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心跳》不觉春水

1、兼职 她是谁啊？

　　姜迎曦立在帷幔中央，终于喘上一口气。

　　刚才化妆师、造型师轮番上阵。粉扑在她脸上扑扑拍，电棒在发丝上快速翻转，首饰一套一套不间断地试。

　　婚纱层层铺开，头纱垂下。整个过程像一阵骤起的龙卷风，她来不及思索，完全被流程推着走。

　　此刻在寂静中，她才缓过劲儿来。抬手，手指上的戒指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太闪了。闪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又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链。锁骨之下，沉甸甸的粉色主宝石一样的璀璨，一样的闪闪逼人。

　　这套道具做得也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假的。

　　手里的捧花粉白相间，花瓣透着鲜活的光泽，像是刚从枝头剪下来，有一支叫不上名字的花枝轻盈垂下，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她忍不住低头，凑近了闻。可惜了，这么好看的花，居然不香。

　　她想起来的路上，整个庄园都在一片粉白色的花海里。所有廊柱都裹成了花柱，拱门上缀着重重叠叠的花球，草坪用鲜花铺成花毯。

　　她以为是什么高级的仿真材料，还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没想到居然全是真花。

　　路两边停着的车，她只认得迈巴赫和宾利。因为车标太有名。剩下的那些，她虽然喊不出名字，但那流畅的线条，漆面泛着的冷光，她知道，必定是豪车无疑。就这些车，光一天的租金，怕是得好几万吧？

　　这也太舍得下血本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婚纱。这件婚纱，她是真喜欢。简约的设计，干干净净的线条，第一眼算不上惊艳。可穿上的那一瞬，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肩颈线条被衬得又薄又直，腰身收得刚刚好，裙摆垂坠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气。

　　等会儿顺便问一嘴。不贵的话，将来结婚穿同款。

　　正想着，眼前的纯白帷幔缓缓升起。绸缎般的光泽在眼前流淌，如缓缓拉开的序幕一般。

　　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嘴角扬起熟练的弧度，调整呼吸，默默提醒自己，镜头吃表情，眼神要柔和，下颌要低。

　　这是她和这家公司的第一次合作。做婚样模特这些年，婚纱拍了不下百套，外景也出过不少。但斐琳庄园，她是第一次来。

　　这座庄园一直承接高端婚礼，每季度都会推出新的婚礼主题。往常这种级别的拍摄，轮不到她这样的小模特。这次是圈内好友推荐，她才有了机会。

　　早上的对接并不顺利，下车后她竟然联系不上拍摄的助理。要不是刚好碰见一个好心女生指路，她差点连拍摄地点都没找到。

　　这个庄园，大得离谱。

　　此时，帷幔缓缓升到头顶。一束聚光灯瞬间劈下来，猛地砸在她身上。她下意识眯起眼，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灼目的白。

　　两秒后，才隐约辨出前方三米处立着个人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光从他身后射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身形挺拔修长，像一座完美比例的雕像。

　　这时，一缕小提琴声划破寂静，钻入耳朵。随即，钢琴声完美融入，其他乐器也层层叠叠，如浪花一般荡开。

　　她愣住了。

　　交响乐？居然有交响乐？

　　整个大厅仿佛变成了顶级的演奏厅。这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真真切切的华丽与浪漫。

　　有钱人的婚礼，能豪成这样？

　　在她农村老家，婚礼就是红毯铺在水泥地上，音响里放着网络热门歌曲，司仪扯着嗓子热场子。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有一瞬间，姜迎曦几乎恍惚了，好像自己真的身处一场奢华的婚礼，是宾客，是见证者，甚至，真的成了新娘。

　　她再一次在心里默默感叹。

　　豪气。太豪气了。

　　聚光灯下，正对面不远处的人影，缓缓朝她伸出手。姜迎曦赶紧收回心思，抬脚，踩着节拍，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次的男搭档出奇的高。上次拍摄的搭档裸高一八六，这个居然还要再高一些。至于长相，隔着头纱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觉得脸部轮廓不错，下颌线很利落。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

　　凉的。

　　这种凉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是一种温润的，透透的凉，像小时候夏天在溪水里摸到的鹅卵石。

　　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他就松了手，转过身往舞台中央走去。姜迎曦跟上他的步子。

　　音乐渐渐转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大厅里回荡。

　　站定后，男搭档转过身来面对她，抬手，动作轻缓地将头纱拢到她身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她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聚光灯熄灭的瞬间，头顶的水晶灯层层亮起，整座大厅的真容终于显露出来。舞台设在正中央，他们站在花海里。

　　不是点缀，是真的花海。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铺满整个大厅。

　　姜迎曦抬眼看面前的搭档，然后她愣住了。

　　这人。

　　太好看了。

　　搭档过的男模帅的见过不少，但没有一个长这样。她想到一个词：不在一个图层。但下一秒她就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人的眼神很冷。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单纯就是冷。

　　姜迎曦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状态，怎么合作？

　　她悄悄环顾四周。舞台周围站满了盛装出席的宾客。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笑意盈盈，满眼祝福。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些“群演”倒比身边这位还要敬业。

　　“现在，请新人宣读誓言。”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厚庄重，字正腔圆。

　　姜迎曦愣住了，怎么还有司仪？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要加钱。”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什么？”

　　嗯？连这个都不懂？

　　她仰起头，对上他微微垂下来的视线。疑惑，审视，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哦，明白了。

　　新人。

　　刚入行，对流程不熟，难怪一直冷着脸，原来是没经验，紧张的。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前辈的宽容，压低声音耐心解释，“合同里没有这一段。”

　　他怎么还是那副表情？眼里的审视反倒更深了。

　　姜迎曦有点无奈。这人长得是真好看，但也是真难沟通。

　　现在也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她只好简单安抚道，“别紧张，你配合我就行。”说着，她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略显僵硬，显然对她的举动有些不适应。她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以示鼓励。既然在“新人”面前，她这个“老人”更得拿出点专业态度来。

　　想到这儿，她对这个男搭档生出几分惋惜。要不是演技不行，他也不至于来混这行吧？毕竟这张脸，要是有个三流演技，去短剧圈随便混混，收入都比当婚样模特强十倍。

　　可惜了。

　　接收到姜迎曦眼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遗憾，周自衡目光微抬，扫向左边的角落。

　　赵彦丞接收到老板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原地。舞台上那个身披白纱，拉着老板不撒手的女人是谁啊！？

　　他强迫自己冷静，掏出手机，转身快步走出大厅。电话拨出去。

　　嘟——嘟——嘟——

　　……

　　每一声盲音都重重砸在他的心脏上。时间被无限拉长。走到走廊尽头，站定。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还没等他张口，已经带着哭腔，语速又急又快。

　　“哥，这个忙我真不敢帮。咱家破产前也是有几分家底的，一般的大场面我还是能hold住。”

　　“但是哥，我扫了一眼，那些婚纱全是国际顶奢定制款。那些首饰，一套就得上千万吧？我要是磕了碰了，赔不起啊！”

　　“去年给我们学校捐了一个亿的大佬也到场了。他居然坐在靠后的位置，等会儿的婚宴，他连主桌都坐不上。”

　　见赵彦丞一直不说话，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委屈，“哥，我是真的怕……我怕我还没上台就腿软。”

　　赵彦丞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惊慌一点点压下去，吐出一句，“你在哪儿？”

　　那边顿了两秒，声音小了些，“我在回家的路上。”

　　“刚出庄园，遇上一个来兼职的女生下出租车，我给她指了路，然后就上车了。”

　　赵彦丞没再听下去，直接挂掉电话，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心跳还没有缓下来，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胸腔。

　　杭城是周家的根。按规矩，每三年要回来祭祖。往年都是周家老爷子亲自回来。但眼下，老爷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更是起身都费劲。

　　三天前，突然传出消息，老爷子昏迷了。

　　老板接到电话，只顿了短短三秒，说了一句，“三天后，办一场婚礼。”

　　于是，花材从世界各地空运过来，婚纱和首饰重金筹备，化妆师，摄影师请的全是国际顶尖团队。

　　所有事，靠钱都能解决。唯独一样，新娘。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他从哪里变出一个假新娘？

　　这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最后，他硬着头皮找来自己的妹妹。但也不能和妹妹说太多，只说是帮忙救场，办一场假婚礼。

　　电话里妹妹答应了。

　　可此刻，她跑了。

　　他深吸几口气，胸腔里的波涛依旧无法平息。可里面的烂摊子还等着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底细不明的“新娘”此刻正站在台上，站在周家继承人的身边。

　　赵彦丞只能硬着头皮，转身走回大厅。

　　舞台上，“新娘”的笑容恰到好处。微微上扬的嘴角，眼里盛满了幸福。倒香槟塔，她扶着“新郎”的手背，动作亲昵，切婚礼蛋糕，她贴在他身侧，含情脉脉。

　　相比之下，自家老板的神情动作就显得过于平淡了。

　　“现在，请新郎亲吻他的新娘。”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庄重而浪漫。周自衡的视线再次投来，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迫人的压抑。

　　赵彦丞猛地一惊，还没平息的心率又瞬间达到巅峰值。

　　完了。

　　婚礼安排得太急，他只告诉司仪尽量简化流程，却忘了核对具体细节。亲吻环节，他忘记删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下一秒，舞台上发生的事，像一颗核弹引爆他的头。

　　“新娘”见老板不动，自然地伸手勾住的他脖子。她微微踮脚，将那颗明显高出她一截的头颅强硬拉下，然后仰起脸，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