珂这个妹妹发泄,不要说别人,连他自己都感到了恶心。

      “我的错,不要哭了,”程耀期在宋隐珂头上摸摸,开口调节气氛,“这次又说要给我做好吃的,我看看做的什么好吃的。”

      “真的,”宋隐珂笑的静美,“都是你爱吃的,可惜就是凉了。”

      “凉了算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重又做回了餐桌上。

      不过或许是被刚才的争吵影响,两个人说话都克制小心了很多,尤其是程耀期,宋隐珂观察着感觉他不是很有兴致——谈话也是,吃饭也是。

      于是在她给程耀期盛好汤后,忽然很突兀地开口:“期哥你是不是一直想见我哥哥?”

      程耀期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宋隐珂,很疑惑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宋宁鹤。同时眼神在他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慢慢深沉起来。

      装作被眼前的菜吸引了兴趣将头低下去,程耀期若无其事地开口:“两年多没见宁鹤哥了,肯定想见见他啊……”

      宋隐珂像是知道他未尽之言是什么似的轻轻笑着:“哥你是不是担心我哥哥躲着不见你,没这回事的,你放心,我叫他他一定出来。”

      她指尖动着打出邀请宋宁鹤晚上一起吃饭的话,笑盈盈地抬头:“你之前一直闭关似的呆山上,才会有我哥哥躲着你的错觉,因为,他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敢见你爸妈。”

      宋隐珂这句话太笃定太自然了,让程耀期一时间也产生了“或许确实是这样的呢”的不自信,但很快他对自己默默摇了摇头。

      “哥你不知道,那件事之后吧,我哥去找过你好多次,但是都被你爸妈连刺带骂地赶出来了。我哥哥又是个自尊心强的人,一来二去哪里还愿意再到你家去呢。我说这话没有对伯父伯母生气的意思,因为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那场网暴纷争是我哥哥造成的。”

      这下程耀期确实慌乱了起来,心脏怦怦跳着,他以为自己已经被眼前的宋隐珂看穿了。或者说,宋隐珂代表了宋宁鹤,他像两年前一样被宋宁鹤掌握了所有底牌。

      不过宋隐珂的下一句又让他打消了慌张,看着一脸真诚、落落大方的宋隐珂,她又仿佛只是个为亲哥哥说话,想要重建三人友情的小女孩。

      “毕竟开网店卖脑力玩具都是我哥哥带你做的,伯父伯母有那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哥你要相信我哥哥,他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两年他也一直非常痛苦。之前你一直住在家里也不愿意出门,我一直没找到好的机会,现在哥你搬到市里住了,我们几个一起努力把误会解开吧。”

      “好,”程耀期与宋隐珂对视,点点头。

      心里想法与嘴上说的截然相反,宋隐珂毕竟不是两年前那件事情的知情人,知道的消息都是宋宁鹤转述的。但他很清楚,或许这也是糊糊涂涂的两年里他唯一清楚的事情了:他遭受网暴的元凶就是宋宁鹤。

      他不想要谁的道歉了,那玩意儿太廉价。两年前他爱戴尊敬的‘宁鹤哥’可以不念旧情地伤害他,现在换他来毁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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