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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换命 狗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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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义德他二爹不语在屋里守着,沐家的男人陪许正汉在床边等大夫诊好脉,低声同许正汉说:“说不准哪天就乱嘞,就算婶婶不要人伺候,要是有撒子事,你也要人伺候,咱又不是富贵人家,若你想找新老婆,准找不起。”
掌心大小的铜盘上,亮微弱的光,照清楚几分大夫蹙的眉头,许正汉的眼珠子盯着大夫,仿佛听不进其它。
“……我娘又当爹又当娘,她说要跟我享福的。”男子汉不流泪,却在哽咽,应是到了伤心处。
“唉……”沐家的拍了拍他,“她生你就是福气嘞,不然她咋有盼头活这些年?”
没料到妇人忧心至提早拖垮身子,祁大夫的面色越来越差,悄悄瞟他难过克制的神情,思索着站直身子,转身时沉沉叹一口气。
“大夫!大夫……”他疾步挡大夫前面,目光颤抖地看床上娘发汗昏睡的面庞,移眸盯着大夫,“我我娘得不得?”
大夫的嘴开开合合好几回,叫一旁没走的二爹和两个男子也瞧了过来。
大夫久久不说,门外与其交好的姊妹急得抠指甲,小霞不顾儿媳,看大夫隐隐透露的为难。
小英忍不住走进门,急道:“有撒子不能说的?是好是坏,大夫你好歹说一句话啊!”
许正汉乱如麻的心来回拉扯,抓住大夫的手,音调起伏不定,眼神恳求:“大夫你说,我、我遭得住。”
“……”大夫转头看床上,欲言又止地叹息,遗憾地垂低眼眸,“你娘的身子本见好,许是你祖宗不愿她好,连日惊梦闹坏了她的身子。”
小英看不见的泪落下,目光紧紧看着床上的妇人,心疼姊妹费心费力半辈子没落下好。她想进屋帮姊妹擦擦汗,先前交了那么久准干了嘴,想喂姊妹一口水,可刚迈了一步,就听见令她顺从的声音。
“还不回家!看不够!”
男人的声好像一根绳子拴住她无法前行,她莫得往日随心,踌躇着收回脚,朝屋里喊道:“这天发汗容易病,你记着给你娘擦擦汗,喂几口水,我得空再来。”
他握拳的手不断用力,忍耐着回应婶婶,嵌黑泥的指甲要扎进肉里,忍耐的恨意投向地上。
小霞也回过神,舀一盆水端进屋,放地下后和他说:“你也洗一把脸醒醒神,你娘眼下不能莫得看顾。”
莫得精力理妇人,他掐许久的力,眼泪晃下来落进盆里,哽咽到说不了话,好难才出声:“……那是不是,秀芬死嘞就得?”
沐家的见苗头不对,眉头一皱,上前帮兄弟说:“我这弟弟命苦,要是自个儿伺候重病的娘,该累死了!”
二爹走到他身边,同大夫说:“一条人命嘞,大夫要有不必死人的法子,请快快说。”
来喜在墙角蹲着,捏了捏眉心,起身走过来,“我在主子家见过几个算命的,应当蛮准,不如找来算一算?”
“不可!”大夫抬头,愁容换急色。方见他们看来,或疑惑,或茫然、呆滞的神情,大夫松懈思绪,眼神逐渐亲和,宽慰含笑地握住他的手,“我救你娘好些日子,若换人恐会早死。”
他呼吸一滞,气上不来,手僵了。
大夫面不改色,拍了拍他手背,平和口吻说:“道医本一家,我晓得些问天地的本事,由我看顾你娘稳妥。”
他不定的心思在大夫坚定的注视下稳了一些,两手抓紧大夫的手,热泪盈眶地急匆说道:“谢谢,谢谢大夫!”
吴义德在门外看他们围在床前,生怕伯母有撒子不妥,快步绕过来喜,冲到二爹身边,“咋嘞?”
二爹侧目,瞥一眼床上,低声说:“想法子保她的命嘞。”
人没死吴义德便放心一些,急地俯身接近二爹耳旁,低声转述娘的话语。
二爹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正汉。”二爹走近许正汉两步,待他侧目,便说:“吴凌说你娘不能莫得女子伺候,便帮你老婆找嘞大夫。”莫得看出他有撒子念头,继续好声道:“你老婆妥帖你好省心。张大夫好讲话,不要钱就给买药,叫你老婆在我家养着,过几日好嘞,回来伺候你娘。”
来喜和兄弟们守半个时辰,顾着明儿去主家便回了,吴家二爹和沐家王家的男人,待一个时辰,见许正汉莫得不妥,也回家,祁大夫一人留下和许正汉看顾。
孙氏一个寡妇,昨夜不好来许家,早晨天亮一些,她便到许家帮着烧水煮些汤,让许正汉好好歇了一个时辰。
祁大夫在这里,孙氏不便久留,晓得余生弟还有活的苗头,便放心了些,去吴家瞧了瞧许家儿媳,在床边叹气。
“晓得男人不好惹,还不晓得安分。”她叹息有怜悯之色,可话语间的责备让红蝶很不舒服,“秀芬不安分,咱这里便莫得安分的女子嘞。”
红蝶说着话,拍了拍怀里刚睡不久的小娃儿,眼里渐渐泛起微红,垂眸。
“遭打总有过错,”她看着红蝶腿上呼吸的小又说:“这便是错。”
小易不晓得婆婆话里何处不妥,但就是不顺耳,把端进来的盆放床上,撇了婆婆一眼,上床撅着屁股摸妹妹的头,“妹妹守着婶婶,妹妹孝顺,妹妹好。”
大夫说用药说不准能吊回妇人的命,许正汉遇见救星般求大夫拿他攒的钱买昂贵的药材,那些药比从前的都要贵,贵到他吃不消。
他去吴家,吴嬢嬢说秀芬险些伤了脾脏活不成。见她躺床上的样子,确实不像活人有精神,面色惨白,好像患了重病。
他走近想摸摸她的脸热不热,床里的小又退了退,顷刻又过来挡他的手。
“不、不能碰娘!”女儿稚嫩而激动的声音引他抬头,就在这一瞬,女儿缩回手往后躲,怯生生地说:“会痛。”
女儿头一回躲他,他一时怔住,疲累耷拉的眼帘扇了一下,眼溢热泪看女儿,不多时,出去了。
小易端着换好的水和他错过,到床边把盆放下,上床拍拍小又,“莫怕哦,坏人走嘞。”
吴凌进屋就听娃儿有些赌气的话,担心坏许家父女的勤奋,害小又受苦,她走去,浅瞪一眼小易,“莫乱说。”捞水里的布拧了拧,“你叔叔不是坏人,”帮秀芬擦脸,“他是怕娘回不来,心急嘞。”
小易落下拍妹妹背的手,探头问她:“婆婆,许婆婆真会死吗?”
她投向秀芬几乎无血色面庞的目光顿住,手里的湿布捏出水来,放回盆里。
“不晓得。”
小易嘴撅着抿了抿,垂下的眼心疼地看小又。
小又爬到娘身边,不经意见姐姐柔软的眼神,坐起来茫然地问道:“死是撒子?”
小易思索渐渐融入澄澈眼眸的难过,停顿过后,缓缓开口,“就是埋到地下,莫得人嘞。”
淑心和红蝶一人拿一件小外衣并肩进屋。
“莫得人?”小又茫然带着不解,“撒子莫得人?”
“说撒子嘞?”红蝶到床前为小易穿一外衣,小易手穿进衣袖,“小又问撒子是死。”
她手在裤子上抹两下,看自家儿媳,“我来帮小又穿,”拿淑心手里的衣裳,“你给嫂嫂擦脸吧。”
“……”红蝶缓慢拉开门襟,带过女儿身后,看女儿把右手穿进衣袖,瞧小又的不解,想到从前和女儿的说法,笑盈盈道:“死就是去别处享福,儿女常送钱叫他们过好日子,等百十来年再见。”
“小又乖,”她手架小又腋下,把小又架起来,往身前抱。小又马上回头,紧抓她衣袖的布料。她轻声哄,带小又越过秀芬的身子,“吴婆婆给穿衣裳。”
小又搂住她脖颈,侧过头看后,眼里充满在意,轻轻问:“娘会去地下吗?”
小易停下同娘扣子母扣的手,很快对妹妹抬头,“要去!每个人都——”
“呜哇!”小又骤然红了眼,大哭朝娘转身扑,“不要…娘!不要呜呜呜……”
担心许正汉伤了昏迷的老婆,吴凌便和男人商量让他带吴义德先回自家住,男人沉默半晌,应了她。
过两日秀芬醒了,她同红蝶把秀芬送回许家,许又一小娃儿不占地方,哄娃儿等娘身子妥帖再回去。
秀芬虽能走动,但不能做重活,需先养几日,为秀芬吃得上吃食,好法子唯有许正汉给钱,由吴家烧吃食送来许家。
吴凌把心思传他,他晓得孙婶婶不能一直白帮他,在外头买馍要更多钱,这日子不容易,不能每日糟践娘的救命钱,脑袋晃着垂下,应嘞。
吴凌托人带话让半路父子回家,可男人听有劳力活计,惦记赚些钱好过年,就莫得一同回去。
老婆遭他打成重伤,他莫得法子,只得自个儿伺候娘,虽郑家曹家的婶婶也不时来帮他,可顾着自家,不能长久。他本就没钱赚,眼下连三四日无法去找活。匣子里的钱每日减少,他不好受,却也有好事叫他有些盼头。