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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亲会 沈氏赘婿竺 ...

  •   “今日,请诸位族老在此为卑职做个见证。”

      竺可馥抬眼,一阵天旋地转。祠堂内牌位森然,此时的她,正对上牌位林立,香灰积案,青铜烛台印得众人面色清冷。

      檀香混杂着霉味钻进鼻腔,竺可馥的手指扣进青砖缝里——指甲缝中渗出血丝,细密的疼痛使她愈发清醒。

      这是镇北王府祠堂的地砖。

      人群间传来族老的咳嗽声,正厅中央的父亲竺承德,拱手作揖,带着他虚伪的声音缓缓开口。

      “犬女可瑶,乃亡妻沈氏流落在外的嫡长女!”

      说着,一位身着浅粉襦裙的少女,缓缓从烛台后向台间走出。

      她细发半束于脑后,粉色发饰轻挽,几缕吹落的发丝带着发坠随着步伐晃荡。

      温婉灵秀,尽显江南韵味。

      竺可馥心头一颤,“竺可瑶...?”

      这一秒,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伴随来的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她感觉到灵魂被拽出身体。脑海里响起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阵仗?团建剧本杀吗?”

      竺可馥心中一惊,“何人在此?”

      “我怎么动不了??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在团建吗?这是哪儿啊亲?”

      桩桩件件奇怪的事情展露眼前,竺可馥看着面前活生生站立着的人,还有脑子里这个...奇怪的声音,一阵疑惑。

      “我这是...重生了吗?”

      竺可馥低头,看着自己切切实实完整的手掌,有些惊讶。

      前世她在这间祠堂,被伪嫡女踩断掌心,文官父亲勾结朝堂灭了满族,自此后,大楚镇北王府就此落寞。

      想到这,背脊亦是一阵寒凉。

      “你是重生了...那我呢?不是儿,小姐姐这是哪啊?”

      脑子里不断响起声音,竺可馥微微皱眉,回答道。

      “这是镇北将军府祠堂,今日是我父亲带私生女回府认亲的日子。”

      “那这私生女,不就是来抢你嫡女位置的吗?”

      “是,母亲咽气不过百日,这狗男就急着带私生女认祖归宗——这是他灭我族的第一步!”

      第二意识愤愤不平,“她有你们家血脉吗就认祖了,自己家祖坟搁哪没数啊!

      决不能让这犊子进你家门啊!快阻止她。”

      竺可馥笑了笑,“稳定军府抓稳军权只是基础,进家门了又如何,这嫡女位置,她坐不稳。”

      她拳头紧捏,上一世她确实草率了,没想到幕后黑手竟是她蠢材老爹,现在想想,前世确实漏洞百出,但她却一个都没意识到,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他爹和这个私生女如愿...

      此时的竺可瑶缓步至众人面前,微微屈膝,而后缓缓福身,尽显闺秀之仪。

      “可瑶见过诸位族老...虽未得母亲教诲,但父亲已教会我熟背沈家祖训...”

      竺可馥无情打断,“是吗?”

      竺可瑶面色一愣,就看着族老群里一抹红黑。

      只见竺可馥跷腿坐在族老群间,毫无规矩可言。黑衫深沉浓郁,但却没彰显出她的沉稳,或许是赤羽丹凤的点缀,反而衬出了她的张扬。

      大楚之下,无人不知将军府大小姐是肆意且毫不收敛的。

      上一世,竺可馥在家庭庇护下,无所事事,成日逃学进树林狩猎。就算是被送去书塾,也是在课桌打盹,最后被先生拎回府中,拒绝授课。

      因此,她琴棋书画样样不会,作诗也是一塌糊涂,甚至毫无贵族礼仪,落得“镇北第一草包”称号,也是在当初将军府落寞时,竺可馥才知晓,这个称号的出现,她那蠢材爹可没少帮忙。

      但到底是不是草包呢,也就只有母亲和祖父知道,竺可馥早就没拿竺承德当爹了。

      竺可馥向后靠了靠,翘着的腿开始左右晃动,愈加放肆,她接着又缓缓开口道。

      “沈氏祖训第81条:非沈氏血脉,不得步入王府祠堂...这条,姐姐知晓吗?”

      竺可馥勾唇,一脸讥讽。

      竺可瑶先是看看父亲,又莞尔一笑,冷静开口。

      “初次见妹妹...只觉得这张脸比年画娃娃还讨喜。

      昨日刚到府中,就听见百姓对妹妹的称赞,现在看看,果真如此。

      初见原该带份见面礼的——可惜从小养在民间,只识得些粗使物件。”

      说着竺可瑶从衣衫内袋中,摸出了一副黑曜石平安扣。她走向竺可馥,将平安扣递了过去。

      “妹妹裙上这纹案可是波斯进贡的赤线绣凤凰?走近一看可真精致,只可惜怕是要抵我从前整条巷子一年的糖瓜钱了。”

      她边说着,边流露出羡慕的神情,嘴角还挂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

      竺可馥没做动作,等她走到面前了,递上这个所谓的礼物后,才扬起她标准的礼仪假笑。

      她依旧翘着腿,甚至没从座位上站起来,这纨绔小姐的模样,被在座族老都看在眼里,但她不在乎。

      她抬手接下平安扣,手指捏住扣上穿过的红绳,嘴上带笑,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眼里毫无喜爱之意。

      “《齐民要术》里说,‘市井之徒,不知绫罗之贵’,今日倒是应了景——姐姐可知,我身上的这波斯赤线,需用骆驼商队横跨流沙三千里才得一匹?”

      竺可馥放下了翘着的腿,站了起来,此时的她与竺可瑶所有的距离仅剩一拳之差。

      她又微微倾身,凑近姐姐耳畔,用密里调油的语气说道。

      “还有,‘墨玉辟邪’要配朱砂,姐姐貌似也不清楚,等会散席,我让我家账房给你送两斤——”

      她拖长了尾音,又直起身子。

      “毕竟姐姐这平安扣,看着总像...

      城隍庙外赊来的呢。”

      竺可瑶被说的大脑一阵空白,虽说她确实是民间出生的市井人民,但在家中也是被哄着长大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从小也阅书无数,在旧乡也是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女”的,可此刻竟被一个不懂礼数,跋扈飞扬的草包给怼的说不出来话。

      她手指蜷曲又伸直,反复摩挲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竺可馥轻笑一声,把平安扣又放回了她悬空的手掌上。

      没拿稳。

      平安扣掉落,摔碎在青砖地面上,清脆的声音吓得人心一颤。

      “哎呀,原本想还给姐姐的,怎知姐姐没拿好...真是可惜。”

      黑曜石边缘锋利如冰棱,在砖面上折射出冷冽的阴影。中心穿孔处还挂着半根艳色红绳,砖缝中晃出细小微尘还空气中飘散。

      “无碍...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竺可瑶尬笑了两声,垂下手,指间微微发颤,向后迈了一步。

      这时,竺承德向前解围。说是解围,其实不过是针对竺可馥罢了。

      “你姐姐千山万水携礼而归,你竟敢这般怠慢!”

      竺承德拨开人群,指着竺可馥鼻子骂道。

      竺可馥淡漠着脸,抬手将他指着人的手拍了下来。

      竺承德吃痛。

      竺可馥眯着眼,视线扫过这对狗父女,嘴里带笑。

      “南边来的物件,指不定沾着什么腌攒气呢——”

      说着还摩挲了下指腹,像是在蹭掉某些东西。

      “放肆!” 竺承德瞪着眼,抬起手要扇人巴掌。

      龙头拐杖“咚”得一声砸开了朱漆府门,一柄刻着缠枝纹的短剑“咻”地擦过竺承德手臂钉在廊柱上,剑尾震颤着发出嗡鸣。

      竺承德刚扬起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剑尖划过他手臂的皮层然后钉入木柱。

       “啊!!!”抬手的瞬间,手臂渗血,他捂住伤口,早没了刚刚的狠劲儿。

      只差一厘米,短剑就会实实扎入他的手臂。他后颈腾地窜起一股凉气,耳边嗡鸣作响,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下涌。

      他微微侧头,盯着剑柄上晃动的穗子,只觉得喉间发苦——那剑风带起的疼意比实打实挨上一刀还瘆人。

      这老头想拿他性命是随时的。

      群众们很是惊讶,纷纷往府门外看去。

      “外公!”竺可馥惊叫。

      她很久都没看到外公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了。上一世,镇北王府被铲平,沈霆缊为保全府人安全,受尽折磨。

      那年是寒冬,竺可馥也记不清是不是寒霜染白了祖父的头发。她只知道最后见到的祖父,是一颗没有瞑目的头颅。

      泪水于眼眶中打转,祖父最爱母亲和她了,她很清楚。

      “竺承德!你好大的胆子!”

      鎏金龙头拐杖重重杵地,青砖表面裂出蛛网一般的纹路,碎屑轻溅。

      杵地的闷响如同重锤砸在竺承德心口,砸得他膝盖发沉,险些跪下去。

      他有些震惊,指尖死死的抠进掌心,堆起的笑纹比哭还难看,微微颤抖的腿踉跄着朝老丈人作揖。

      “岳父大人...小婿今日未时之后还听说您在宫中值夜...怎就着急回来了?”

      竺承德不敢抬头,梗着脖子着咽下唾沫,偏偏余光亦瞥见堂下宾客族老们交头接耳,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

      “定是外头传言有误!您看着认亲宴席的席面,都是按您往年爱吃的八珍糕备的...”

      没等竺承德说完话,一把长剑“噌”的出鞘,寒光一闪便抵上他咽喉。

      剑身在祠堂暖光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惊得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当年你妻拿命换福儿这丫头时,你跪在产房外发的毒誓都喂狗了?”

      沈霆缊长剑一挥,剑身如银蛇摆尾划出半弧银光“砰”的一声砸在了八仙桌上,盏中茶水飞溅,浸湿了摆在桌上的认亲文书。

      墨字晕成浊黑团块,黑墨顺着桌沿滴落,染得青砖浑浊不堪。

      “现在带个野种来抢嫡位,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赘婿的名字从族谱上剜了!”

      竺承德喉结滚动,袖中攥着的帕子早已被冷汗浸透。

      “岳...岳父明鉴...”

      竺承德颤抖着声音,忽间陡然拔高,指尖指向颤巍站在烛台旁的竺可瑶

      “可瑶是发妻所出,有稳婆证词...您、您不能因一时怒火,断了沈家香火啊!”

      沈霆缊的目光忽然定在了可瑶腕间那串羊脂玉手串上,颗颗玉珠温润如凝脂,中间却穿了颗色泽迥异的蜜蜡珠。

      沈氏母亲去世的早,记得那年,沈霆缊替女儿串珠子,曾笑着说“金怕水,要藏在蜜蜡里才妥帖”。

      想到这,沈霆缊手腕一旋,长剑如灵蛇归洞,没入腰间剑鞘,仿若方才那道寒光只是错觉。

      “沈家香火,我只认福儿一个!”

      拐杖再次种种捶地。“今日且罢——

      都散了。”

      说完,沈霆缊甩袖拉着孙女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此时的竺可馥还无法冷静,泪水充斥着眼眶,她看着祖父依旧宽厚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祠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燎得明灭不定。

      族老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愈发而大,质疑声不断。

      “竺公子好手段。”

      首座族老捻着胡须慢悠悠开口道。

      “当年沈氏小姐逝去得不明不白,如今又冒出个带陪嫁的丫头...”

      说着,目光扫过桌上洇开的认亲文书。

      堂座下,有人盯着竺可瑶腕间的玉串皱眉,有人用茶盖拨弄着茶杯里的浮沫。

      首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将茶盏搁在案上:“时辰不早了...都散了。”

      族老首座带头,其余族老们也陆续起身。鞋底碾过青砖上被杵出来的碎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直到,祠堂的木门被“吱呀”合拢,最后一盏灯笼的光,也被夜色吞尽。

      供桌上的烛火挣扎着跳了两下,终究化作一缕青烟,只剩香灰在铜炉里簌簌震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认亲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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