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鸠留下长生海》蜉川

26、第二十六章：质疑极光，也是质疑自己 唐致远通过

　　那份版权协议的事，在实验室里没有传开。

　　唐雎没有提，顾零露也没有对任何人说。陈博士那天在楼下碰见唐致远，知道他来过，但具体谈了什么，他没有问，唐雎也没有主动解释。实验室照常运转，数据照常跑，城南的调研报告在这周进入了最后的整合阶段。

　　但顾零露能感觉到，实验室里的节奏变了——研究员们还是照常工作，数据还是照常跑，但说话的时候少了，抬头的时候也少了，像是大家都在某件事上各自憋着什么，但没有人提。

　　周二下午，陈博士来找唐雎开了个小会。

　　顾零露没有参加，但她工位和那间小会议室只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她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陈博士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唐雎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推回去。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陈博士站起来，走出去了。

　　顾零露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晚些时候，唐雎从小会议室出来，在她工位前停了一下，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她桌上。

　　"看一下。"他说。

　　顾零露拿起来，是一份外部学术审计的申请表。申请方是一家北城的研究评估机构，申请审计的项目是极光系统的核心算法及研究成果。申请日期是上周，就在唐致远来平州之后的第三天。

　　"谁申请的？"顾零露抬起头。

　　"家族基金。"唐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以投资方的身份，向学校提交了这份申请。学校那边已经批了。下个月初审计组进驻。"

　　顾零露把文件放下，想了一下："审计什么？"

　　"研究方向的合理性，资金使用情况，以及——"他停了一下，"情感变量子课题的学术价值认定。"

　　顾零露听明白了。

　　那个"情感变量子课题"，就是她一直在做的那部分。

　　"他想通过审计结论，证明那部分研究是无效的。然后以此为由，重新谈版权协议的范围。"唐雎看着她，语气很平，"如果审计结论不利，学校可能会要求我们调整研究方向，把资源重新分配到更有商业转化价值的模块上。"

　　顾零露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停住。

　　"也就是说，"她看着他，"如果我那部分的数据站不住脚，整个事情就按他的逻辑走了。"

　　"不完全是这样。"唐雎说，"即使审计结论不利，我也不会按他的逻辑走。但那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而且会给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顾零露低下头，看着那份审计申请表。

　　申请表上的措辞很规范，很学术。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但把那些词放在一起，她能读出来背后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把精准的、包装得很得体的刀。刀尖对准的，是她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做的那些东西。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把你的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学术报告，"唐雎说，"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审计组看的。要有完整的研究方法论，有对照数据，有可验证的结论。"他停了一下，"你需要多少时间？"

　　"学校什么时候要预备材料？"

　　"下周五。"

　　顾零露算了一下。从现在到下周五，是九天。

　　"够。"她说。

　　唐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顾零露。"他叫她。

　　"嗯。"

　　"这件事，"他说，"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是你来承担的。"

　　顾零露抬起头，看着他。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却有一种她能感觉到的、他不常有的直接，"如果那份审计结论对你的学业或者社团的工作产生任何影响，我需要你告诉我。"

　　"不会影响。"顾零露说，"我是特约记录者，不是正式研究员，审计结论影响不到我的学籍。"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需要你知道这件事，以及，我很抱歉。"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抱歉。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把那份审计申请表重新拿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

　　"你不用道歉。"她说，"是我自己要做这件事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

　　"而且我觉得，那份报告，我能写好。"

　　不是安慰他，也不是在给自己打气。只是一个她觉得准确的判断。

　　唐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没有去细读，只是感觉到了。

　　"我信。"他说。

　　接下来的九天，是顾零露入学以来最密集的一段时间。

　　早上八点进实验室，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中间除了去食堂吃饭，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透明的工位。

　　她把过去一年多做的所有数据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从平州城郊社区调研开始，到城南那片老住宅区，到在南浔的百间楼，每一个样本点，每一条访谈记录，每一个她标注为"情感权重"的变量，都重新整理，重新核验，重新找数据来源。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但她做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吃力。

　　不是因为那些数据整理起来容易，而是因为她发现——在整理的过程中，她越来越清楚地看见了那些数据背后是什么。

　　不是抽象的"情感权重"，而是：
　　那位在百间楼骑楼里扫地的老妇人。

　　建新路公告板上那些歪歪斜斜的粉笔字。

　　沈伯伯店里那台修好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昆曲。

　　那个十八年来在同一条街开面馆的老板说"也不知道搬哪里去"时的语气。

　　每一条数据的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人，在真实地活着。

　　她把这些都写进报告里。用学术语言，用数据论证。但她知道，那些语言和数字背后是什么。她没有忘记。

　　报告写到第五天的时候，陈博士来了一次。

　　他在她工位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她的屏幕，没有说话，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顾零露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他看得更清楚。

　　陈博士戴着眼镜，低头仔细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起头，看向顾零露。

　　"你的'社会凝聚力损耗'这个变量，"他说，"建模方法是你自己推导的？"

　　"是。"顾零露说，"基础框架参考了唐雎给我的底层逻辑，但具体的加权方式是我根据田野数据调整的。"

　　陈博士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了一会儿，说：
　　"第三部分的数据来源说明不够完整。审计组会卡这里。你需要把每一个样本点的访谈时间、地点、受访人基本信息，做成一个附录，和主报告一起提交。"

　　顾零露把这个记下来。

　　陈博士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这份报告，如果能通过审计，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研究基础。"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顾零露坐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第三部分，开始补那个附录。

　　报告提交的前一天晚上，顾零露在实验室待到了将近十一点。

　　最后那部分的附录写完了。她把整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把格式统一了一下，然后把文件发给唐雎，附了一句话：
　　"发给你确认一下，有问题明天早上告诉我，我来改。"

　　唐雎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我在实验室，现在讨论一下？"

　　顾零露抬起头，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灯还亮着。她一直低头写东西，没有注意到。
　　她站起来，走过去。

　　唐雎坐在座椅上，屏幕上打开的是她发过去的那份报告。他正在看，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顾零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他看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说话。期间翻到某几页，停下来，又继续往下看。顾零露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这一页。"唐雎把屏幕转向她，指着第七页的某一段，"这个结论的推导逻辑，你写得太快了。审计组会跟不上。这里需要多一个过渡段，把从数据到结论的每一步都写清楚。"

　　顾零露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把那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还有，"他往下翻了一页，"这里引用了南浔百间楼的数据，但你在引用说明里写的是'调研数据'。审计组会要求你注明这是联合调研，需要把极光实验室的名称加进去。"

　　"好。"

　　唐雎把屏幕转回去，继续往后看，又翻了几页，然后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向顾零露。

　　"其他的没有问题。"他说。

　　顾零露重新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改那两处。

　　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一个改文件，一个看屏幕，没有说话。只有键盘声和实验室里恒温空调的低鸣。

　　改完之后，顾零露把文件重新发过去，说："好了。"

　　唐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就那样在各自的椅子里坐着。实验室的灯把周围照得很亮，但外面的窗玻璃已经是纯粹的黑，把室内的光反射回来，像一面镜子。

　　顾零露看着那面黑色的玻璃，看见里面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她在那个影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把包背上，站起来，想起吃面那天他夹面时的那只手。

　　她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说：
　　"那杯咖啡凉了，别喝了。"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廊里，她把包带在肩上调了一下，往前走。

　　有些关心，说得轻一点，反而更实。

　　学术报告在周五上午提交了。

　　提交之后，顾零露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张曼学姐。
　　邮件很短：
　　"零露，《被踩踏得圆润的石头》这篇被一个城市观察类的公众号转载了。他们想联系你约一篇稿子，你有没有兴趣？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附在下面了，你自己决定。"

　　顾零露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重新打开，看了第三遍。

　　她想了一会儿，打开回复框，写了三个字：
　　"有兴趣。"

　　发出去，然后把邮件页面关掉，重新打开那份城南的调研数据，继续看。

　　窗外，平州的十一月还在下雨。细密的，不紧不慢的，把玻璃打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