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原塔之灯》榽燦

5、第 5 章

　　短靴踩在变形的飓风草上，碾压出一滩汁液逸散在积水里，就像她本身，闯进一场无人敢往的雨中。
　　风原的风几乎要将魔女从地上拔起。所幸她今晚放弃了长裙套上了马裤，不然她现在已经在风中变成一朵有伤风化的狂野蜀葵。
　　那些被雨水破壳的伯芙籽依然倔强地散发着蓝金两色的光，裂开的外皮如同飞蛾圆滚滚的小翅膀，和泥水、卷柏、飓风草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龙卷风的风路。
　　无数“金蝶”，蓝色的“巨塔”，以及前往灰色巨木的“路”。
　　毯子在她身边紧紧蜷缩成一根棍子，不知道是在对即将开始的行动兴奋，还是紧张。
　　魔女掏出一只玻璃瓶，单手拇指轻轻一挑，掉落的盖子将某种看不清的粉末撒向风中；然后她抬手，一束金光随着响指迸发。
　　“当！”
　　空气中爆出不可能发出的鸣响。
　　“「灰的血，银的泪，同源的芽织成风筝的线，铜的锈渍点燃火焰，循路而往。」”
　　“你到底在干嘛！”
　　一簇火在金光中随风溜走，他面前的女士优雅转身，一点都没有出逃被抓包的愧疚。
　　作为“守灯人”的后裔，格里尼依旧履行着在风暴前捞人的职责。近几年游客增多，不听劝的“勇士”也相应变得千奇百怪，他们每次都要连劝带拖甚至打晕捆走，有时还加上恐吓，才能让这些人免于被风原直接赐予安息。
　　他早就该想到这个能在手袋里捣鼓出工坊声响的女人根本不会听他们劝！
　　在旅馆老板告诉他让他紧急找人之前他也想到过这女人会跑到风原里，却根本没想到她会跑到这种随时会和地面说再见的深处！
　　“我们告诉过你这个时候跑到风原里非常危险对吧！”格里尼愤怒的脸都快被吹出波纹了，他尽力发出的大吼在狂风中就像蚊子叫，“风原的龙卷风可是会要命的！”
　　“我，是魔女。”
　　“卡瑞娜??康珐汀，幸会。”
　　魔女很理解格里尼的不快，毕竟反复强调叮嘱之下还是有那么几个“勇敢的家伙”勇闯风原，一定会很生气。
　　毕竟费心费力来捞人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但是她现在，能自保，而且，她对风原的传说触手可及。
　　“格里尼先生，我个人现在有两个建议：”
　　魔女的声音平缓有力，似乎这场快把格里尼砸到抱头蹲下的风暴与她处在两个不同的时空。
　　“你可以完全不用管我，我有能力在风原里保证自己的安全，另外，今天你帮助的那位年轻人与我同行，请你为了自身着想，赶快离开风原；
　　“如果你执意不走，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现在要前往格林玛尼特的‘传说之地’，
　　“我们即将乘风而起，跟着飞舞的金蝶登上蓝色巨塔，
　　“我们不知道‘夫林塔之径’的那头到底是什么，所以你有权选择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起来。”
　　“啊？”
　　作为在风原边上长大的孩子，这种类似的话格里尼听过无数遍，是不断地模仿传说，也是不断地带有尝试的希冀。
　　从传说诞生开始，每一代人从见证，到质疑，到渴望复现，取得的最大的成功就是塔夫缇工坊大堂招牌上那只半成品保存舱。
　　但这个女人说，她可以带他踏上传说中的‘夫林塔之径’，去看看传说中的巨木，去触摸格林玛尼特人口耳相传的那个奇迹。
　　到从来没有一次，能像这个女人说的那么有说服力，有诱惑力。
　　他如果跟上去的话，那……算玩忽职守？或者监守自盗？
　　“风原上已经没有人了，”术士无声无息地跳入他们的对话中，“稍微用了点‘手段’，请放心，已经全部送回镇上了。”
　　“那要跟我们来吗，格里尼先生？”
　　‘兄弟，下班啦。’
　　那位少年的话仿佛与格里尼的内心产生了共鸣，他被责任捆扎的心底发出了赦免的回音。于是他轻轻地闭上眼睛，迈开双腿——奔跑！奔跑！只要跑得够快，就一定能！
　　被揪住后颈皮。
　　“非常好，现在我们的双人班列有新乘客了。”魔女兴奋地从外套里掏出一支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观测夜空中的光线。
　　“你是想让新乘客扒车厢是吗？”术士松开抓住格里尼领子的手，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透明的黄色杏仁壳，“格里尼先生，希望你能相信我的技术……无所谓了，你信不信也只有这个东西了。”
　　术士把那个杏仁壳狠狠拍向格里尼的脑门。他只觉一下被砸的疼痛，一个闭眼，就结束了。
　　他站在了一艘“船”上，对于他这种大汉来说，这个还没有半个浴缸大的船似乎小了点。
　　“东方古国的技术，抱歉，有点学艺不精只能做出来这种不入流的仿品，不过好处是这玩意儿可以伸缩。”他按着格里尼的肩膀让他坐下，硬是用他的屁股把窄窄的壳子撑开到可以容纳他“安全”乘坐的尺寸，“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打算坐什么出发？”载具出让，魔女表示可以慷慨地借他一个板凳，“我相信你不会喜欢用扫帚，就像我父亲。”
　　“确实不喜欢，但我还有点备用工具。”术士从背后解下一卷东西——那是一张飓风草制作的简易草席，做工参差不齐并且颜色极为鲜亮，看起来像是赶工出来的。
　　“我自己编的，纯天然手工制作，就是时间太赶，一下午只编了这么小小一块。”勉勉强强比装载格里尼的杏仁壳大了一点点。
　　“你们真的能去吗？”龙卷风的视觉效果越来越夸张，往日这个时候格里尼已经回到室内躲起来了，现在却还在这两人身边忐忑，“如果不行的话……”
　　“如果不行的话，你也得跟我们上天了。”魔女的防风结界渐渐解开，格里尼感觉自己又开始被风和伯芙籽扇巴掌——所以他刚刚还能安然坐着完全是因为被结界模糊了危机感吗？
　　“测算好路线了吗列车长！”术士把手工草席的一角挂在杏仁壳的一头，他也得用上吼的了，“龙卷风随时会偏移！要乘上‘夫林塔之径’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刚刚好！”毯子“唰”一下展开，魔女直接跳上，手指高空，“跟着那些着火的金色伯芙籽！走！”
　　随着魔女的大叫，毯子率先投入高空；紧接着是不知何时被拴上的杏仁壳，伴随着格里尼的已经放弃挣扎的眼神；最后是被捎带的术士，他以一种很奇怪的办法将草席的后半部分做成了安全椅，盘起腿，双手牢牢抓住杏仁壳的后半部分。
　　「夫林塔，夫林塔……」
　　“哇哇哇哇哇！”
　　那个带着异声的响指再次点燃，闪烁的火光出现在格里尼的视线里。所有他能想到想不到的东西混在风路中，在擦过火焰时被燃烧殆尽。
　　“我我我——”格里尼的嘴巴被风控制，如果不是毯子给他捂了一下差点合不上。
　　“无论你想问什么，还请你在落地之前不要开口，不然下巴会被甩脱臼。”说着，术士伸手从风里抓过来一株被连根拔起的飓风草，很暴力地掰掉根茎丢回去。
　　他抱着那把鲜草摆弄一会儿，举起了一只草笼，里面塞着一个草编蟋蟀。
　　“你——现在正前方！闪电的方向！正上方！快上去！”草笼在术士手里挣扎得像大鹅，但里面的蟋蟀无论如何乱撞，脑袋依旧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已经很快了！”提示减轻了魔女的追踪压力，她用力抓起毯子前方的两个角，狠狠地往上拉！
　　一瞬间，格里尼觉得自己像毯子在半空中窜出来的稀，自由且不受控制地被某些无法辨认的固体朝他裸露在杏仁壳外的躯体痛殴。
　　渐渐地，他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连鼻孔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连带着意识也……
　　干，出门之前应该让那臭老头请一杯金装伯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