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花恨》御茶之水

8、第八出 谈琴

　　［武生扮李长风上］暮云萧瑟，驻马临波。加鞭催行，犹未及着。不见客居，休整远郭。如何如何，误我实多。昨日行事虽达意，一枪挑得己心豁。忒莽撞遭人问责，见婵娟魂不守舍，春寒料峭转作秋风歌。［唱］
　　【越调】【斗鹌鹑】天地辽阔，生为持军未改本色，要守山河；想慕佳人，梦里依稀，曾有惊鸿影落，醒时怅忘娑婆，长观阵雁，比翼难摹。［踱步作怀想状］李氏长风，命作王亲，人皆评说行事不阿，只是不羁太过，又谁知如此方应我是我。心言道与何人说，想是我疯魔，一瞥惊鸿匆掠过，廿岁夜夜来梦着。［唱］
　　【紫花儿序】我不信前因命定，却有倩影，生随记性。傲骨冰清，似雪长白，临从瑶境。只要好眠处犹可许远眺仙风，又谁怕推枕难留梦。响金柝换值长守夜，痴数三星。［云］原以为一生经历不过梦中说梦，却不想幻觉里亦有实形。虽是我焦虑为国，破格催提速重整，又岂知那御帘隔处若晨昏，银枪下惊见我一梦。公主自然是玉貌花容，可初见面怎会如隔世再相逢。似早知她气度清冷，软心肠紧牵挂安危百姓，虽言自小观内定修行，道途本应长清静，赐婚联系两国事，她竟有担当非无争。［叹气］想这些又如何！她是皇嫂我是臣，缘悭一面忒朦胧，徒教人怔忪。［唱］
　　【金蕉叶】眼见着月挂星幕上银钩，无端引起我忧愁。念昔日每每思乡欲消酒，却如今无许持杯只得把箜篌。［丑扮亲兵送箜篌上］公子，箜篌在此。［武生弹箜篌唱］
　　【调笑令】昔津卒之妻亦能歌，悲白发狂夫提壶横渡没风波。公无渡河竟渡河，
　　堕河而死奈公何！呼止之不及心神堕，援箜篌而鼓竟投河！［丑云］此是霍里子高卒妻丽玉所作，俺下里巴人皆能唱几个。公子弹来真悲歌，却是更好听哩。只是无酒空歌，有甚乐趣，且寻些村酿来凑合。［武生云］此行将军禁酒，汝等岂敢违命？小心军杖打杀！退下。［丑下，贴扮莺哥扶旦上云］赶路劳形，枯坐颠簸，公主诵经且闭目，莺哥我不得出帘不快活。趁休整且扶新嫁暂行动，免教金枝玉叶忒劳累了伤娇容。［旦云］莺哥，可听闻附近悲歌？声音凄上九霄和，料想是有人思乡如我。［贴作看科云］听闻着声是异国，虽悲怆也为男子作歌。算不得阳春白雪，公主，不当听也呵！［旦云］音同五律，何分异乡他国？歌者情真意切，所鼓箜篌，昔为胡乐，如今亦是祷祠泰一、后土之乐舞正音，如何却道听不得！［唱］
　　【小桃红】离乡背井非只我，恋念当可歌。世事人情似流水这，微澜处亦曲折。为草木也有荣枯落，随圆缺心怎无波？临降人间正无那，恰芳情好处是是可可。［贴云］公主且看，已是近河。岸芷汀兰处可好观着？［旦云］可去。［贴作瞧科云］河岸有人，是那冒昧使者，今日未曾持枪，拿着乐器哩。想来是他作歌。［武生上前行礼云］长风见过公主。昨日蒙公主圣恩，恕我冒昧，未想今日我等行又不当，不知公主在此休憩，唐突天仪也。［贴云］既知唐突，使者退下罢。［旦云］行队辛苦，使者于此休憩无妨。敢问使者，所弹可是《相和歌辞》，所作可是箜篌引？［贴云］噫，琴痴遇上音痴也。［武生云］长风惶恐，敢教天家垂听。此歌确为《公无渡河》箜篌引，乃是乡谣俚曲，不登大雅之堂。［旦云］使者太谦，天朝属国文艺同根，木铎采风自古已有，我亦习琴久，或能解琴意一二。［武生云］请指教。［旦云］虽云谣曲，古朴正音，想是孤高傲骨，困于寰宇，洁来洁去，为守自心，只可惜同命鸳侣，不能独活，因此拂弦随去，为心所殉。既是发自肺腑，自然感动心神，聆者皆当泪下，贵贱无分。［武生云］公主所言是极！多谢教导。［武生唱］
　　【秃厮儿】未曾料相隔万里有知音赏，岂早知高山水共鸣丝弦上。她将那乡谣品读若白雪，体味切，思绪长，共殇。
　　【圣药王】音分异乡，情同样，生身贵贱皆是人心肉长。今日罕共她语、如对镜，似彩鸾舞影忘夕张。方信伯牙绝弦只为知音赏。
　　【麻郎儿】听闻亦有琴一张，［贴作拦科］是君子不可问周详。［贴云］公主，暮色天凉，咱早歇息，免劳累着。［旦云］临江瑟瑟，抚琴堪当，只是知礼不得孤劳待，若唱和必为他讶怪。垂首掩流波，默然归去来。［旦携贴下］［武生唱］误风情明见俱是佯装，结舌难嗔怪女娘。
　　【幺篇】礼教拘管从严讲，却道是陌上逢唯举目张，闲言语怕他风凉，孤男女隔山海样。［武生云］公主，你若是知音，当知此时情景不堪讲！［武生唱］
　　【络丝娘】空见她纤影远长眺望，极目见白露横江。独留歌者突警醒，如在梦中费思量。
　　【东原乐】费思量，又思量，只怪我前因难讲，是泡影怎叙详，廿年犹在梦中见，今闻取，更惆怅，如何相望。
　　【绵搭絮】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呀！斜月已在三星上，如常岂解我心怏。虽未得鸾凤和鸣长，也教我徘徊久共银光。［武生云］梦中仙子呵！
　　【拙鲁速】藐姑射仙山神人在上，冰雪肌肤淖约料难想。吸风共饮露，乘云御飞龙，堪游四海者何故入得我梦乡，昔不信如今验吾狂。是琼枝化其样，玉骨更胜清凉，偏心思玲珑想，临秋月照寒江。［武生云］摇撼人心非沙场，岂止一苇可渡江！
　　【幺篇】歌何能，鼓是声，生白骨，唯真情。羡王兄能匹佳偶，知音同行，琴瑟和鸣，风流嘉庆；那时我孤鸾戍守，再不羡似锦前程，梦中相会，且从此自灭自生。
　　【尾】大梦不放緑樽空，先觉因携箜篌行。笑自己白驹倏忽凭思据，要相思只在箭箶枕上等。［武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